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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歸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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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氣兒。」莫大可趴在不遠處的江灘上有氣無力地回應。

「那好,趕緊趁著有口氣立遺囑吧。快告訴我:你的房子車子票子馬子除了兒子,都想留給誰?」裴鐫很熱心地問道。

「留給你姥姥!」莫大可嗆出口血水,從地上爬起來罵道:「這回虧大了……」

忽然兩個人四道目光不約而同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波濤起伏的江面上。

斬斷天遺落的那柄無法無天傘半張在江水裡載沉載浮,逐漸遠去。

「嗖——」剛剛還是兩個半死不活傢伙,猶如迴光返照一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射向江中,四隻手不分先後抓住了溼漉漉的無法無天傘。

兩人互不相讓,從江上搶到岸邊,誰也沒得手。裴鐫惱道:「你也算是老子的半個師叔,哪有跟自家晚輩搶東西?」

莫大可牛眼一瞪炯炯放光道:「師叔又怎樣,師爺來了老子該搶也要搶!再不鬆手,小心老子拳頭!」

裴鐫不畏強拳,大義凜然道:「剛才你用槍戳老子的手,還沒賠醫藥費呢!」

「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莫大可充分展現鬼獄門上一代的無賴丰采。「醫藥費你別提了,老子賠個美女給你怎麼樣?」

「美女,哪個美女?」裴鐫心頭沒來由一跳,視線不由自主投向渡口。不知何時,那裡亭亭玉立著一位風姿卓越白衣女子,輕紗蒙面,衣帶飄飄,好比九天仙女下凡塵。

「你要把她賠給我?」裴鐫問,見莫大可點頭,他揚聲招呼道:「這位美女,能不能摘下面紗讓我看一眼先?」

白衣女子很配合地抬手緩緩褪下面紗。裴鐫就似被雷電擊中了般,盯著她的面容瞅了老半晌,突然鬆開無法無天傘一溜煙奔到江邊,俯下身子狂吐。

「男人啊——」莫大可望著裴鐫一陣感慨,心安理得地收起無法無天傘,朝著那位猛一回頭足以嚇退男生八丈遠的白衣仙女說道:「我可就把你交給他了。」

白衣仙女凝視裴鐫狂吐不止背影,貝齒輕咬道:「你確定這麼做是對的?」

莫大可哈哈一笑,回答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的心裡最清楚,我不管!」

「莫大可,你別走!」裴鐫聽到兩人對答,總算緩過口氣來,回身找莫大可算賬。

不料莫大可早已去遠,倒是那位白衣女子主動向他走了過來。裴鐫眨巴眨眼睛道:「你真的下決心這一輩都跟著我,無論貧窮或者富有,無論生病或者衰老,你都會不離不棄死纏爛打在我身邊?」

白衣仙女在他的身前站定,唇角逸出一抹微笑道:「如果我說不,你會怎樣?」

「那我就一輩子都跟著你,無論貧窮或者富有,無論生病或者衰老,我都會不離不棄死纏爛打陪在你身邊。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老子陰魂不散一定要娶過門!」

裴鐫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惡狠狠道:「管你是人是鬼,老子要定你了!」嘴巴不由分說封住了懷中人柔軟微涼的香唇。

那一方生澀地回應著,積壓在兩人心底裡的思念宛若身畔澎湃的江水滾滾洶湧,讓今夜月色為之光亮溫暖。

於是這一吻天荒地老,這一吻銷魂蝕骨……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謝天謝地,她又回來。不管是倩女幽魂還是畫皮美女,老子都喜歡!

裴鐫的胸臆被巨大的幸福充滿,突然放開白衣仙女,在她訝異的目光注視下,瘋狂地凌空翻轉三個筋斗結結實實掉進江裡,使勁拍打著浪花用破鑼嗓子唱道:「人間路快樂少年郎,讓那風霜風霜撲面上……」

白衣仙女搖了搖頭,櫻唇含笑靜靜地看著他,任由這傢伙發狂。

唱完歌,裴鐫筋疲力盡地回到江岸上,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他對著白衣仙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百看不厭,興奮道:「難怪人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你變成這副樣子,可我還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白衣仙女在江石上坐下,白他一眼道:「我好像還沒忘剛才是誰在那兒大吐特吐。」

裴鐫訕訕一笑,轉開話題道:「你沒被火化,莫大可救了你?」

堯靈仙頷首道:「那晚你從繡衣使總署突然離去,又大鬧了我的靈堂,莫叔叔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委。所以當天夜裡他就和寒掌門一起將我從棺槨裡悄悄救了出來,第二天火化的只是一具預先裝了骨灰空棺。」

「莫大可這王八蛋,怎麼不早說?」裴鐫怒道:「害得老子去跟居巫奇玩命!」

「他花了兩天兩夜耗損二十年真元,才開啟了六道寂滅的一線禁制縫隙將我救醒。」堯靈仙說道:「若非如此他也不必藉助你的力量才能殺死斬斷天。」

「可是你依舊命懸一線,我剛才察覺到了,你的心脈全靠老莫的真元續接。啥時候真元耗盡,你就……」嚥了口唾沫,喃喃又道:「得想個法子騙易老狗出手,說不定這老傢伙能救得活你。」

堯靈仙搖頭道:「如果你知道寧九絕其實就是莫叔叔的分身,就不會這麼想了。」

「寧九絕是莫大可的分身?」裴鐫一驚,嘴裡唸唸有詞卻不曉得在自言自語什麼。

堯靈仙微笑道:「別再想了。我只想安安靜靜陪在你身邊,走過生命裡最後的那段時光,即使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能擁有一份美好的回憶陪伴而不會感到寂寞。」

「黑,太黑了!」裴鐫好像沒聽見堯靈仙柔情似海的訴說,義憤填膺道:「這混蛋借寧九絕名頭竟然坑了老子十一萬八千兩銀子……不成,老子得找他連本帶利要回來!」

「沒用的,」堯靈仙抓住裴鐫胳膊,低聲道:「如果莫叔叔還有法子,他是不會讓我這樣來見你的。」

裴鐫一屁股坐回石頭上,兩眼發直望著前方滔滔江水,喃喃道:「這算什麼,好不容易送貨上門了,還帶附加保質期?」

「我是貨嗎?」堯靈仙莞爾淺笑,問道:「你的傷不礙事吧?」

「瞧我生龍活虎樣子,就斬斷天那兩下,也能傷著我?」裴鐫擠出一絲笑容,自吹自擂道:「上回我受傷比這次好好教教厲害多了,差點就掛掉,不也挺……」

身軀猛然劇震,扭頭看著堯靈仙道:「也許有個地方有個人能救你!」

堯靈仙卻似不信,說道:「你說的是天上的大羅金仙麼?除了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除非是……」

她的眼眸一亮,對視著裴鐫道:「你說的是苗疆神廟?!可……」

「走!」裴鐫拉起堯靈仙,問道:「你騎馬來了沒,我想先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坐上堯靈仙騎來的白馬向西疾馳。夜色如畫馬蹄脆響,堯靈仙依靠在裴鐫的懷中,袖袂輕舞飄飄若仙。

行至半夜兩人一騎來到一座大山中。裴鐫攜著堯靈仙棄馬步行,走進一處僻靜荒涼的幽谷深處。山澗叮咚,夜鳥啼鳴,月光正好。

兩人沿著山澗走了一段,裴鐫始終不說自己要帶堯靈仙去哪裡,她也沒問。

忽見前方小山崗上有幾間茅草屋,燈火俱黑。山崗下一排排一列列竟是幾百座整整齊齊墳冢。堯靈仙凝眸望去,正看到一塊墓碑上寫著:「大楚武陽侯裴公中書之墓」。「這裡……」她轉目看向裴鐫。

「是我全家三百八十七口人的墓園。當年我爹和幾個哥哥、姐夫、表兄他們被押往菜市口問斬,一位曾經受過我爹恩惠的小販冒死收屍,然後用牛車運來這裡掩埋。」裴鐫凝望一座座墳冢緩緩說道:「剩下人包括我在內發配北疆軍營為奴,結果在寶安城外遭遇劫殺,除了我僥倖存活下來,其餘人全部遇難。」

堯靈仙沒說話,握著裴鐫纖手緊了緊。裴鐫面色有些蒼白,苦澀道:「我在斷龍崗找尋到了他們的遺骸,連夜運回這座無名山谷裡,將他們和我爹爹安葬在了一起。可是除了我母親和兩位姐姐幾個丫鬟僕人外,其他人的遺骸我已無法辨認,所以他們的墓碑上都是空著……」

他聳了聳鼻子,強自微笑道:「張叔一家應該都睡了,咱們就別打擾他們了。你陪我去拜見一下我爹孃和哥哥姐姐們。」

帶著堯靈仙來到了裴中書夫婦的墓前,雙膝跪倒低聲道:「爹,媽,兒子回來看你們了。我來得匆忙沒帶紙錢,只能燒點其他的祭奠你們了。也不知這玩意兒在地底下好不好使,你們開心就好……」

他從袖口裡取出禹龍宣御筆書寫的那道為裴家昭雪的聖旨,慢慢展開指尖陽剛真氣一凝點著了它。

望著聖旨慢慢在火苗裡化為灰燼,裴鐫的眼睛熱了,久久地靜默。

堯靈仙深深體味到裴鐫此刻內心那難以言喻的傷痛,她默不作聲地在他身邊跪下,就這樣陪在他的身旁,看著聖旨燃盡,看著最後一絲火光在黑夜裡黯滅。

不知過了多久,裴鐫揉揉被煙燻紅的眼睛,咚咚咚朝著墳頭連磕了九下。

當他抬起滿是泥土的頭時,臉上又有了笑容:「爹,媽,我還是說件高興的事給你們聽吧——瞧見兒子身邊的這位仙女沒有?這是我給你們二老帶回來的大兒媳。嗯,將來我還要帶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也許還有六七八九十老婆一塊兒來拜祭們。放心,咱們老裴家不會絕種,咱們要子孫滿堂。到時候們一個個都得叫你們‘爺爺奶奶’——嗯,‘爺爺奶奶’過年可要記得給孫兒孫女們發壓歲錢,記得要用紅紙包的,那樣喜慶……」說著說著,他的淚水止不住淌下來。

「嘿,是這煙燻得我——」他抬起袖口想擦,旁邊遞來一方潔白的絹帕。

裴鐫扭頭瞧向堯靈仙。堯靈仙輕輕用絹帕拭去他臉上的泥汙與淚痕,柔聲道:「往後的每年除夕,我都會陪你代二老發壓歲錢,一個兩個……五個六個——」

「七個、八個……是紅包還是孩子?」裴鐫笑了,熱淚再次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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