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見不到人影,他抖擻精神要去大宴三百桌,為魚躍龍門登臨一腳,更為昭告天下,這片地從此寫我陸顯的名。
爆竹嗶嗶啵啵亂響,土到掉渣的酒樓門面,來來往往扯著嘴角假笑的人彷彿生活在五十年前,拱著手諂媚,大佬大佬,大運恆通,多多關照啊大佬。
屋中間,誰起頭,一陣鬨笑,端盤小妹鎖著腰不敢哭,渾身上下都被幾隻鹹豬手摸遍,領班勸她,喂,你不如趁機出臺啦,那個山雞、火柴、高息哥,都是大佬來的,跟他們比端盤洗菜輕鬆。哎呀,還有德叔,最gentleman啦。
德叔頭上亮光光,三根頭髮孤零零飄來蕩去,年紀夠做她老爸。
更何況黑社會沒有一個不粗俗,一開口叼你老母,才多兩句話就要動手動腳,要賣也不賣給他們——
但門口那一位,身體挺拔似一棵松,迎客相談禮貌周到,古惑仔裡萬中選一,趁著換盤的空隙繞到前桌偷偷看一眼,差一點端不穩托盤,阿珊推她,喂,阿婷,你發燒?臉紅得要流血。
果然,只能是距離產生美。
立在陸顯身旁的是正牌陸太戚美珍,她等這一日多少年,長得自己都算不清楚,接到訊息時全身顫抖,激動勝過xing高潮。最貴的粉,最美的妝,從頭到腳無懈可擊,如此才夠資格迎接美夢降臨。
阿顯,阿顯——
她的笑容親切和善,透出她無法隱藏的快樂。此時此刻,她站在他身邊,聽著一聲又一聲恭恭敬敬的「阿嫂」,已然不戰而勝。
男女思維天差地別,陸顯的腦子裡暫未出現戚美珍三個字。熱鬧嘈雜的場面,他卻無法輕鬆,拜過關二爺,講完冠冕堂皇場面話,高呼一聲龍興,舉杯飲過這杯酒,從此陸顯不再是陸顯,而是傳奇。
喝道半夜醉醺醺滿嘴胡話回來,一進門自己脫衣,路也走不穩,搖搖晃晃還要大喊大叫,「溫玉——溫玉——放水,我要衝涼……」好大聲,叫的人耳鳴,還以為他開三百分貝要鬧「革命」,原來就是要洗澡。
花十五分鐘才同阿金一起把他拖回臥室,這一時又變乖,會自己脫光光跳進浴缸。
溫玉回過頭看牆上掛鐘,凌晨三點,她這下醒來也不要想再睡,遲早要被他害成神經衰弱。她去喝杯水的時間,浴室裡夜半歌聲已唱得破嗓,完完全全鬼哭神嚎。他堅持不懈地喊:「阿玉,阿玉…………」是神婆招魂,收你三塊五,不到黎明不收聲。
再讓他喊下去,明早一整個區都知道溫玉。她推開浴室門,一百八十六公尺身長,滿身肌肉的裸男圖免費放送。他渾身線條輪廓沒得挑,豔體橫陳,性感過舊時代三級片男豔星,假設他肯除衫出刊,必然引全港富婆來競標。
遺憾的是他雙眼失焦,附加傻笑,立刻身價猛跌。
一見她出現,即刻咧嘴笑,露出八顆牙,「阿玉阿玉——」
「大d哥,你又要玩什麼?」溫玉無力,側身靠在門上,未防備他突然起身,一把講她拉進滿水的浴缸裡,喝兩口水,渾身溼透,再重的睡意都清醒。好不容易坐起身,正有滿肚火,肇事者卻像迴歸三歲半,看著她幸災樂禍地笑,眼角眉梢掩飾不住的盡是得意。
「陸顯!你吃錯藥呀,神經病,半夜發瘋。」
她要起來,他便抬起腿纏住她,「你陪我洗。」
「陸顯,拜託你別這麼無聊行不行?」
「不行。」他掬水,潑在她臉上,要同她玩少男少女海邊嬉戲,追追跑跑海灘野戰等等經典戲碼,「我阿玉生氣也別人好看——」猛地親她一口,響亮清脆,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溫玉坐在水裡看著他酒後發瘋,想發火又覺得好笑。傻呆呆白痴樣,哪有龍興話事人的氣勢。
他拉著她,絮絮叨叨說醉話,「今晚賭牌,火柴輸精光,要拿他契女抵債,叫…………不記得叫什麼名啦。不過真是好大個波,她自己講有abcde——f杯,男人又不懂胸罩尺碼,大家就喊她脫光看看,哇——我同你講,好大哇,ru頭都大過我手指,驚死你。拿根繩綁起來,排球那麼大一顆,分分鐘要爆炸,根本是豬扒。」
「你跟我講這個幹什麼,我不想聽。」
「後來大家都講,奶大沒用,要看下面緊不緊。火柴當然講緊啦,他輸錢就是為送我個女人。不過我不收,看都不多看一眼,我講我有老婆的嘛,多講兩句話我老婆都要拿刀斬我。誰中意,誰拿去當菸灰缸玩咯。」
傻笑著湊過來,「怎麼樣,我是不是好聽話?」
溫玉躲開他,「水都冷了——」
「喂,老婆,喊一句好老公再走…………」
次日下午他才醒,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忙著同顧少、大平談論「公務」,新義連大佬天雄連夜跑路去臺灣,還有個大哥在港銷聲匿跡。最重要是失蹤的鵬翔終於有線索,戚美珍同鵬翔互相不信任,總有接頭碰面的時候。
陸顯這個人,是寧願死,也不進班房蹲監獄的。
最恨秦四爺,自己死透卻要埋他一顆炸彈,話事人做起來也日夜不安。
正在談下個月來貨接駁,七號碼頭,數量驚人。省去了‘腳’來回通關,泰國人要同他當面交易。
忽然書房門響,幾個人即刻收聲。
溫玉在門外,懶洋洋說:「大佬,拜託抽空吃三片藥。」
陸顯同顧少對視一眼,聳聳肩,腳從書桌上放下來,正正經經坐好。「進來吧。」
見她來,在座四位都起身喊阿嫂。她笑一笑,致歉,「sorry呀,打攪到你們開會。」轉而對陸顯,「這個藥醫生要求飯前吃,水給你——」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不肯走,一定要監督完成才放心。
陸顯少有尷尬,匆匆忙忙吞掉藥片,差一點噎死自己。不耐煩地擺擺手,「好了好了,最煩吃藥。」
臨出門,她同顧少說:「都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顧少當然客氣推拒,「怎麼好意思——」
「今天我做壽,怎麼能不留你們吃完飯。」她說完面不改色,慢悠悠帶上門離開,留下陸顯滿臉尷尬地對住幾個兄弟,沒話說。
過後他來認錯道歉,溫玉要留的人早被他趕跑。
「想要什麼,我們立刻去買。」
溫玉坐在桌前,一本《宇宙起源》才看三十頁,抬頭瞟他一眼,淡淡道:「我想要個靚仔同我拍拖,你去百貨公司訂?」
陸顯大言不慚,「我就是靚仔,你訂我吧溫小姐。」
「抱歉,你太黑,我更中意小白臉。」
「我黑?是你太白。不識貨,不知我多得用。
溫玉撇撇嘴,「能有多得用,不就是有隻大d,我又不點男公關。」
「誰是男公關,禁止人格侮辱。」
三十二到三十三頁講什麼,她一個字也沒看明白,因他存在感太強,抓走人所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