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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再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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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完了狠,心裡依舊空落落的,猛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鄭重其事叮囑道:「咱們可說好了,你是我的老婆,死活都是。到了陰曹地府,可不準另招駙馬,男人最恨戴綠頭巾,我也是。」

易司馬啼笑皆非,破天荒地對這小子產生了一絲同情之意,安慰道:「以堯靈仙的為人,她的一縷芳魂必會被西天佛祖眷護,去往極樂世界。」

念及在極樂世界裡混的全是斷絕七情六慾的菩薩和羅漢,錢沛抬起頭,目光有些散亂,眼神奇奇怪怪地問道:「老易,你的意思是說以老子的為人,死後得下十八層地獄,那不是咱們夫妻永隔,死後也不能團圓咯?」

易司馬曉得錢沛這時候精神受到刺|激不能激動,打了個哈哈道:「你不是離死還遠嗎?」

錢沛沉思須臾,堅定道:「也對,從今往後我要積德行善,做個好人。」

易司馬深信,明早的太陽一定會從西邊升起,溝裡的小螃蟹也會哈哈笑。

果不出其然,錢沛又有驚人之舉。他將堯靈仙橫抱在身前,輕輕道:「老婆,老子這就帶你回家拜天地入洞房好不好?嗯,你不說話是在害羞麼——別擔心,誰都有頭一次。你別怕,咱們熟能生巧,多彩排幾次就好了……」

他一面胡言亂語一面抱著堯靈仙走向馬車,突然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稀裡糊塗軟倒在地。

錢沛再次見到堯靈仙的遺體已經是第二天的夜裡,這次,他只睡了一天一夜。

靈堂設在了堯靈仙曾經居住過的公主府裡,古劍潭的長老、紅盟的高手,還有隨同堯靈仙一同入京的大魏官員與侍衞,全都換上了素服。

靈堂裡香菸繚繞白燭高燒,堯靈仙的棺槨被擺放在了大堂的正中央。

峨中玥面容憔悴,將一炷香送到錢沛的手中,低聲道:「送靈仙一程吧。」

錢沛點點頭,用火燭將香火點燃,直挺挺跪在蒲團上,望著冰冷厚重的棺槨,腦中無法驅散堯靈仙躺在裡面蒼白冰冷的面容。

他不是第一次弔孝祭奠。然而弔詭的是,自己可以在親手殺死的雄遠大師靈位前放聲痛哭,也可以在肅穆威嚴的紫禁城下為裝死的老皇帝大放悲聲,而今面對著自己心愛|女|人的棺槨,他非但哭不出聲,甚而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還沒睡醒,腦袋瓜昏昏沉沉的。他又嫌燭火太亮,刺得眼睛生疼。還有蒲團太軟,否則自己明明跪在上面,怎麼卻像在雲端間飄啊飄的沒處著落?

到底,沒能讓堯靈仙做成大老婆。這就好比做生意總有風險,不可能老讓自己賺,終歸會有落下壞賬的時候。賬壞了不要緊,只要有本事,總能再掙回來;但人死了,那是神仙都沒法翻本了。

「小子,你不是拍胸脯打包票,說她一兩天就能回來嗎?」提問的人是龐觀天。

如果心情好,錢沛一定會向這位老人家詳細講解什麼叫做撕票,什麼叫做跳票。

但如今他沒好氣地衝著龐觀天翻了翻白眼,沒搭理他老人家的話茬。

龐觀天更火了,剛想擼胳膊挽袖子,猛聽有人在靈堂外叫道:「姓裴的,你害死了迦蘭,我要你償命!」一個高大威猛的男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是葉羅,這些天他一直住在堯靈仙的公主府裡養傷。自從堯靈仙出事後,大家忙做一團,誰也沒心情去顧著他。聽說錢沛來祭奠堯靈仙,葉羅拄著根柺棍就直奔靈堂而來。

怎麼都一起衝老子來了?堯靈仙被人害了是我的錯,迦蘭自己跑了也是我的錯,難不成天下的漂亮女人誰有個三長兩短,賬都算在老子的頭上?

錢沛很糾結很窩火,瞅瞅老龐又瞪瞪小葉,建議道:「要不你們幹一架先?」

正這時門外有聲音響起道:「聖駕到——」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飄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堆智藏教高僧護衞。

錢沛回頭瞟了眼新鮮出爐的大楚皇帝,只見他龍袍加身神采飛揚,頭冠上一顆碩大的東珠,腰間一塊巨大的白玉龍佩,整個人看起來氣度非凡威嚴富貴。錢沛跪在蒲團上,既沒挪窩也不吭聲。寒中雪、峨中玥等人上前向新皇帝見禮。皇帝接過香,在靈前躬身祭拜。

禮畢後峨中玥以堯靈仙授業恩師的身份向來賓答禮,將皇帝請到後堂用茶。

過了會兒,羽林將軍獨孤千赫來傳錢沛入內覲見。錢沛慢悠悠晃進後堂,禹龍宣正在用茶,放下杯盞道:「來人,賜坐。」

錢沛裝模作樣往下蹲道:「陛下面前豈有草民之位,我還沒給您磕頭呢!」

禹龍宣啞然失笑,也不阻攔,存心要看錢沛這戲往下怎麼演。錢沛見禹龍宣興致盎然地看著自己,一點也沒有戲文裡唱得那樣來個「愛卿平身」的意思,頓時明白這傢伙有意要自己好看。

他跪到一半忽然剎車,抬起頭苦著臉道:「不好,我剛剛在靈堂裡磕過頭,這會兒再給陛下叩首,未免有點那個……要不咱們改作三鞠躬?」

這不還是給死人行禮嗎?禹龍宣好氣又好笑,屏退左右道:「起來吧。寡人與裴兄之間是共患難的兄弟,不用這套虛文。莫非寡人當了皇帝,便不要舊日朋友了麼?過河拆橋的事,不能做!共患難過,當然還要同富貴!」

錢沛站起身,很感動禹龍宣慷慨激昂的演說。他相信,禹龍宣不會過河拆橋,因為大夥兒還在河上。

禹龍宣示意錢沛落座,神情一肅道:「水仙公主的事,寡人也很難過。別人不曉得,但你應該非常清楚她和我之間的關係。裴兄,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生者堅強,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譬如——為她復讎!」

最後一句話算是說到錢沛心窩裡去了,他張著眼,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想要我北上燕雲麼?」

禹龍宣發現,和錢沛說話實在節約口舌,不管什麼事只要提個頭,他就能抓住重點。他頷首道:「根據情報,謝端儀和羅松堂父子等人已經北上,看樣子是要和白日寒匯合。寡人已急令平逆將軍黃柏濤率主力星夜西進,撤至榆樹關一線,堵住白日寒大軍南下京師的門戶。」

錢沛問道:「黃柏濤的大軍一走,東線便成空虛地帶,羅剎人去而復返怎麼辦?」

禹龍宣道:「邢毓莘在東線已經組織了一支人馬,會同當地軍民共同守禦。有回燕十八關的天險在,一時半刻應該能守住。寡人更擔憂的是西線,白日寒坐擁二十萬北疆精兵,萬一跟謝端儀合成一股,再取得羅剎人的支援,後果不堪設想。」

他語氣漸轉沉重,接著道:「不瞞你說,寡人做了最壞打算,大不了就頒佈勤王號令,調集各地精兵入京揮師北進,與叛軍在榆樹關前決一死戰!」

錢沛大發感嘆道:「兄弟啊,你當皇帝真不容易。你要是御駕親征了,會不會後院著火?到時候腹背受敵,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禹龍宣很耐心很低調,似乎也不介意錢沛跟自己稱兄道弟,嘆息著苦笑道:「兩害相較取其輕,目前只能如此。不過在離京前,寡人也會設法先將朝局穩住。如今大部分唐王和謝端儀的死黨已被清除出局,剩下的朝中文武多為忠貞之士。寡人惟一不放心的人是唐王。」

他頓了頓望向錢沛,等著他接著自己的意思往下說。可錢沛在關鍵時刻居然秉持惜墨如金的精神,緊閉嘴巴,只把一雙無知迷茫的小眼睛跟他默默對視。

「昨天有大臣上書,說唐王母子起兵謀反殺害先帝,其罪當誅。」禹龍宣接下去道:「雖說國法無情,可寡人怎忍心骨肉相殘啊!」

錢沛心中雪亮,壓根不信禹龍宣的溫情話語。當皇帝的人,手握著最高權力,掌控著天下財富,除了怕人算計,就怕人惦記。特別是自家的兄弟,說什麼骨肉親情,人之常情,利益當前,彼此都是眼中釘肉中刺才對!所以一旦當了皇帝,人都不叫自己「我」,而叫「寡人」,「孤家」。江山與財富,豈是與人共享的?

他目露欽佩仰慕之色,讚歎道:「陛下仁德無雙,乃千秋明君之楷模。我看就將唐王叛亂的案子交給郭中丞審理吧,他鐵面無私,定能秉公處斷。」

禹龍宣見錢沛不著痕跡地把這黑鍋推給了郭清,嘆口氣道:「寡人也這麼想。無奈郭中丞這些天始終稱病不朝,我猜他是對寡人心存芥蒂啊!」

錢沛想了想,決定看在唐王和謝端儀母子的面上,替禹龍宣多擔待點兒,說道:「陛下有沒有想過開棺驗屍,重新徹查先帝的死因呢?」

禹龍宣一怔,錢沛道:「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曾太后的猜疑未必沒有道理。陛下如能請出郭清親自主持開棺驗屍,以他的為人和口碑,誰敢質疑?」

「假如開啟棺槨卻一無所獲,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句話在禹龍宣的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嚥了回去。這麼多年從敵人到盟友,他和錢沛鬥智鬥勇鬥無恥,彼此之間的瞭解遠比一般夫妻還來得深刻。莫非,這小子嗅到了什麼?

錢沛並不想告訴禹龍宣,棺材裡躺的是老皇帝的替身。那個冒牌貨沒病沒災的,怎麼會死?但凡非正常死亡,下手再幹淨也總有痕跡可循。所以只要開棺驗屍,就必有所獲。屆時「真相大白」,謝端儀這冤大頭是做定了,連帶著唐王也不會有好果子。

要不是傾城和謝端儀聯手把自己打昏,錯過了和居巫奇的約會,堯靈仙又怎麼可能死?新仇舊恨加一塊兒,不把老皇帝挖出來掏心掏肺,還有沒有公道?!

同樣的對禹龍宣而言,假如老皇帝的確是被人毒害致死,那麼謝端儀連帶著她的兩個兒子都將戴上大逆不道兇手的高帽。加上已經進入人生倒計時的唐王,所有入圍帝位之爭的人,都將永久失去參賽資格。如果這一天到來,世界將是多麼的美好。

他鬱結的心緒舒暢不少,說道:「寡人已經下詔給石思遠,命他徹查當年曾神權、黃煒等人聯手陷害令尊的真相,為裴家平反,並恢復世襲爵位由你繼承。裴兄,令尊有子如你,亦可含笑九泉了。」

錢沛沒想笑,他其實不在乎什麼狗屁世襲侯爵位,但全家三百八十七口,七百七十四雙眼睛,終於可以閉上歇一歇了,願他(她)們在天之靈安息!

自己以後逢年過節,也不必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地到墳前燒紙敬香,潑酒叩頭。儀式不必繁雜,意義卻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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