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家搬走了,少年宮我也不會再去了,咱倆以後不會再見了吧?
王倩說,應該不會了。
我說,很奇怪,雖然每回見面都吵架,但是如果見不到你,我一點都不想學琴。
王倩沉默了一會兒,說,咱們合奏一首曲子吧,歡快一點的。
王倩擦上松香,開始演奏起《賽馬》。我也拿起弓子,給即將消失的衚衕增添一點悲傷的氣氛。
我看著王倩,所有月光都打在她臉上,王倩拍拍我的肩膀,說,雖然我討厭二胡,但你拉得很好聽。
6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心裡很想王倩,於是又拉了一遍《賽馬》。
然後門就被敲響了。
那是一箇中年女子。她問我,剛才的二胡是不是你拉的?
原來我家衚衕門口,是一家特別有名的豆汁店。有一個叫作高超的二胡老師很喜歡在那兒喝豆汁,她在喝豆汁的時候聽見了衚衕裡面的二胡聲,便敲窗戶尋過來了。
高超對我父母說,我是個好苗子,她可以教我,讓我去她家上課。
就這樣,令人難以置信地,我去高超家接著學二胡了。
我覺得那是上帝給我的指示,讓我繼續跟王倩在一起。
我去找了王倩,和她表白。
王倩,我喜歡你,獨奏太孤獨了,我們合奏吧。
就這樣,我和王倩成了情侶。
我和王倩都認為,我們能在一起,和那條衚衕的拆遷、那個深夜的二胡小提琴合奏、鬼使神差的豆汁老師密不可分。
三件事情,缺一不可。
但命運,就這麼發生了。
7
大學以後,王倩去美國讀研究生。
我和王倩約定,等她從美國回來之後,就結婚。
我們每天都會打上一個小時的電話,但是沒法觸控和親吻對方。
我們每天會對對方分享自己的快樂和痛苦,但是無法親臨其境,也就無法設身處地。
永遠是一年後我們就能見面了,永遠是三年後我們就會結婚。
我們需要的是現在,需要的是你他×少囉唆,立刻滾過來。
異地戀,確實有修成正果的。就像彩票也有中獎的,可惜不是我們。
一年後,我和王倩和平分手。
又一年過去,王倩在洛杉磯結了婚,和一個學鋼琴的外國研究生。
我參加了王倩的婚禮。
婚禮現場,王倩拉了小提琴,她丈夫彈了鋼琴,兩人合奏了一首《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我真心地覺得,很好聽。
小提琴還是和鋼琴搭配在一起更動人。
比衚衕裡面的二胡和小提琴合奏的那首不三不四的《賽馬》敞亮多了。
8
我刪除了王倩的聯絡方式,自己也換了手機號碼。
一年半之後,朋友跟我說,王倩的老公出軌了,王倩罵了她老公,然後她老公罵回去,還打了她。那是洛杉磯最冷的天氣,下著雨,王倩穿著一件薄上衣就離家出走了。
王倩的老公讓她滾,讓她永遠別回來,沒有任何反悔的意思。
朋友說,你丫不會去美國吧?
我說,當然不會,我瘋了嗎?
第二天,我辭掉了工作,坐飛機跑到了美國洛杉磯,守在海洋大道601號門口。
王倩的丈夫一臉輕鬆地走了出來。
我抽著煙,看著他。
王倩的丈夫沒認出我,也掏出一根菸,管我要火。
我掏出打火機,讓他伸腦袋過來。
對準他的鼻尖,我用盡全力,拳頭如子彈一樣招呼上去。
我說,去你×的鋼琴,二胡和小提琴才是絕配。
因為這一拳,我被關進了警察局,賠了六萬美元。
保釋出來後,我去找了王倩,我想告訴她,如果沒有地方可去,到我這裡來吧,我一直在等你。
我沒找到她。
王倩離了婚,從美國離開了,不知去向。
花六萬美元,我只想再製造一次緣分,再見一次王倩。
老天爺,你他×連這都沒同意。
9
我回到北京,回到兒時的衚衕。
我家還是沒被拆遷,依舊老樣子,可是王倩沒在,沒能回到舊時光。
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一間小酒吧的時候,裡面透出小提琴獨奏的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推開酒吧的門。
然後,我又一次看見了王倩,她剪短了頭髮,但依舊是我夢裡的樣子。
我衝上去,緊緊地抱住她。
我對王倩說,我來找你了,王倩。就像小時候我去少年宮找你一樣,其實根本沒有豆汁店,根本沒有聽著二胡聲音找過來的高超老師,根本沒有這個孩子是個拉二胡的好苗子的屁話。是我哭著求我爸接著讓我學二胡來著,我哭著跟我爸說,爸,我真的喜歡民族樂;爸,我想拉二胡!跟他×《灌籃高手》裡面三井壽求安西教練那德行一樣。
王倩聽完,抬手就扇了我一個耳光。
王倩哭著說,你丫這幾年他×跑哪兒了?
原來,王倩和她的老公掰了,兩個人一起買的房子也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回到北京,就開始找我。才發現衚衕裡我家雖然還在,人卻已經搬了。她在衚衕附近的小酒館找了一份拉小提琴的工作,祈禱萬一哪一天擦肩,也不要錯過。
10
我和王倩結婚了,在北京。
小提琴和二胡終於中西合璧了,夢想成真。
有人說,相愛的人總有辦法找回彼此。
就真的是這樣,我們費盡心思,我們相互錯過,我們被現實分開,我們經歷了漫長等待。
我們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