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飯端上來,簡橋嫌棄地看了看髒兮兮的桌椅和盤子裡漂著的油,又看了看簡喬的那一碗,他頓了頓,拿起筷子,把自己盤中的肉都夾給她。
老闆笑呵呵地問:「高三的嗎?成績出來了吧?考得怎麼樣。」
簡喬點點頭:「還好。」
簡橋在一旁探過頭,瞥了她一眼,跟老闆說:「豈止還好,全省前十,六百七。」
老闆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說:「哎呀不得了,這麼厲害,這頓飯算我請了,恭喜恭喜。」
「謝謝老闆。」
簡橋似乎是真的餓了,幾口就把一盤飯吃得精光,然後伸長了腿,雙手交叉搭在桌子上,定定地看著簡喬。
「別看了,」簡喬埋著頭,悶聲說,「很醜的。」
「簡喬,」他忽然開口,簡喬抬起頭,他說,「什麼時候,來聽聽我唱歌吧。」
簡喬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深的黑色,她輕聲說:「好啊。」
雨水濺起來,落在她的腳邊,明明只剩下一點的飯菜,她吃了很久。
離開的時候,賣鐵板燒的老闆還站在雨簾前,擺著手說:「下次再來啊,北京可就吃不到我這兒這麼好吃的炒飯了。」
他自然而然地拿起簡喬放在旁邊的傘撐開,黑色的布面傘,最老舊的款式,已經鏽跡斑斑。兩個人一左一右並肩走在雨中,誰也沒有說話。
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公交車站也沒什麼人,簡喬從包裡掏出硬幣,他收了傘遞給她,她搖搖頭:「你打著回家吧。」
他抬起頭看了簡喬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不遠處的雨中亮起橘黃色的車燈,公交車慢悠悠停下來,簡橋不耐煩地擺擺手,然後轉過身離開。
簡喬踏上公交車的前門,才想起忘記說再見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了。
「簡橋!」她忽然大聲叫他的名字。
她的聲音被傾盆的雨聲掩蓋,飄散在寒冷的風中,愈飛愈遠,卻沒有傳達到他所在的方向。簡喬一動不動地站在車中,隔著水跡斑駁的玻璃窗,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no4——我築山川與明月
簡喬去北京那天,提了兩個碩大的蛇皮口袋,她家境困難,擔心北京物價太高,連棉絮都裝上了。火車站人潮湧動,有熱戀的情侶緊緊擁抱,難過到痛哭失聲,也有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幹叮萬囑,絮絮叨叨。
簡喬一個人,坐在窗邊,神色麻木地看著窗外。父母有事不能來,只能她獨自離開。
這些年,她好像早已習慣,除了學習,她一無所有。
再後來,也有以前的同學在校內網加她好友,時間真是偉大的存在,曾經的齷齪和傷害,在一夜之間就消失了。不過正是這樣,簡喬多少聽說了一些他的事。
還是那四個人,畢業以後他們都留在本地上大學,開了第一場live,然後迅速躥紅,第一張專輯就破了紀錄。
她在網上搜尋,看到他的照片,依舊英俊得讓人無法挪開目光,常玥站在他身邊,將手鉤上他的脖子,兩個人笑得漫不經心。
還找到他的採訪影片,他穿著黑色的運動服,立著的領子拉到下巴,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說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居無定所,四海為家,哪裡都可以去。
室友探過頭來,開心地說:「簡喬,你也喜歡他們啊?」
簡喬垂下眼,「算是吧。」
「我是他們的歌迷,我從高中就知道他們了,還去酒吧裡聽過一次他們的現場,沒想到現在紅成這樣,想起來真唏噓。」
「很配吧?」室友指著螢幕上的簡橋和常玥說,「青梅竹馬,門當戶對,有一樣的夢想,肩並肩一起走,長情的陪伴才是愛情最美的樣子吧。」
簡喬大三那年,他們在北京開演唱會,票在一夜之間搶空,手慢了一點的室友在寢室裡哇哇大哭。
演唱會那天,簡喬和平常一樣在實驗室裡做專案,手錶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簡喬忽然停下來。
「抱歉,老師,」簡喬怔怔地開口,「突然想起有一個地方,不得不去。」
傍晚餘暉落在水泥地板上,一陣塵埃飛揚。
有黃牛上來賣票,最便宜的一千二。那是簡喬兩個月的生活費,她咬牙搖搖頭,一家一家地問過去,最後眼睜睜看到票價提高到一千五。想起來真是諷刺,他們曾經坐在同一間明亮的教室裡,他給她遞過一盒感冒藥,他說,我很羨慕你。
到了最後,她連一張他的演唱會門票都買不起。
大批的觀眾入場,黃牛最後的票也被搶光,風颳在簡喬的臉上,痛得要將皮膚劃開來。她站在體育場的門口,隔著一堵圍欄,卻再也不會有人從天而降,走到她的面前。
三個小時的演出,外面圍了不少像簡喬一樣的年輕女孩子,有人蹲著號啕大哭,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簡喬覺得有些好笑,扯開嘴角,卻又笑不出來。
幾萬人的歡呼,將北京的夜空照得猶如白晝。
結束的時候,她站在一街以外的馬路邊,仰起頭,看著這個城市不會有星星的夜空,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不停地流出。
什麼時候,來聽聽我唱歌吧,男生的聲音迴盪在耳邊,她的指甲掐住自己的大腿,很疼。
更多的時候,她總是用疼痛,來迫使自己清醒。
又過了幾年,簡喬收到溫哥華大學的博士錄取通知書。這年夏天,簡喬第一次坐飛機,離開北京。走的時候,父母終於來送她,母親抱著她號啕大哭,說,爸媽這些年太失敗,讓你受了這麼多苦,還好你爭氣。
輪到她爸爸,男人沉默半晌,才說,要是能紮根,就別回來了,聽說那邊福利好,以後老了生病有人管。
機場外吵吵鬧鬧,到處都是舉著彩旗橫幅的女孩子們,臉上貼著熒光閃閃的愛心。來來往往的旅客不由得好奇地望向她們,才聽說是要給大明星接機。正好有一小群女孩迎面向簡喬走來,她們穿著漂亮的衣服,露著大腿,臉上笑容美好,興奮地交談著:「終於可以看到簡橋了。」
「激動得要發瘋,我真的愛死他了。」
「簡橋,簡橋……」
簡喬的身形晃了晃,最終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與那些年輕的小姑娘擦肩而過。
當年他說,讓我看看你能走多遠。
可是究竟要走到哪裡,才能停下來。
簡橋,羨慕你的人,是我才對。
溫哥華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簡喬像是有什麼預兆似的,寫了一張明信片,她的字很好看,女生中少有的剛毅,她只寫了一句詞,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可是到了郵局才想起自己沒有他的地址,簡喬隱約記得他的經紀公司的地址,但是寄過去也是石沉大海,她想了想,最後填了高中學校的地址。
諷刺的是,那封明信片寄出去以後沒有多久,就聽說高中的學校要搬遷了,雖然還是那個名字,但是如果不是原來的模樣,總讓人覺得時過境遷。
大約學校的高層也知道這一點,藉著百年校慶,鼓勵校友們回校看看。簡喬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校慶都已經過去很久了,在許久不上的人人網上看到曾經的校園變為了一堆廢墟,有感嘆的,貼照片的,貼歌的,貼詩的,比比皆是。
但其實對簡喬而言,並沒有太多可以留戀的。
只是隱隱約約地想到最後的那場雨,男生笑嘻嘻地把自己盤中的牛肉都夾給她。老闆放辣椒放得太多,辣得她嘴唇通紅,但還是一聲不吭地吃得乾乾淨淨。離開的時候,聽到老闆說,下次再來。
意外的是看到了簡橋的照片,他站在學校公告欄的玻璃窗前,側臉微微上揚,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粉絲們鬼哭狼嚎,後悔沒能和偶像做同學。
有人在下面留言說,就算能和他做同學,難道就真的能發生點什麼嗎?一生那樣長,也不過匆匆一晤。
簡喬在溫哥華的第三年,交了男朋友,是實驗室的師兄,工薪家庭出身,也是一路靠著自己的努力摸爬滾打走到這一步,對生活和物質沒有太高的要求,平凡且平淡。兩個人門當戶對,最好不過。
簡喬或許是獨來獨往了太多年,她不太習慣和人親近,說甜蜜的情話。男朋友尊重她的獨立,從來不勉強她做任何事。
她也終於成了別人口中的風雲人物,在美國遇到學弟學妹,都興奮地找她要合照。喜滋滋地說我們學校真了不起,出了兩個知名校友,一個簡喬,一個簡橋。
時隔多年,終於再次有人將這兩個名字相提並論。
而故事中的兩個人,在彼此漫長的人生中,漸行漸遠。
no5——我祝你美夢成真
她博士畢業那一年,簡橋的樂隊來溫哥華開演唱會。
還是同當年一樣,一票難求,高昂的價格後面標的還是加元,好在如今她終於買得起。這個時候,她的男友已經是未婚夫,她比以前開朗不少,當助教的時候,學生都說她和藹可親。
她把過去當作玩笑講給未婚夫聽:「以前想買他們的演唱會門票,但是真的太窮了,最便宜的也買不起,只好蹲在大馬路上哭。」
未婚夫摸摸她的頭,知道她一路走來有多麼不容易,握緊她的手:「一切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演唱會那天晚上,溫哥華在下雪,觀眾們熱情似火,全場迴響著他的名字:「簡橋——簡橋——」
「說起來,」未婚夫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你們兩個名字是一樣的呢,也算是有緣分。」
她望著燈光耀眼的舞臺,垂下眼說:「這算什麼緣分,世界上那麼多同名同姓的人,簡喬只是最尋常的一個名字。」
未婚夫笑著說:「這個主唱太火了,我親戚家幾個女孩子都喜歡他,過年在飯桌子上還因為他大打出手,鬧得雞犬不寧。」
「是啊,小女生都喜歡這樣子的。」
演唱會結束,樂隊多年來從來不安可。這一夜卻不知道為什麼,主唱獨自返場,只亮起細細一盞燈,簡橋站在燈下,拿了一把木吉他,清唱了一首歌,那是他們樂隊出道的第一首歌。
「我築山川,我築明月,我祝你好夢成真。」
這是簡橋第一次在演唱會上彈吉他,她忽然想到多年前的午後,少年抱著吉他坐在天台的牆腳處,彈的都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曲子,可是時間久了,連她也能輕輕跟著哼了。
那天陽光燦爛,他把本子丟在地上,說:「喂,簡喬,你幫我填個詞行不行?」
在她記憶裡,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簡橋,我築山川,我築明月,我祝你好夢成真。
安可結束以後,簡橋回到休息間,一整場演唱會下來,他累得動彈不得,坐在椅子上等著助理來卸妝。工作人員約他們吃慶功宴,簡橋睜開眼睛,又閉上。
「不去看看你的三好學生嗎?」常玥走過來,有些挑釁地說,「聽說她也在溫哥華,特意選這裡,不就是為了她嗎?」
「不用了,」簡橋失笑,「多少年了,你怎麼還對她敵意那麼大。」
「簡橋,放不下的人是你吧,說出去真沒出息,惦記了人家十來年,到頭來,連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沒有。」
「你騙人!」
簡橋終於不耐煩,站起身:「那就當是我騙人好了。…
一瞬間,眼淚湧上常玥的眼眶,當初那個張揚跋扈的富家大小姐,也終於有妥協示弱的一天:「簡橋,你還會想起她嗎?」
簡橋駐步而立,側過頭,一束光從天窗玻璃落到他英俊的臉龐上,他挑起眉頭笑了起來:「你說誰?」
什麼時候會想起她?每一次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名字的時候。
他變得越來越耀眼,他的名字紅遍大江南北,每一次開演唱會,上萬的人一起撕心裂肺地大聲喊著,簡橋我愛你。
他也多麼想說一句,簡喬,我愛你。
體育場外,簡喬的未婚夫俯過身,為她繫好安全帶,汽車在雪中慢慢前行,她懷裡的熒光棒,散發著越來越微弱的光芒,最終融入黑暗。
像你這樣堅定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能堅持下去吧。
那你愛一個人,會不會,也愛一輩子?
no6——流光似你
許多年前,一個下著雪的冬天,少年打著哈欠,揹著吉他站在教學樓的走道邊,「噌」一聲琴絃顫抖,路燈在一瞬間亮起來,他回過頭,看見她的背影走入漫天飄雪裡。
想過要保護你,為你擊退所有苦難。只是後來人海茫茫,你去了哪裡,我卻再也找不到。
那把長柄黑傘,靜靜斜靠在牆邊,雨水順著地板蜿蜒而去,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點點蒸發殆盡。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些經年歲月裡的愛意,就隨風散了吧。
是哪一間教室、哪一場雨、哪一次告別,已經漸漸地,開始要忘記。
簡喬。
歲月手札
這個故事寫於2016年的冬天,我坐在飛往莫斯科的長途航班上,忽然想起這個故事。
飛機已經進入夜晚,身邊的人都睡了,我拿出電腦重新看完這個故事,轉過頭去,趴在窗戶上,覺得自己看見了星星。
接下來的旅程,我在俄羅斯看見了夢寐以求的極光,心想許個願望吧,腦海裡出現的,竟然是這個故事。
像你這樣堅定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能堅持下去吧。
那你愛一個人,會不會,也愛一輩子。
簡喬和簡橋,最後只換得一句,流光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