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我難過的,並不是當時為了讓對方幸福而放棄。
而是,放棄之後,發現你卻沒有得到幸福。
我這輩子,因為家教嚴厲,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髒話。
一直到這一刻。
我來到警察局,因為我老公嫖娼被抓。
我還是忍住了沒說髒話。
一直到這一刻。
我抬頭看向抓捕我老公的警察,是我的前男友。
我!的!天!
我想象過很多次和前男友程諾的重逢。
雖然場景和對白各不相同,但想象中的我,總是光鮮亮麗的,無一例外。絕不是像這樣,因為臨時被電話吵醒,披頭散髮衣著隨意,整個一失意中年婦女。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我老公嫖娼,情有可原。
而程諾穿著筆挺的制服,帥得發光,正坐在我的對面給我做筆錄。
程諾目不斜視,像不認識我一樣,問,姓名?
我不說話,滿腦子想著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很腫。
程諾又問了一遍,姓名?
我不說話,惱恨為什麼我剛才連眼屎都沒摳一下。
程諾不說話了,在電腦上姓名一欄,打上「蔡蔡」。
是的,蔡蔡是我的名字。
程諾又問,出生日期?
我不說話。
程諾默默打上我的出生日期,民族,籍貫,身份證號碼,學歷……
交往七年,他對我的過去無所不知。
打到聯絡電話的一欄,他停下了手。
半晌,他說,我不知道你的新電話號碼。
我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報出我的電話號碼。
他接著說,現家庭住址……我也不知道。
我報出我的家庭住址。
分手七年,他對我的現在一無所知。
程諾錄入完資訊,盯著電腦螢幕。
從進來起,他就沒有看過我。
程諾說,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六條,賣淫嫖娼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千元以下罰款,我們會根據條款對你丈夫進行處罰,你有意見嗎?
我回,沒有。
程諾又問,你丈夫的生活用品帶了嗎?
我回,沒有。
程諾問,罰款是你交還是他交?
我說,他。
程諾問,你過得還好嗎?
我說,……
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和程諾,大約命裡犯衝,總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見到對方。
第一次見程諾,他剛當片兒警,一身警服,正跟路邊停車的車主糾纏。不過這個糾纏,囂張的是車主,㞞的是警察。
車主揪著程諾的衣領,怒氣衝衝地問,怎麼開車的?長不長眼睛?警察就能亂蹭別人車啊?
程諾滿頭的汗,一臉的紅,不停地道歉。
我當時在等公車背單詞,遠遠看著他們,跟程諾投過來的視線對上。我撇了撇嘴,表達我的鄙夷。
真㞞。
程諾的臉更紅了。
我的優越感沒有持續太久,沒過兩週,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街口,我失戀了。
男友劈了腿被我捉姦,我發狠道,你今兒不跟我把事說清楚了,咱們就分手!
男友特別高興地說,好的,分手吧,再見!
我懵圈了,跟在他後面求他不要分手。
他理都不理我,手一招鑽進一輛計程車裡,留下我一個人號啕大哭。
我邊哭邊環顧四周,希望沒人看到我這副矬樣。
還好,看見這副場景的,只有街角的一隻貓和像貓一樣蹲在街角的程諾。
我看著程諾,程諾撇了撇嘴。
真矬。
我哭得更用力了。
後來的日子,我們經常遇到,看彼此的目光,都是心虛又得意。
我的把柄落在你手上的心虛。
你的把柄落在我手上的得意。
有一天我們真的忍不住了,決定公開談判,把話說明白。
燒烤攤上,我們面對面坐著,我表情嚴肅地問,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程諾一臉嚴肅地回答,我希望我們都能為對方保守秘密。
我問,這要如何保證呢?
程諾沉吟片刻,說,我建議我們在一起,這樣就能時刻互相監督。
我點點頭,說,有道理,我們最最矬的一面,只留給對方看吧。
因為見到了對方最丟人的一面,我們決定在一起。
跟程諾在一起的日子,都開心,但是難熬。
那時候,我家境不好,只是學生,生活費微薄。
程諾家境也不好,剛工作,更是入不敷出。
我們平日裡,吃食堂,老乾媽拌麵條。
紀念日慶祝時,吃火鍋,老乾媽涮蔬菜。
程諾把所有的蔬菜都撥到我碗裡,說,多吃點,放心,難熬的日子會過去的。
我點點頭,說,我相信。
難熬的日子過去了。
更難熬的日子來臨了。
大學畢業,我進了新公司,工資遲遲不發,我所有的錢只夠維持交通。
程諾得罪了上司,原定的晉升被取消,還被罰了款。
最難熬的那個月,交完房租水電費,我們只剩下十七塊錢。
第二天,是我們的七週年紀念日。
但是我們連涮蔬菜火鍋的錢都不夠了。
第二天下班後,我直奔菜市場,一家家攤位問,有沒有不要的菜葉?
我特別怕丟臉,可是,我想跟程諾一起吃火鍋。
問到最後一家的時候,我看到了程諾。
他手裡拎著一罐老乾媽和一包菜,正在呵斥前面幾個抽菸的青少年。青少年把煙一丟,一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