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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頭故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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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陸顯多想一死了之,但似乎是為贖前罪,命運對他加倍殘酷,痛暈過去再睜眼,一間屋還是一間屋,不是天堂柔軟棉絮一般的雲層,也沒有耶穌基督穿白袍寬恕他所有罪孽,有的是溫玉,一如往昔,穿一件老土過時的小花棉襖,長長頭髮編成左右兩隻三股辮,服服帖帖垂在肩頭。乾乾淨淨一張小臉,眉目分明,溫柔婉約,靚過畫報女明星。

見他醒,她從容淡定,當昨夜無事發生,輕輕柔柔應一聲,「你醒了?肚子餓不餓?德叔家灶頭上還熱著粥,想不想吃?」

風浪過後,精疲力竭,他無力思考,嗓音被人抽乾水,嘶啞乾涸,他的疑惑越發深,忍不住問,「溫玉,為什麼…………為什麼幫我?」

床單被套已更換一新,水紅色底深紅色花,一團一團喜慶熱鬧,帶著洗衣粉與陽光混雜氣息,令人在這樣陰溼陰冷午後,被暖風機烘乾溫暖一顆心。

「為感謝你肯抽空陪我玩遊戲,這理由夠不夠充分?」

陸顯說:「溫玉,你知不知道,我就是路邊一堆發臭發酸的垃圾,沒價值也沒意義,你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我在做什麼我自己清楚,且我有我評估分數,但你在做什麼,你花時間想過沒有?一生混混沌沌從生到死,有眼睛卻要當盲佬,不肯睜眼看一看自己。講實話,垃圾也有垃圾存在意義,掃作堆,迴圈利用又有價值。你卻連自己都不敢面對,膽小可笑。」

陸顯無奈,撫額,「一大早,你同我講人生哲學…………」

溫玉捧一堆髒衣服出門,「你當我寂寞無聊發牢騷,左耳進右耳出不就好?」

他與她日日相對的時光並不十分美好,許多夜晚,都在陸顯被疼痛逼出的嘶吼中度過,他試過野獸一般用全身力氣企圖掙脫鐵鏈,也試過牙齒啃咬皮肉,在虛軟無力的右手上留下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疤痕,外翻的皮肉,斷裂的靜脈,血流如注。

善惡福報,因果迴圈,年輕時沒所謂種下的籽,不論是十年後或是二十年後,總有苦果等你來嘗。

某一日他罵夠也宣洩夠,頹然無力癱倒在床,喘息著問溫玉,「你日日聽髒話,都不生氣不發火?」

溫玉捧她那本書,依然故我,「我修佛呀陸生,修本心,修大公無私。應代一切眾生受加毀辱,惡事向自己,好事與他人。你幾時能惹座上彌勒跳腳震怒?」

「好深奧,不如你割肉實踐?」

溫玉斜睨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正在割肉放血以德報怨?」

陸顯沉默,新一輪的疼痛襲來,拉扯頭皮,碾壓神經,痛苦呻吟都無力。

好與壞,溫玉聽到麻木,她陪伴他,也不過短暫時光,今後如何,又不是黃大仙,哪能掐指一算就料中結局。

除夕就在眼前,德叔德嬸辦年貨忙得腳不沾地,金福滷水鵝的生意一日千里,溫玉多數時間需在店裡幫手,照料重症病人陸顯的重擔便落在春山肩上。

起初他聽見工作安排,嚇得面色慘白,苦苦哀求,地下室的大佬發起癲來會吃人,千萬不要抓他去送死。

沒幾天,春山與陸顯就變老友,確切說,春山看陸顯的眼神處處發亮,閃閃金光。開口閉口,大佬好犀利,啊,大佬見過世面,大佬好有錢——

聽得溫玉想去控告陸顯教唆未成年人犯罪。

而陸顯的輕鬆顯而易見,食指與中指並在唇邊,揚眉,塵埃中神采飛揚,「給支菸啊,伊莎貝拉。」

溫玉低頭去撿地上垃圾,抬頭時有些暈,大約是血糖低,附加過度疲憊。「抱歉,我已經戒菸。」

陸顯好奇,「幾時戒的?為何要戒?」

石頭不開竅,砸爛也沒改觀。

溫玉說:「我念佛經唸到大徹大悟,決心改頭換面重新做人,第一件就要講煙癮戒斷,可不可以?」

陸顯無奈,「罵你時不生氣,多問兩句要發火,你今天來m?」招招手同春山說,「你看女人好難伺候,你以後不如跟個男人…………」

「打住。」溫玉拉住春山,要拖他出門,免得他被葷腥不忌滿口汙言穢語的大d哥汙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

他裝無辜,「你不願意同我講話,我只好跟春山講咯,這也不許?有沒有人權啊,阿嫂。」

溫玉斬釘截鐵,宣告,「沒人權沒自由可講,你不收聲,再給你加五十萬伏直流電。」

他雙手護胸,演技浮誇,「我好驚,千萬不要啊溫小姐。」

完完全全好了傷疤忘掉痛,走一步忘一步,沒前途。

難得午後休息,她原本伏在書桌上休覺,睡夢中被他叫走,遊魂似的飄到房間角落,那張落滿陸顯氣息的單人床上,貼著他,安安靜靜入睡。

她這些天勞心勞力,吃人參都補不回來,睡得太沉,隱隱聽得見細小鼾聲,或零零碎碎講夢話胡話,聽得陸顯笑意橫生,又不敢驚醒她,只得憋住,差一點憋出內傷,口吐鮮血。

醒來時掛鐘展示六點整,地下室一盞孤燈依舊亮,陸顯坐她身邊,捧住被她翻舊的小書,認認真真揣摩字句,乍看之下倒真有幾分書卷氣。那是顧城的《黑眼睛》,簡單文字寫無盡愁思,卷邊的那一頁正寫著《遠和近》

你,

一會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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