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父和黃母跟黃家月嚴肅地談了一次話。
「不要再和他來往了,」黃父說,「你們不是一類人。」
「不,」她態度堅決,「我絕不離開他。」
她母親嘆了口氣:「你會後悔的。」
黃家月拼命搖頭:「我不會。」
她怎麼會後悔?遇見許歸之,得他教誨照顧,是她三生有幸。因為他,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站在講臺上,被同學們指著鼻子大叫「滾出去」的黃家月了。
她要在這個城市努力生存下去,他要高飛,她陪他一起。
他和她之間,從未說過愛或者喜歡,她甚至不知道他視她為什麼,可是她早已一頭栽進去,猶如飛蛾撲火。
想來也對,這座城市,本來就是用來愛的,當年張愛玲,為了成全一段情,乾脆讓香港一起淪陷。
黃家月來到香港的第五年冬天,聖誕節還是香港最重要的節日之一,街上張燈結綵,遍地都是聖誕樹和「merrychristmas」。
許歸之從學校裡接黃家月,問她:「想怎麼過聖誕節?」
「去中環,看煙花!」
許歸之騎車飛馳在香港的馬路上,她伸手去撓他的腰,開心得「哇哇」大叫。等紅綠燈的間隙,黃家月看到不遠處有卡車停在一旁,隱約可見血跡斑斑。
她有些害怕,縮了縮脖子:「出車禍了啊,真可憐。」
「你還是不要再騎摩托車了吧,」她又說,「太危險了。」
許歸之戴著頭盔,也不知道聽見沒有。
摩托車在路上飛馳,霓虹燈閃爍,從高處往下俯瞰,這座城市的夜就像是泡沫,一觸即碎。
等他們到中環的時候,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許歸之伸出手,輕輕抓住黃家月。
她側過頭去看他,他又恢復從前兇巴巴的樣子:「不要亂走!走丟了怎麼辦!你又不認識路!」
其實他早已不必擔心她,這幾年來,她無論是說話的方式,還是穿著打扮,都已經像極了香港女孩。她已經會唱許多許多粵語歌,說得出海港城每一樣奢侈品的名字。
她看著男人英俊的側臉,一簇煙火騰空,映在她的眼睛裡。
那是黃家月一生中,看過的最盛大最燦爛的煙花,那樣美,那樣絢爛,可惜的是轉瞬即逝。
那也是她最後一次看煙花。
那天夜裡,她和許歸之帶著歡聲笑語滿載而歸,卻迎來緊閉的家門。黃家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敲了許久的門,才有樓上的租窖告訴她:「快去醫院吧,你媽媽出事了。」
等黃家月和許歸之慌忙趕到醫院時,黃母已經搶救無效,離開人世。
黃父坐在空蕩蕩的走廊,雙眼佈滿血絲,看到黃家月的那一剎那,他高高揚起手,「啪」的一聲落在她的臉上,聲音響亮。
醫院的白熾燈,冷冷地照著深色的地板,悲歡離合總無情。
黃母是在去找黃家月的路上出事的,側面衝來一輛卡車,她驚恐地轉過頭去,來不及留下隻言片語。
而那個時候,黃家月正坐在許歸之的摩托車上,從一旁呼嘯而過,她還心悸地說:「出車禍了啊,真可憐。」
她母親被送往醫院,在生死間掙扎徘徊的時候,她正在中環的人山人海里,仰頭感嘆香港真是經久不衰的美人。
她內心大慟,直直在醫院裡跪下來,她哭得肝腸寸斷,恨不得就此撞死在牆上。
黃母被送去火化,香港已很少有人土葬。黃家辦了一場簡單的告別儀式,許歸之也有出席。他穿著黑色西裝,黃家月一眼就看到了他,可是她腳上像是被釘了釘子,一步也挪不開,於是只能移開自己的視線,裝作不認識這個人。
哀樂陣陣,靈堂裡放著花圈和靈牌,他和她之間,許多不曾說出口的山盟海誓,也只能這樣算了。
他沒有做錯什麼事,她真正不能原諒的人是自己。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看到他就看到自己讓人憎恨的歡聲笑語,時時提醒著她,她曾做過多麼可恨的魔鬼。
黃家月明白,他們都在一夜之間成長了。
煙花「嗖」的一聲在夜空綻放,將所有往事一併帶走,燃燒成灰燼。那是她和他最後的時光。
12月過去,許歸之找過黃家月許多次。他每日站在她家門前敲門,黃父開過一次門,將許歸之擋在屋子外,只說:「許少爺,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的孽,就讓她自己來擔吧。」
「她如果真的有錯,也只是因為我執意要帶她去過聖誕節。」許歸之鞠躬,「我想要和她一同分擔。」
「你拿什麼替她分擔呢?」黃父冷漠地問,「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能同享的,只有富貴。」
許歸之在黃家門口佇立良久,沒有等到黃家月。
她曾信誓旦旦,無比堅決地說,「我絕不離開他」。
2月結束,按照老祖宗的演算法,這才真正算得上是新的一年,許歸之搬家了。
他本來就是不屬於這裡的人,早就該離開。他和她的緣分也早就應該止步,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教她識字說話,教她唱歌跳舞,她最終只學了個皮毛,他依然在雲端。
許歸之離開時,在自己的房門上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黃家月在門前站了許久,最後才決定伸手去扯下那張字條,卻一點力氣都沒有,最後她緩緩蹲在那扇緊閉的門前,嗚咽起來。
認真算起來,他和她的緣分,也是由一句「對不起」開始。
1997年,香港迴歸。
查爾斯王子在鏡頭前說:「thisimportantandspecialceremonymarksamomentofbothchangeandcontinuityinhongkong'shistory.(這個重要、獨特的儀式.將在一刻之間,凝聚香港歷史的改變與延續。)」
英國國旗緩緩落下,換上五星紅旗和紫荊花紅旗,在風中肆意飛揚。
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是一個時代的開始。
普天共慶,久別重逢。兩岸的汽船來來往往,多少故事,被埋葬在了這一灣江水裡。
黃家月的父親決定帶她回到故鄉,當年他豪情壯志,攜著妻女來這座城市打拼,有著許多的美夢和憧憬,可是到了最後,一無所獲,白白蹉跎這些年。
回程的行李多了很多,母親的遺物黃家月一件也捨不得扔,便全部打包帶走。
還有那些英文課本,開啟來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給她寫的註解,遊手好閒的不羈少年,卻肯坐在書桌邊,一字一字地給她講題。
四五十平方米的舊房子,潮溼逼仄,連陽光都是奢侈品,樓下阿嬸總是罵罵咧咧,風裡全是海水的腥味,可是她最好的年華啊,都埋葬在了這裡。
1998年,黃家月參加高考,百萬人過獨木橋,她落榜,算不上不幸。
好在她英語出色,粵語又流利,突然之間成了香餑餑。黃家月揹著行李去了上海,找了一個翻譯的活,按日給錢,工資很高。
過了一年,她將父親從北方接過來,起初父親吃不慣江南之地的甜,久而久之,就漸漸愛上了。有個週末,她帶著父親去外灘看夜景,那時候的上海,漸漸有了當初香港的模樣,東方明珠高聳入雲。
黃浦江對面燈火璀璨,誰還記得維多利亞港的美麗?
黃父趴在石頭砌成的欄杆上,望著身下江水,偷偷抹起眼淚。黃家月扭過頭,想裝作沒有看到,可是視線才剛剛移開,淚水已經落下來。
之後的幾年,黃家月出錢,讓父親開了一家小超市,賣些日用品,漸漸地,也有許多新奇的進口貨。父女兩人的生活越過越好,買了房,買了車。
她也出落得越發美麗,學會了打扮,踩十釐米的高跟鞋,說一口地道的上海話。
只是始終沒有辦法和人談戀愛。
如今科技日新月異,當年以為永久不變的文身,也能輕易洗掉。黃父曾旁敲側擊地讓黃家月去洗掉,過去流行的款式,如今看來又土又傻。
黃家月大多數時候都遷就父親,怕惹他傷心,去了一趟醫院,可是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
當年他敲著她的頭,兇巴巴地說:「叫你不要哭!粵語有什麼難!」
這些年,內地發展越來越好,香港衰落,香港歌手紛紛學起普通話,進入內地市場。陳奕迅一首《十年》紅遍大江南北。
「成千上萬個門口,總有一個人要先走……」
許歸之。黃家月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看著陽臺外的太陽昇起來,她想,實在是太難了。
忘記你,忘記過去,實在是太難了。
2013年,香港迴歸十六週年,黃家駒去世二十年。
黃家月接到去香港出差的任務,前幾年也常有類似的工作,她都想方設法地推辭了。鬼使神差,這一次她卻沒有拒絕。
十六年了。
處理完公事,正好是週末,黃家月便晚了兩天回上海。同事歡天喜地相約去銅鑼灣血拼,唯獨她去了一趟遊客鮮少的西貢。西貢倒是沒怎麼變,只是更加老舊,少了許多遊蕩在街頭的古惑仔。
黃家月循著記憶,在擁擠的樓房中找到了當年的那一棟。牆壁斑駁,有貓咪在窗臺上,伸了個懶腰。
樓下的鐵柵門開著,她貓著身子走進去,聽見有人問:「你做乜(你做什麼)!」
黃家月被逮個正著,解釋道:「我以前住這裡,回來看看。」
對方是個年過半百的大嬸,叉著腰:「呢度十幾年有人住啦,你就識誑人(這裡十多年沒人住了,你倒是會編)。」
黃家月神色尷尬:「1997年,香港迴歸之前,我一直住在這裡。」
大嬸一愣,問:「姑娘你貴姓?」
「黃,黃家月。」
大嬸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黃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大嬸拿著鑰匙,帶著黃家月上樓,門對門的兩間房子,時光流轉,昨日場景歷歷在目。
那年她沒有帶走的黑色手機靜靜躺在桌子上,電池早已停產,沒有辦法再開機。
許歸之曾經說:「以後你要找我,就打電話給我,我一定會出現。」
她當初心疼話費,一次都沒有用過,只是在夜裡將手機握在手裡,才肯進入夢鄉。
如今卻沒有辦法實現了。
黃家月坐在許歸之的床邊,聽著身邊大嬸絮絮叨叨地講他的事,隱約間,她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他,反身坐在凳子前,跟她說:「你母親去世那一年,公司資金鍊斷掉,辛苦經營三年的公司一夜破產。我在你家門外,想見你一面,你父親同我說,這世界上能同享的,只有富貴,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那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無能。我回到家族,他們為我聯絡好英國名校,我想要正兒八經地讀書,想要變得很厲害,能為你撐起一片天。三年後我學成歸來,再去找你,才知道你們已經搬走了。」
「我去過很多地方找你,內地太大了。我又回到香港,買下了這兩間房子,在這裡等了兩年,沒有等到你。我要回英國了,如果有一天,你回來這裡,這裡依然是你的家。」
最後一幕,少年開始微笑,他手臂上的文身漸漸褪色,變成了西裝革履的穩重男人,他說:「家月,抱歉。到了最後,我沒能找到你。」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黃家月輕聲問。
「也快十年了吧。」大嬸算了算。
黃家月閉上眼睛,說:「拜託您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回來這裡,請您不要告訴他我曾來過。」
這一年,她三十五歲,他長她三歲,三十八歲,應該早已在異國他鄉結婚生子,為人夫,為人父。
年少往事,一場荒唐,再怎麼放不下,也應該放下了。
可是心中的痛,幾乎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撕破。
歸之,歸之,可惜他和她的歸處,不是同一處。
黃家月坐上回程的汽車,螢幕上在放黃家駒的演唱會。二十年了,美人遲暮,英雄白頭,唯獨年少時候聽過的歌曲,永遠流傳。
黃家駒出現在螢幕上,光著上身,打著耳洞,頭髮憤怒地豎起來,後來的叛逆少年謝霆鋒和他比起來,還要差上一大截。
可是當他開口,卻又是那樣的動人,歇斯底里的背後,藏著繾綣的溫柔:「走遍千里,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汽車正好行駛到了人來人往的旺角,在這老舊的歌聲裡,她忽然想到許多年前,她第一次來香港的情景。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
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刻更讓她清楚地意識到,一切都過去了。
紅塵滾滾,愛別離,怨長久,這座城市的黃金時代和她那絕望又美好的青春期一起,逝去了。
繁華和輝煌,悲歡和離合,終有一天,塵歸塵,土歸土。
今生共你一場大夢。
歲月手札
這個故事,原名叫《永無島》,neverland,指舊時光裡的那座城市,也指愛情本身。
這是唯一一個沒有什麼後記可以寫的故事,因為想要表達的,時代的變遷和歲月的流逝,都在故事中了。
那是一座對我來說很特別的城市,因為在那裡遇見過一些人,承載過我的青春,可是我對它來說不是,它的興盛、繁華和沒落,都與我全無關係。
畢業以後,仍有朋友留在那裡,只是我選擇了離開。
我不愛它,它也不愛我,我們兩不相欠。
只是啊,我每次站在維多利亞港,看著那美麗的夜景和煙花,都忍不住感嘆,一切都如雲煙,轉瞬即逝。
繁華和輝煌,悲歡和離合,終有一天,塵歸塵,土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