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冬天,是馮躍記憶裡最寒冷的一年。
程程十七歲生日,包下一家ktv最大的包間,請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人去開派對。
「為什麼不去?」她皺著眉頭問馮躍。
「不去。」
「馮躍!」程程杏眼一瞪,伸出雙手就是要掐他的架勢,「想死是不是?」
「不去。」
「為什麼不去!週日你又沒事!」
「有事,」他說,「和別人約好了要上補習班。」
「推掉!」
馮躍捺著性子重複:「已經約好了。」
「就不能推掉嗎!」程程咬牙切齒,「你分明就是不想去!」
馮躍低頭想了想,認真回答她:「差不多吧。」
下午一群人吃完午後甜點,浩浩蕩蕩地殺向ktv,經過中心廣場時,有人忽然說:「喲,我們學校的學生呢!」
大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哇,週末還穿著校服,真是厲害啊!」
「重點班的吧,是不是在約會啊?這樣還穿著校服,不知道他們班主任該哭還是該笑呢。」
「看人家重點班的人約會都拿著數學書啊!」
「欸,程程,那個男生是不是和你挺熟的?」
這句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程程身上,「不算熟。」程程淡淡地說了一句,便收回了目光。
大家嘻嘻哈哈的都沒放在心上,很快話題便移向了別處,倒是許意如頗有些八卦地湊上前同程程說:「看不出來呀,我們家的小夥子也長大了啊。那姑娘誰啊,眉清目秀的,還不錯喲。」
「不知道,」程程也笑,風情萬種的樣子,「看來還真沒唬我,真有約了。」
「重色輕友,回頭掐死他!」
程程認真地看著馬路對面的紅綠燈,隔了一會兒才說:「誰稀罕呢。」
補習班結束後,馮躍難得地不想立刻回家,他一條一條街走過去,竟然回到了初中唸書的學校。正值週末,空蕩蕩的學校幾乎看不到人,他憑著記憶輕易地找到了初三時的教室,他在一張課桌前坐下。這位子如今已經易主,桌子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完全不似它以前的主人在時那般空蕩。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機響起。馮躍的手機號碼只有幾個人知道,程程上課無聊喜歡給他發簡訊,他一直要到放學後才會開機回,通常都是零星的一兩個字「好」「嗯」「對」,程程也不抱怨,反正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馮躍!」她在電話裡叫他。
他將手機貼近耳朵,認真聽她說話。
「馮躍,我給你十五分鐘的時間,你來接我回家,現在開始計時!」
程程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她喝酒上臉,沾一點點酒臉就通紅,有圖謀不軌的男孩子趁機上來想要摟她的腰,她舉起酒瓶就向對方砸過去。掛掉電話後,她便靠在ktv大廳的沙發上安然地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間,程程覺得有人將自己背了起來,來者有一種熟悉的味道,讓她覺得可以依賴。她就這樣趴在對方的肩膀上,漸漸地,她感覺到寒風的冰冷,她慢慢睜開眼,看見了滿世界的雪。
「下雪了啊。」程程口齒不清地咕噥了一句。
「嗯。」
「你是誰?」
對方不回答了。
程程不依不饒,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他還是不回答。
程程便發起瘋來,捶著對方的背:「你是誰?」
他終於有些無奈了:「別鬧了,是我。」
他還是沒有說出他是誰,可是那句「是我」卻像是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程程認同般地點點頭,用手拍了拍他頭頂上的雪花,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生日那天之後,程程終於開始交男朋友了。同所有人預料的一樣,對方英俊多金,花名在外,他們在學校裡公然牽手擁抱,她開始很少出現在馮躍面前。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她忽然出現在他的生活裡,然後又一臉無辜地轉身離開。
她永遠都在校園八卦頭條的第一欄,她同男友分手了,她又交了新的男友,被她的新男友拋棄的女孩找她又哭又鬧,程程的生活永遠不會單調。時間就在她不甚在意的目光中匆匆流走。升入高三後,一輪、二輪、三輪複習接踵而至,可是從來沒有人聽見馮躍抱怨過,他總是一臉平靜地拿起試卷,不緊不慢地寫出一道道正確答案。
05
高考前夕,程程忽然打電話叫馮躍和許意如出來吃燒烤。她嗜辣如命,羊肉串上撒了厚厚一層辣椒粉,一口吃下去,嘴唇比塗了口紅還要豔麗。她一邊大口喝著水,一邊裝作順便提到:「我要去美國了。」
許意如一口土豆差點從嘴裡噴出來,倒是馮躍很平靜,燒烤的煙霧漫上了他的眼鏡,他便輕輕將眼鏡摘下來,淡淡地回了一句:「哦。」
「哦你個頭啊!」程程又忍不住伸出她的「九陰白骨爪」想要掐死他,「你們好好存錢,來美國看我,我開車帶你們兜風啊!」
程程記得那夜城市裡難得出現星光閃爍,三個人並肩走了一路,就算是道了再見。
在美國唸書那幾年,程程倒是經常回國。馮躍在北京唸書,她有好幾次都在北京轉機,兩三個小時的轉機時間,他帶著剛剛做好的小吃去機場找她,她狼吞虎嚥地吃,他便默默遞上一杯熱奶茶。
程程忽然回過頭問他:「欸,馮躍,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這是2011年的夏天,他們相識整整七年,那個不可一世的女孩依舊貌美如花,一襲淺綠色長裙襯得她越發美麗。而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依然會因為她的笑容而臉紅,只是他學會了別過頭,不再看她。
這一年的冬天,許意如感情受挫,她隔著太平洋和程程影片,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馮躍接到程程的電話:「馮躍,你還記得不記得,你們曾經答應要來美國看我?」
於是馮躍翹了兩週的課陪著許意如來到美國,紐約正沒日沒夜地下著大雪,程程開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她的張揚一如當初。她和許意如在眾目睽睽下尖叫著擁抱,沒開口,眼淚已經先落了下來。
然後程程才慢慢走到馮躍的面前,她想了好久,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她指了指許意如,又指了指自己的心,才開口:「馮躍,謝謝你。」
這些年,她對他說過很多很多的話,她說「馮躍快把你作業拿來」,她說「馮躍你這個書呆子」,她說「馮躍我要吃巧克力昧的奧利奧」,她說「馮躍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說「馮躍你這樣子很惹人煩」,她說「你是誰」,她說「馮躍你要不找個女朋友吧」……她說了那麼多的話,卻是第一次對他說謝謝。
馮躍凝視著遠方沒有開口,可是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兒,終於漸漸長大了。
他們去拉斯維加斯過冬,三個人住一間套房,程程拿枕頭砸馮躍,開心得在床上打著滾尖叫,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幾歲,拿著筆不停地戳著前面清瘦男孩子的肩胛骨。
許意如心情太差,拉著程程去酒吧,她們穿著十釐米高的細跟鞋,黑色帶亮片的吊帶裙,眼角的眼線向上挑起,同不認識的英俊的男孩子跳舞喝酒,將頭埋進他們的臂彎裡笑。
馮躍就坐在角落裡獨自飲酒,有女孩子端著酒杯來搭訕也被他禮貌地擋回去。
「呆子就是呆子!」許意如貼在程程耳邊說。
程程抽著顏色潔白的萬寶路不說話,許意如便繼續說:「你說他有多傻,被我們欺負了這麼多年。」
「是啊,」程程靜靜地掐滅了煙,她不再塗顏色鮮亮的指甲油,「真傻。」
「那你呢,你竟然就沒有一點點被打動?」
程程猝然回過頭,對上的是許意如一副什麼都瞭然於心的表情,她仰起頭笑起來:「不會是他,我可是妖精程程,我的心不會屬於任何人。」
然後她丟掉手中的煙,拉起一旁的陌生男子,深深地吻下去。在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裡,她從來不懂許意如的眼淚,她交過的男友連自己都數不過來,可是她從未動過真心。
那天夜裡,馮躍艱難地將兩個爛醉如泥的女孩弄回酒店,拉斯維加斯夜未眠,星光漫天,趴在他背上的程程卻忽然醒過來,「馮躍!」她叫著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去,猝不及防迎上她的一個吻。
如此綿軟悠長,就像是在細細訴說多年的愛意,從少不更事的年少時,一直到窮途末路的後青春期,她的雙眼迷離,他卻無比清醒。
程程和許意如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她賴在床上大聲喊著「馮躍,馮躍」卻未看到男生清瘦的身影。她們兩人面面相覷一陣子,然後從床上跳起來,馮躍的行李全部不見,大理石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保重」。
他的字依然瀟灑有力,像是一面照妖鏡,程程將字條捏在手裡,她想她竟然無處遁逃。
程程和許意如沉默著回到紐約,她向來驕傲,從來不肯向人低頭,所以也絕對不會打越洋電話向馮躍質疑。
「程程,」許意如離開美國那天,她明明已經過了安檢,卻還是忍不住又跑出來,「程程,你記得不記得,四年前你出國,我幫你收拾你的行李?」
她點點頭。
「在你書桌最右邊的抽屜裡放著一張試卷,那是你初中三年唯一一張及格的英語試卷,馮躍幫你將每一道錯題都改了過來,試卷上密密麻麻都寫滿了。」
程程看著許意如的眼睛,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程程,別騙自己了,你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著那張試卷……承認你愛他,就那麼難嗎?」
「意如,那你又記不記得我十七歲那年,看到他和一個女孩子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
「他們兩個根本……」
「我知道,」程程笑著打斷許意如,「可是你知道嗎?那天我看到了他的笑容。你好好想想,這麼多年,你見過幾次馮躍的笑?那才是適合他的女孩子,我們和他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無論是他對我的感情,還是我對他的感情,都讓他如此沉重……我竟然從來沒讓他快樂過。」
所以她棄權。
06
大學畢業後,程程倒不如以前一樣喜歡回國了。她搬去紐約附近的小鎮上,這裡人們的生活安安靜靜,夜裡八點行走在路上已經看不到住宅的燈光。她開始整日素顏朝天,穿著平底鞋能走很長很長的路,鄰居打趣程程,說她是十幾歲的中國女孩。
程程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夜裡,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她接起電話說了好幾個「hello」,對方卻沉默著不回答。程程像是有感應般,不再說話,兩個人沉默著握著手機一直到天明,電量不足的手機開始嘟嘟作響,程程才不得不嘆了口氣:「馮躍。」
手機裡傳來他濃濃的鼻音:「嗯。」
程程將手機緊緊貼住耳朵,然後輕輕地問:「你不再愛我了,是嗎?」
他的聲音穿越了太平洋,穿越了四季的風,穿越了這些年無望的等待,穿過了彼此漸行漸遠的人生:「……嗯。」
「謝謝你,」程程仰起頭,不讓眼淚這麼快就滑落下來,她嘴角努力扯出笑容,不讓他發現她的難過,她說,「對不起。」
她掛掉了電話。
這一天,程程同往常一樣起身洗了個澡,早餐是三明治加牛奶,工作忙得她暈頭轉向,老闆對她說了一句「happybirthday」,晚上一個人去吃了牛排配紅酒,她沿著路燈一個人走路回家。
而她的前方,有一對年輕的男女,女生喝得爛醉,男生將女生輕輕背在身上,女生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問他:「你是誰?」
他不回答。
「你是誰?」她不依不饒繼續問道。
隔了好久,他才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說:「別鬧,是我。」
雪花在不知不覺中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漸漸覆蓋了來時的路。
歲月手札
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還在美國,記得那天沒有課+我一個人在家中。
窗外下了很大的雨,我烤了兩塊華夫餅,抱了一大桶冰淇淋,把自己關在房間,用一下午的時間寫完了這個故事,非常酣暢淋漓。
編輯讀完稿子以後,一聲嘆息,說:「唉,你寫的故事總是讓人惆悵。」
我寫過的所有故事裡,只有過一個馮躍。只寫過一個這樣的男孩子,木訥、正經、一板一眼,卻又比誰都溫柔。
對程程來說,他實在是太美好,對於十幾歲的她來說,太美好的東西,只會讓她覺得自己配不上。
我不喜歡將故事裡的遺憾寫得很直白,像是做數學題一樣給出工工整整的答案,為什麼他們不能在一起,為什麼要分開。
生命和愛情,哪有什麼標準答案。
我們一生中所錯過和失去的人,多如天上繁星,留一點美給遺憾本身,你就不必再苦苦追問。
故事名取自王菲的歌《郵差》,有普通話版《蝴蝶》,我都很喜歡,王菲的每一句尾音,都像是無奈的嘆息。
這首歌還有一首前傳,《約定》,「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住眼淚才敢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