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短歌行
李太白離世後第二年的夏天,裴家人不準裴遲生再去滄浪山。
「人都死了,只剩一個野丫頭,你還去那裡做什麼?」
「她是我大師姐,李太白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們也說了,只剩她一個人了,」裴遲生說,「她一個小姑娘獨自住在深山裡,就不會感到孤獨嗎?」
「她覺得孤獨你就去陪她?裴遲生,你能陪她一輩子?」
裴遲生不說話,當天晚上就帶上錢,從別墅的二樓順著水管道翻下去跑了。李太白在天之靈一定十分欣慰,自己這個關門弟子,也算是繼承了衣缽。
好在裴大少爺有錢,包了一輛車,直接上了滄浪山。還沒走到大門口,他就開始扯著嗓子嘁:「謝意——謝意——」
沒有人回答。裴遲生被嚇得手忙腳亂,衝進去,正好看到謝意在換衣服。謝意一陣尖叫,差點抄起桌子上的劍把裴遲生砍成兩半。
「你在換衣服也要應一聲啊!」十七歲的裴遲生,已經出落成眉目俊朗的大男孩,抱頭亂竄,「再說了,你那搓衣板一樣的身材,有什麼看頭啊!」
「你還說你沒看到!你沒看到你怎麼知道我搓衣板!」謝意大怒。
謝意一個沒留神,踢到了李太白擺在院子中的石凳子,整個人翻了過去。
「痛痛痛痛痛——」她抱著頭大嘁。
裴遲生停下來,無可奈何地走到她面前,蹲在她面前,幫她把鞋子脫下來,看到腳踝腫了起來。
「你呀,這大大咧咧的毛病什麼時候改得掉?」
謝意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裴遲生嘆了口氣,從李太白的房間裡找出藥酒,給她抹在腳上,輕輕幫她揉腳。謝意這才開心地笑起來。
殊不知這世界上,可能也就只有她能這樣勞動裴大少爺了。
「哎,小師弟,你看,」謝意的手指經過他的耳邊,指向遠方,「晚霞出來了,真美啊。」
裴遲生卻沒回頭,只凝視她,說:「是啊。」
「是啊,」謝意說,「明年你高考完了,還來滄浪山嗎?」
「來。」
「你可不許騙我。」
「不騙你。」
裴遲生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輕聲說:「謝意,我接你下山吧。」
謝意搖搖頭,抬起下巴,指著她在院子裡給李太白立的碑:「我要陪師父,不然他一個人,沒人陪他喝酒,會不開心的。」
「好,依你。」
裴遲生想起族裡人問他的問題,裴遲生,你能陪她一輩子?
一輩子就一輩子,能有多難?他不屑一顧地想。
謝意想想:「師父在樹下埋了一罈酒,我們把它挖出來喝了吧。」
裴遲生瞪她:「你真想得出來。」
「那酒就是埋給我的。」
謝意腳上有傷,行動不方便,就坐在太師椅上,指揮著裴遲生挖。偏偏她又記不清楚東南西北,於是好端端一棵樹,外圍的一圈都被裴遲生挖了個底朝天,才終於把那罈陳年老酒給挖了出來。
裴遲生揭開封條:「好酒!」
「那是,」謝意洋洋自得,「師父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他的酒和他的兩個弟子了。」
聽到這句話,裴遲生突然哽咽,端起碗,和謝意碰了碰,然後一飲而盡。
裴遲生沒在滄浪山上待多久就回去了,他知道裴家人會找上門來,不想給謝意添麻煩。
這次裴家的家長們大發雷霆,把裴遲生關在家裡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時候,輪到裴遲生自己不出房門,他坐在書桌旁抄《道德經》,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會妥協的。」
「來,小裴,你過來看看這個。」
擺在裴遲生面前的是兩份檔案,一份是滄浪山的地契,一份是滄浪山改造成高階別墅度假村的方案。
「你仔細看看,滄浪山的改造計劃是很多年前就有的,不是針對你。」裴父說,「你大可耍小孩子脾氣,你甚至可以再離家出走一次,或者絕食鬧脾氣,我們絕對不敢對你或者對她動手。但是小裴啊,你要記得,你們這一代,裴家可不止你一個。要是換了別人掌權,你能保她多少年?」
「如果你一無所有,你能用什麼保她?」
裴遲生拿著那兩份檔案,在《道德經》前坐了一整個下午。抬起頭時看見窗外晚霞繽紛,耳邊是她的聲音,真美啊。
他雙手握拳,手上青筋暴起,又為著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鬆開了手。
「我跟你們走,去當你們的太子,這個家族的未來,由我來扛。」
他唯一的要求,是他在人間一天,裴家的人就不能動滄浪山一天。
用他一世自由,換她一生有家可歸。
十六歲的時候,他在心底偷偷許下諾言,要永遠陪在她身邊。可永遠實在是太遠了,不是嗎?
縱然他裴遲生是天之驕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在命運面前,還是抬不起半分頭。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no5——女兒紅
十八歲這年夏天,謝意聽到敲門聲,滿心歡喜地推開門,眼前出現的,卻不是裴遲生。
裴家的僕人向她鞠了一躬:「抱歉,我是來傳達家主的話,裴少爺即將成年,要開始學習處理族中瑣事。從今以後,就不再上山了。之前的照顧和打擾,裴家銘記在心,謝小姐只管安心在此處過日子便是。」
這天陽光很好,謝意眯著眼睛想,像極了八年前的那天。那天,李太白拿著雞毛撣子,追著她滿院子跑。雞飛狗跳,歲月正好。如今物是人非,真令人難過。
謝意想想,說:「我知道了,你們現在要下山嗎?我師父過世了,我想隨你們下山去看看。」
「這恐怕不方便吧?」
「我不會去找他的,」謝意說,「師父說過,讓我十八歲的時候下山。我也發過誓,要一輩子陪著他。如今他沒法離開滄浪山了,那我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也算了卻了一生夙願。」
謝意下了山,進了城,和裴家人告別後,去了一趟裴遲生讀書的學校。每年暑假,裴遲生都會帶一堆作業來滄浪山,謝意認得字,一直記得他學校的名字。謝意一路打聽,好不容易才找到裴遲生的學校,這才發現大門緊閉,已經放暑假了。
鼎鼎大名的私立學校,外面落英繽紛,鐵欄高聳。
就在謝意琢磨著要如何翻牆進去的時候,忽然裡面有人開口:「小姑娘,找人呢?」
謝意被嚇了一跳:「請問一下,您認識一個叫裴遲生的學生嗎?他今年高三,已經考完了。」
「哦哦哦,裴少,誰不認識啊,」大媽和一旁的保安都笑起來,「裴少可真是個傳奇,一百年都沒出過這樣的人才了。高考考了全省第一,拿了哈佛的全獎。」
「哈佛是什麼?」
「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學啊。」
「不是清華、北大嗎?」
保安笑起來:「小姑娘,哈佛在美國,美國你知道嗎?在太平洋的那一頭,坐飛機都要坐十幾個小時呢。」
謝意就坐在學校門口,聽保潔的阿姨和保安聊起裴遲生。保安們看她乖巧,還讓她進了學校,帶她到公告欄前,給她指裴遲生的照片。
他帶領校籃球隊取得全省第一的照片,辯論賽上了電視節目,奧林匹克競賽金牌,全國報紙新聞的採訪……整個公告欄,就像是他人生的一段小小的縮影。
「哎呀,我怎麼給忘了,」保安大叔拍了拍腦袋,「你來得還正巧,今天裴少在禮堂進行畢業演講,我帶你去瞧瞧,你可別吱聲。」
禮堂門沒關,保安帶著謝意溜到了最後一排。謝意踮起腳,終於看到了裴遲生。他站在講臺上,穿著白襯衫,頭髮剃得很短。臺下上千人,舞臺上卻只有他一人。
他說的是英文,她一句都聽不懂。站在最後一排陰影的地方,要很努力、很努力仰著頭,踮起腳,才能看到他的臉。
演講結束後,臺下的學生們都不肯離去,在門口圍成一圈等著裴遲生。保安和老師們不得不盡力疏散人群。謝意機靈,順著水管道躥到了禮堂旁的樹枝上。她看到裴遲生走出來,女孩們尖叫,有人被擠倒,他微笑著走上前,將對方扶起來。他看起來實在是太溫和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原來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他是這樣一個人,英俊、多金、溫柔、聰明……謝意想,那不是她所認識的裴遲生。她記憶裡的裴遲生臭屁又自戀,總是和她搶紅燒肉和排骨,耍刀比舞劍厲害,會幫她吃蛋黃,第一次下廚還燒了一間廚房,她傷心難過的時候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只知道木訥地坐在她旁邊。
李太白曾經說過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那時的謝意不明白,可是此刻,她只能隔著玻璃櫥窗,看一眼他的照片,謝意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個裴遲生,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師弟。」
裴遲生一怔,不可思議地回過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定格在坐在樹枝上的謝意身上。
她看起來如夢似幻,像還是在他夢中。
大家竊竊私語,不知從哪裡來的小瘋子,又哪裡來的小師弟。裴遲生聽到眾人的議論,垂下眼簾,繼續往前走。
謝意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聽他們說你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答應過我,說今年夏天會來看我的。如果真的要走,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騙子,」她說,「小師弟,你就是個騙子。」
裴遲生終於忍不住了,停下腳步。他身旁的用人趕緊提醒他:「別做傻事,少爺!」
「大師姐,」裴遲生聽到自己的聲音,冷漠無情,「沒有當面向你告別,是因為覺得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師父在世時,我尊稱你一聲‘師姐’,如今師父天人兩隔,門派凋敝,我們也就沒有再聯絡的必要了吧?」
「大師姐,我很忙的,如果沒有別的什麼事,就先走一步。你也快從那裡下來吧,讓人看笑話。在我們這裡,是沒有人會做這樣的事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也不再在乎她是否能從樹上下來。
到最後的時候,她叫他小師弟,他回她大師姐,依的是師門規矩,斷的是兒女情長。
在停車場的時候,裴遲生換下司機,難得地要自己開車。裴家人要他對外都是文質彬彬,建立值得託付可靠的形象,所以他很少再像現在這樣飆車。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過往的畫面在他腦海裡如走馬燈一樣閃過。
最後下高速公路的時候,一個急轉彎,車撞到樹上,好在是改造過的越野車,槍彈都能防,只是車前蓋翹了起來。
一車的人大口喘氣,唯獨裴遲生沉默得讓人害怕。
「少爺,你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她呢?」
「這就是真相啊,」裴遲生趴在方向盤上,淡淡地說,「我是毀了約,失了諾,是我拋下了她,讓她孤獨一人。」
夜幕降臨,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謝意曾經問過他,城市裡是不是沒有星星?何止是星星呢?裴遲生想,從此以後,他連陽光也不會再有了。
謝意沒有說,他便假裝不知道,李太白給謝意埋的那一罈,可不就是女兒紅嗎?
他喝了她的女兒紅,就應當八抬大轎,把她明媒正娶地迎進門。
no6——尾聲
裴遲生離開的第十年,李太白的墓前開了一簇野花。
山腰的村子裡有人結婚,請謝意當證婚人。是新娘家裡的大人專程來請謝意,說那年李太白來村子裡買雞,他女兒正好生病,是李太白給開的藥方,把她給救了過來。
山裡人守舊,結婚辦的還是最傳統的那套。新娘頭上蓋紅布,穿一身喜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新人到謝意麵前敬酒,笑著說:「以後有了小孩,要認你做乾媽。」
謝意彎起眼睛笑:「好啊,教他打拳習武,以後可以保護心愛之人。」
等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謝意婉拒了村裡人留宿的邀請,準備回去。
「那找個人送你吧。」
上了年紀的阿婆們交換著眼色,在暗自商量哪個單身小夥能擔此重任。
等她們討論出個結果,還想著順便牽根紅線時,發現謝意已經離開了。
謝意步伐快,一路蹦蹦跳跳的。她看起來還是十八歲時的模樣,頭髮亂糟糟地扎一個髻,素面朝天,t恤上印了一隻米老鼠。只是清瘦了不少,臉上的嬰兒肥消下去,下巴尖了許多。
大喜之日,漫山遍野熱熱鬧鬧的,只有她一個人是不合時宜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上突然落下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了眨,就融化了。
謝意這才反應過來,這一年的冬天,又來了。而夏天究竟是什麼時候過去的,她竟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期待夏天的到來?
她記憶裡的夏天,滄浪山上的花,婆娑的樹影,溫柔的月色,八月的午後清風徐徐。
曾經的對飲成三人,如今只餘她一人,活在回憶裡,活在這個世上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這一年她二十八歲,城市裡的女孩們大多已嫁人生子,或者事業有成。
裴遲生,謝意想,他應該過得很好,不再是當初那個彆扭的傲慢的小男孩,也不會再因為傷寒一場就被興師動眾地送上滄浪山。
他也會結婚,也會生子。他大概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在海邊的教堂,穿著筆挺的西裝,將新娘摟在懷裡,深深吻下去。
想到這裡,謝意覺得有點難過,不知道裴遲生會喜歡什麼樣子的女孩。但一定不會是她這樣子的。她既不聰明,又不漂亮,甚至不再年輕,她一生都與滄浪山為伴,無知又乏味。
「裴遲生,」謝意邊苦笑邊輕聲說,「你可別忘了,搶了你初吻的人,可是我。」
大雪紛紛揚揚的,再這樣下下去,就又要封山了。
想到這裡,謝意覺得心裡有點苦,於是拆開村裡人送的喜糖,丟了一顆放進嘴裡。一股甜味在嘴裡蔓延開來。
謝意最喜歡吃糖了,小的時候總是從李太白那裡偷糖吃。再大一點,裴遲生每次來滄浪山,就會給她帶很多稀奇古怪的進口糖,還有巧克力。含在嘴裡,歲月靜好。
人生如夢,她的人生,也就只有短短兩場。
前半生有裴遲生,有李太白,過得熱熱鬧鬧的,不知道真正的公主是什麼樣子。可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公主,再沒有多的可以奢求了。
後半生空空蕩蕩,只剩下山頂那破爛的門,一方小小的院子,和一棵上百歲的松樹。
爬上樹,可以看見星星,可以看見晚霞。師父跟她說過,登高眺望,這是她能夠攀登上的最高的地方了。
也是她此生所能看到的,最遠的地方了。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再遠,也遠不過天涯海角,就如同她等的那個人,再也不會來了。
雪越下越大,漸漸地,謝意再看不到掛著大紅燈籠的村莊了,這世界又只剩她一個人。
她於是加快了腳步。
時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歲月又上心頭,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萬條路你千萬莫回頭。
千萬條路你千萬莫回頭。
這樣,就是一生了。
歲月手札
小學五年級的夏天,我因為身體不好,被母親送去青城山下學武術。
那年夏天,發生了許多許多的事,它們一直停留在我的記憶裡,我想要為它們寫一部很長很長的小說。可惜太過鄭重,遲遲不敢落筆,最後我只取下衣裳的一角,寫下這篇《意遲遲》。
歲月長,衣裳薄。
我很喜歡看武俠小說,打著「武」的旗號,寫下這個言情故事,實在慚愧。
我還是憧憬著有一天,能夠將腦海裡那個故事寫下來,還想再見一見,我的謝意,我的裴遲生。
時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歲月又上心頭,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萬條路你千萬莫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