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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空餘黃鶴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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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住在醫館,男孩用草葉做成哨子,吹曲子給方萋萋聽,「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他說父母罰他抄書,《詩經》《唐詩》《宋詞》,生性頑劣的男孩捏著細毛筆發呆,方萋萋便接過他手中的筆,從第一句開始替他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也就是在那時候,方萋萋發現自己記憶力驚人。抄過一遍的詩歌,她能背個八九不離十。

男孩偷偷帶她去玩,他們偷了夥計的摩托車,她坐在後座上,羞澀地環抱住他精瘦的腰,他把摩托車騎得飛快,嚇得她一邊哭一邊叫。晚上他們回去被老中醫發現,氣得罰他在大院裡跪了一晚上,夏天雨露潮溼,他一聲不吭,咬著牙,昂著頭。

第二天他問她,得的是什麼病。她小心翼翼地掩蓋說,只是身體虛弱,他鬆了一口氣說,還以為真的闖了大禍。

他也帶她去醫館背後的竹林玩耍,夏天多驟雨,他們從山上往回趕的路上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叫聲。順著聲音撥開竹林看過去,一隻被人遺棄的小花貓,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被雨水淋得溼淋淋,已經奄奄一息。

兩個人救下貓咪,男孩子脫下衣服為它遮雨,回到醫館以後,生了火,把它渾身擦乾,貓咪命大,就這樣聞著濃郁的中藥昧活了過來。

他讓她為貓咪取名,她絞盡腦汁也取不出來,他笑著說:「那就叫鸚鵡好了,芳草萋萋鸚鵡洲。」

小貓咪從被子裡探出腦袋,嬌滴滴地「喵」了一聲。

她最後一次見到他,他將竹葉摘下來給她做書籤,送給她一大摞詩詞的書,他說:「等我以後遇見一個記憶力很好,能背很多很多古詩的女孩,我就知道那是你。」

夏天結束,他們都要回到各自的城市。方萋萋將自己在北島的住址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交給他,他向她承諾,有一天,他會來找她。

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披荊斬棘,不畏艱辛,也要吻醒睡夢中的公主。

「我等了他整整十年。或許十年對很多人來說,只是白駒過隙,不長不短的一念之間,」方萋萋微笑著望著大海,海浪不斷地湧上來拍打著她的腳丫,海的那邊,霞光滿目,已是近黃昏,「可是,十年對我來說,已經是一輩子了。」

記憶裡那個十四歲的少年,面容清秀,他在窗邊衝她張開手臂,笑著說:「丫頭,你跳下來,我接得住。」

所以怎麼能怪她一直念念不忘,她的生命太過寂寞短暫,如煙花轉瞬即逝,那僅存的美好,是她所能仰仗的全部了。

no5——黃鶴一去不復返

第二天早上江鶴頂著黑眼圈醒來,他落枕,脖子又歪又疼。他被起床氣折磨得心血來潮,讓方萋萋也為他文一個剌青。也是在腳踝處,同方萋萋的玫瑰一樣的位置。

「要文什麼?難道你也要文一朵玫瑰?」方萋萋打趣他。

「不,」他想了想,「文兩個字,黃鶴,兩邊都文。」

他這時才發現,他同她的名,竟然出自同一首詩。

她笑著說:「我早就知道,你看,冥冥之中我們還是頗有緣分。要是換個身份和時間,或許還能成為情人。」

江鶴不吭聲,不去回應她的玩笑話。她的臉色越發差起來,身體虛弱,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常把「死」字掛在嘴邊。

見江鶴不悅,方萋萋笑著削好一個芒果遞給他,她對著他撲閃撲閃地眨著眼睛,江鶴神色一變:「幹嗎?」

「你會騎摩托車嗎?」

江鶴瞪她一眼:「想都別想!」

「你管不了我,」她笑嘻嘻地說,「我可以自己出門去借一輛摩托車,我技術差,若是想不開撞上山崖,一屍兩命,你的小夕也沒得救。」

她光明正大地威脅江鶴,他恨得牙癢癢,卻拗不過她,出門借了摩托車載她去高速公路上飆車。風聲獵獵,發動機聲轟隆,女孩摟著江鶴的腰放聲大叫,他們的身邊是懸崖峭壁,驚濤駭浪。

那一刻,江鶴忽然想到年少時的種種,那時候他對一切都是那麼的無所謂,裝酷耍帥,風馳電掣,覺得那才是活著。他處在失戀的空檔期,有女孩子向他羞澀地遞過情書,他笑著將它們一一退回,旁人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意中人是什麼模樣?」

怎麼沒有想過?他希望她有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她長手長腳,皮膚被陽光曬成健康的小麥色,她笑起來兩眼彎彎,她和他文一樣的剌青,她同他在路邊彈奏賣唱,她坐在他的摩托車後座上笑著手舞足蹈。

他沒有遇到那樣的人,他終於向命運妥協,他把自己從一把鋒芒畢露的劍活成了一個結實笨重的盾。

他們回去的時候,發現鸚鵡懶洋洋地趴在椰子樹下乘涼,夏天越來越熱,鸚鵡本來就好吃懶做,現在已經全然不肯動了。等到方萋萋抱起它,它才沒精打采地「喵」一聲。

「那時候,你才這麼小呢。」方萋萋同鸚鵡說,「被遺棄在雨中,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惹人心生不忍。」

江鶴靜靜地聽著,沉默地伸出手,摸了摸鸚鵡的頭。

「你恨他嗎?」

「當然不,」方萋萋搖搖頭,「我們只是隨口約定,就像每日都會說的再見、下次見,可是很多人一別經年,就真的再也不見。他只是客套禮貌地向我說聲珍重,是我自己執意要等。」

這天傍晚,北島遭遇海嘯,人人躲在房裡不敢出門。江鶴和方萋萋一起坐在三樓的小閣樓裡,外面黑雲壓城城欲摧。他為她作畫,她坐在窗欞上,穿著白色棉布裙眺望窗外。滔滔怒江,好似世界末日。

「可是,」她緩慢而哀傷地說,「不能見他最後一面,依然是我畢生的遺憾。」

少年時代的傾慕,經過十年的沉澱,究竟是昇華成了愛還是隻是一種執迷不悟,她已經分不清楚。

女孩腳踝的十朵玫瑰,自此成為江鶴的夢魘,多年以後,他都無法釋懷。

海嘯過後,江鶴接到沈夕病危的訊息。他帶著方萋萋的血液,同來時一樣輾轉顛簸,回到北京將血液輸送給沈夕。這時已經是夏天的尾巴,他忽然開始不適應北京乾燥的天氣,連續高燒三天三夜,再加上他一路奔波,心力交瘁,醫生說他有心事淤積。

於是人人都到他跟前同他說,是他救了沈夕,他可以放下心來。

沈夕的父母也親自前來,一邊哭著謝他一邊同他父母商定婚期。他同沈夕認識三年,二十四五歲,不算早也不算晚,一生就此塵埃落定,所有的人,包括當時的他,也都以為應當是這樣的。

可是偏偏半路被改了劇情,穿著條紋吊帶衫,頂著亂糟糟豹子頭的女孩子回過頭笑著問:當你們家庭幸福,閤家歡樂之時,抬頭看見天空,能不能想起有一顆屬於我的星?

他拖著虛弱的身子向沈夕父母磕頭道歉,然後不顧家裡反對,連夜趕回北島。他為她買來顏色鮮豔的指甲油,上等的狼毫毛筆,她還能寫好多好多的詩,她一肚子的墨水和古靈精怪,最好只他一人識得。

江鶴下大巴時,方萋萋坐在破舊的塑膠篷子下等他。她遞給他冰鎮的椰子汁,鳳凰花開得似乎比他離開時還要爛漫,大約也只有北島,永遠都是夏天。

回到方萋萋家,有穿堂風灌過來,她坐在門檻上,望著藍天,輕輕開口說:「鸚鵡死了。」

江鶴覺得很難過,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她,他在她身邊坐下來,風鈴聲一陣一陣地響。

「鸚鵡死了。」她重複道,「鸚鵡死了,他不會再來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no6——此地空餘黃鶴樓

鸚鵡死後,方萋萋倒沒有怎麼變。她很喜歡江鶴送給她的指甲油,總是不厭其煩地塗滿指甲。那支毛筆被她鄭重其事地放在書房裡,她不太愛去那裡了。

她依然喝酒吃海鮮,胡亂唱一些歌,倒頭就睡。她甚至還偷偷去買了包煙,三十塊一包的黃鶴樓,嗆得她不住咳嗽。

江鶴髮怒,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煙,狠狠地拍了拍她的頭。電光石火之間,她湊上來,蜻蜓點水般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齒冰涼,煙昧還沒散去,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方萋萋哈哈大笑,拍著江鶴的肩膀向他道歉:「我只是想試試,世間種種,七情六慾,我都想試試。」

「萋萋,」江鶴艱難地開口,他別過頭,不看她的眼睛,「這個世界上,除了七情六慾外,還有很多很多的美景。你有沒有看過冬天的雪?紛紛揚揚,如干樹萬樹梨花開。你有沒有看過山頂的雲?像煙霧繚繞,氣蒸雲夢澤。你有沒有看過春天的花?漫山遍野,花重錦官城……萋萋,蒼生萬物,你只見過冰山一角,你可不可以,為了它們,多眷戀一點人世間。」

「抱歉,江鶴,」她雙手捧著他的頭,她同他額頭抵著額頭,她和他的眼角一齊流出淚來,她哽咽地說,「抱歉,江鶴。」

天使要回家,她終於還是要離開。

第二天,江鶴起床敲她的門,她靜靜地躺在涼蓆上,穿著十四歲那年的白色棉布裙,嘴角猶有笑容。男生在門外,不斷地用力敲門,咚、咚、咚,卻再也無人回應。

在方萋萋離世後,江鶴終於見到她躲在房間裡作的一幅畫,那也是她為什麼央求他教她畫畫的原因。

海天一色,藍天悠悠,黃鶴已去,獨留黃鶴樓流傳千古。

她畫得拙劣,唯獨他讀懂了一切。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求的姻緣籤,那時候他以為那是沈夕的喪籤,一怒之下將寫著她最愛的詩句的竹籤折成兩半。

人生若只如初見,如今想起來,方才覺得造化弄人。

她所有的孤獨寂寞和情深義重,都一起埋藏在了這幅畫中。

江鶴將她的骨灰撒在了鸚鵡的墓邊,它陪了她十年,希望茫茫黃泉路,它也能陪她再走這最後一遭。懸崖之外,海水平靜地伸向遠方,空氣溼潤,海鷗盤旋嗚叫。而北島永遠燦爛明亮的烈陽,刺得他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你是第一個抽到它的人。」

音容笑貌猶在,而佳人已逝。

她在人世間留下最後一句話,她說,謝謝。

她是他所遇到的最有資格抱怨命運不公平的女孩子,可是她卻原諒了這一切,向這個世界,溫柔地說著謝謝。她向他道謝,謝謝他陪她走完最後的旅途,讓她離開時不那麼孤單。她最後的所求所願,也不過如此而已。

江鶴跪倒在海邊,終於忍不住縱聲長嘯。

他其實早已想起來,十年前的那個夏天,連綿不斷的蟬鳴和穿著白色棉布裙的女孩。那時候他調皮搗蛋,被父母送去遠方鄉下開醫館的外公家裡,每天被罰抄厚厚一沓詩歌。短髮齊耳的女孩子站在他的身後,輕聲地念:「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他少年血性,聽不懂那流傳了幾千年的哀傷。他沐浴在陽光下,衝她揮了揮手,說再見。而後他聲色犬馬,夜夜笙歌,被生活滋潤得早已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便自然而然地將少年時代的約定拋在腦後。甚至在他從醫院裡看到方萋萋的照片和她在北島的住址,他也不曾想起過一絲一毫。

她面對著大海,日復一日地等待,可那個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同漂亮的女生調笑,開著跑車在高速公路上夜馳。他傷過別人的心,女孩子在雨中哭得梨花帶雨,詛咒他說:「江鶴,你會後悔的,你會付出代價的。」

那時候,他笑著搖上車窗,他江鶴怕過什麼?可是他錯了,他從未想過,這代價竟會如此慘痛。他就這樣,錯過了本該和她發生的愛情。

他欠了她一句抱歉和一生眼淚。

然後命運兜兜轉轉,某年某月的某一日,他風塵僕僕,推開她的竹門,風鈴聲穿過一整個夏天。

她盤腿坐在涼蓆之上,笑著對他說「你好」。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幹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今生若無權惦念,遲一點,天上見。

歲月手札

似乎是寫於2013年的夏天,為我喜歡的詩而寫的一個喜歡的故事。

很多年前,初次讀到崔顥的《黃鶴樓》,趴在書桌上,望著窗外的夕陽,覺得非常悲傷。

所以直到今日,閉上眼睛,仍然能清晰地想起,一頭短髮的女孩,坐在涼蓆之上,聽到男生推開門發出的風鈴聲,在夕陽下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夏天,又悲傷又美麗,像是曾經看過的老電影。

我才疏學淺,只能為喜歡的詩寫出這樣一個故事。

今生若無權惦念,遲一點,天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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