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靈仙抱了床乾淨的被褥塞進裴鐫懷裡道:「今晚你就抱著它取暖吧。」
「夫綱不振啊!」裴鐫痛心疾首一聲哀嘆,問道:「你猜姓高的為什麼要幫我們?」
「他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堯靈仙低聲道:「十多年前璇璣門曾經有一位名動四方的青年高手,和過世何嘗醉何大叔同樣出自金兀真人的門下。後來不知什麼緣故,他突然銷聲匿跡。璇璣門從此絕口不提此人,成為門中一大禁忌。」
「你說的這人是不是高耀?」裴鐫一拍板凳道:「這傢伙放著好端端的名門弟子不做,怎麼幹起馬幫頭子的活兒來了?」
「喀嚓!」原本就快散架的板凳經不起裴鐫的這一拍,應聲斷成兩截。
裴鐫屁股懸空巋然不動,瞅著光榮陣亡的長板凳道:「這下讓我今晚睡哪兒呢?」
半夜裡裴鐫猛然警醒過來,他聽到屋子裡有一種極為細微的古怪「嗡嗡」聲。
從某種角度說,他的中樞神經就像是一臺安裝了智慧防火牆的cpu,可以自動過濾掉任何不想聽到動靜,譬如:叫起床的喊救命的,打響雷的颳大風的。
但對於另一類聲響,哪怕音量低到必須用大功率擴音器才能聽見,也絕對足夠將這傢伙從睡夢裡驚醒。
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保持原有睡姿不動,慢慢轉動眼珠往視窗打量。從窗戶縫裡飛進來一團有幾十個綠色光點聚攏成的物事,像個嬰兒拳頭緩緩飄浮過來。
「相思蠱?」裴鐫一驚,暗罵雲中族人真小氣。不就借了間屋子睡一宿忘了給房錢麼,至於要下蠱?笨啊,他們也不想想一隻相思蠱在黑市上得賣多少兩銀子,都足夠抵上五百年的房錢了。由此可見,下手的一定不是高輝煌。
他翻身從床上滾落下來,經過丈許的自由墜落運動後,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堯靈仙的身旁。堯靈仙倏然睜眼,見裴鐫這傢伙從房樑上神兵天降,和自己臉對臉腳碰腳地睡在了一起,不由泛起一縷怒色。
裴鐫伸手捂住她的檀口,一邊趁機揩油一邊傳音入密道:「首先宣告:我是一個坐懷不亂的真君子,這點你是深知。如果不是突然發生意外情況,我將保證在房樑上獨自渡過這漫長黑夜。然而此刻我卻不得不捨棄那張溫暖舒適又高高在上的大床,義無反顧地來到你的身邊,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
「有人下蠱,大家快醒醒!」隔壁屋子裡驀然響起小方的叫喊。
裴鐫怏怏鬆開堯靈仙,那群相思蠱正飛到了窗前。裴鐫的左手一張,將幾十只相思蠱攝進了掌心,頓時感到手上一陣微麻,肌膚已被咬破。
也懶得運功碾死相思蠱,張開五指送到堯靈仙面前道:「剛才是人證這是物證。」
幾十只相思蠱本想鑽入裴鐫體內安家落戶,可沒等喜遷新居就被迦樓羅寶血毒斃,先是身上的綠光飛速黯滅,繼而化作一顆顆宛若米粒狀青銅色血痂。
裴鐫輕輕鼓氣一吹,幾十只相思蠱的殘骸飄散在空氣裡,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
外面的慘叫與哀嚎聲此起彼伏,不忍卒聞。就聽陸老三大吼道:「多點火把!」
「沒用的,這些毒蠱不怕火燒!」高輝煌的聲音還算鎮定:「用草黃粉驅散它們!」
很快從屋外飄來一股濃烈難聞的辛辣氣味,裴鐫連打兩個噴嚏道:「奇怪,高輝煌不是說跟這裡扎布土司頗有交情麼,怎麼雲中族人連著他們一鍋端了?」
堯靈仙道:「也許這些相思蠱就是衝著高先生的馬幫來的,被我們湊巧趕上了。」
「應該是不湊巧才對。」裴鐫糾正道:「相思蠱可不是一般人養得起的,一口氣放出上百隻相思蠱那絕對是大手筆,恐怕扎布土司也沒這份底氣。」
堯靈仙搖搖頭道:「我也猜不出是誰要置高先生和他的馬幫於死地。不過既然咱們遇見了,就不該袖手旁觀……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裴鐫不停使勁地揉搓雙眼,喃喃道:「怎麼全是金燦燦的星星?一定是酒喝多了!」
堯靈仙的一雙纖手輕輕按在裴鐫的頭頂。裴鐫心虛,眼睛一閉憋足中氣準備慘叫。
誰知堯靈仙的雙手卻在他頭上輕柔地按摩起來,輕聲說道:「我明白你是不願節外生枝耽誤了我的救治,更擔心下蠱的人和神廟有關。但高耀和何大叔是同門師兄弟,我不能見死不救。裴鐫,人活著不能只顧自己。」
「所以就要點燃自己,照亮別人?那是蠟燭!」裴鐫不以為然,「何況你能擔保姓高的對咱們安得就是好心?」
「砰!」門被撞開,杜胖子闖進來衝著兩人叫道:「你們怎麼還睡著,快逃啊!」
「噗!」一截雪亮的刀尖猛然從他的胸口穿出,鮮紅的血順著刀口汩汩流淌下來。
杜胖子大吼一聲向前摔倒,吃力地抬起頭還在向裴鐫說道:「快……逃!」
在門邊站著一個身穿古銅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手裡拎著帶血的彎刀朝著裴鐫和堯靈仙發出一記低嘯,身形斜向騰起像一條遊走在空中的五步蛇撲向床榻。
「千萬不要誤會,我和他們不是一夥兒的——」裴鐫很沒骨氣地叫道。
不是一夥兒的?中年男子愣了愣,卻看見一隻拳頭由小變大,由大而沒,重重砸在了他的面門上,登時頭骨碎裂血花四濺。
中年男子嘶吼飛跌,倒在了杜胖子的屍體邊。裴鐫收住拳頭,搖頭嘆道:「可我老婆卻認得他們的老大……你怎麼不聽我把話說完就掛了?」
這時候門外又衝進兩個同樣身著古銅色長袍的年輕人,看到中年男子的屍首,毫不猶豫地揮刀殺向裴鐫和堯靈仙。
裴鐫懷抱堯靈仙施展百鬼夜行身法,匪夷所思地從兩人夾縫間穿過。
「砰砰!」兩名年輕人高舉彎刀身子搖晃,從嘴角汩汩流下一縷血絲,仰面跌倒在樓板上,胸骨被裴鐫的雙肘震得粉碎。
既然開了殺戒,裴鐫也就不客氣,縱身躍下吊腳樓。樓外赫然成了一座修羅場,橫七豎八躺滿馬幫漢子的屍體。
陸老三死了,陸老四殘了,只剩下高輝煌和小方將小聶死死護住,與十幾名身穿古銅長袍的殺手浴血奮戰。在一旁孤零零站著個禿頂老者,從衣飾上來看顯然跟這些殺手是一夥兒的,大咧咧地揹負雙手觀戰。
奇怪的是,這邊鬧出偌大的動靜,整座天燈寨卻靜謐無聲,好像所有云中族的族人都睡死了過去,沒有一個人出來喝止。
突然一名殺手從戰團裡閃出,舉刀劈向小聶。小聶面色蒼白竟不知躲閃,高輝煌大喝一聲將他撲倒在地,背上捱了一刀。
那殺手正想補足第二刀,眼前卻出現了一張笑嘻嘻的和善面孔,向他問候道:「大侄兒好久不見,你媽媽還好嗎?」
那殺手勉強聽懂了對方的大楚官話,卻怎麼也記不起自己有這麼個遠房親戚。
「啪!」裴鐫一掌拍在刀刃上,彎刀翻卷,半指粗的刀背硬生生嵌入殺手的面頰。
四周的殺手回過味來,紛紛怒吼圍攻裴鐫。裴鐫不記得有多久沒能感覺到這麼爽了——居巫奇、金合歡、東方既白、玉羅嬌、斬斷天……自己遇著對手一個比一個強悍,一個比一個變態,還真難為今晚能撞見這麼不強悍的,不變態的。
他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一大半殺手,禿頂老者兩道掃帚眉一挑飛身躍起右掌拍落。
平心而論這位禿頂老者的修為相當不俗,幾乎和古劍潭四大老旗鼓相當。但這也同時意味著,此人還遠未到像居巫奇、斬斷天那種超強變態的級數。
他施展的是威震南荒的「大氤氳掌」,濃烈的深綠色氤氳之氣鼓盪翻卷將整隻手掌完全吞沒,令人無從判斷掌勢去向。隔著尚有一丈多遠,一股刺鼻的腥味便直衝裴鐫腦門,差點連隔夜飯都噁心得吐出來。
裴鐫不願在人前顯露家底洩露了行藏,當即懷抱堯靈仙向吊腳樓裡飛退。
禿頂老者以為對方畏懼自己的大氤氳掌,便奮起直追又是一掌拍向裴鐫。
裴鐫左手摟在堯靈仙腰間,源源不斷將鬼獄真罡輸入她的體內,以抵禦氤氳毒氣。他的身形一晃一閃,瞬間退進吊腳樓裡。
禿頂老者緊追不捨,剛一跨進屋裡,頓感陰風襲麵包屠龍的元神如一團若有若無的淡青色魅影從側旁掩襲而至。
禿頂老者急忙運大氤氳掌招架。不料包屠龍絲毫不受氤氳毒氣的影響,風一般穿越過大氤氳掌佈下的天羅地網直撲禿頂老者。
禿頂老者側身閃避,卻看到又一尊元神從暗處冒了出來,不聲不響瞅著自己驀地眉心張開一道神目。「呼——」光華大放,禿頂老者被神罰之眼懾定,不由得心神劇烈搖動。包屠龍趁虛而入放出一道風刃,正中禿頂老者右腰。
禿頂老者痛哼踉蹌,閉上雙目拼命往門外奪路而逃,耳聽「咚」的震天鼓響,丹田濁氣一沉,身形竟被凌空震落。
三具高階屍靈在底下候個正著,不由分說六爪齊出,頃刻間將禿頂老者大卸八塊,隨即迫不及待地貪婪享用起難得的美食。
裴鐫將兩大靈奴、三具屍靈連帶禿頂老者的殘屍一股腦收進蟠龍吐珠寶戒。
外頭風聲響動,幾名金丹級的殺手這才趕到,望著屋裡詫異道:「殿主大人呢?」
裴鐫若無其事地指指樓板,回答道:「他先下去了,要你們趕緊跟上。」
幾名金丹級殺手不由自主地往腳下望去,都不明白禿頂老者是怎麼穿越樓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