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杏花疏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一、十面楚歌聲
兩年前承穎鐵路
臨夜風涼,從開著的車窗裡吹進來,茜色長裙簇起精緻的蕾絲,便如風中的花蕊般招搖不定,長髮也吹得亂了,卻不捨得關上窗子。車窗外是黃昏時分晦暗的風景,一切都像是隔著毛玻璃,朦朧裡的原野、房舍、遠山一掠而過,隆隆的車輪聲因已經聽得習慣,反倒不覺得吵鬧了。
喧譁聲漸起,尹靜琬不由回過頭去看包廂的門,跟著出門的長隨福叔說道:"大小姐,我出去看看。"福叔辦事最持重,這一去卻去了很久沒回來,給她做伴的明香急了,說:"這個福叔,做事總是拖拖拉拉的,這半晌都不回來。這是在火車上,他難道去看大戲了不成?"尹靜琬"哧"地一笑,說:"看大戲也不能撇下咱們啊。"過了一會兒,仍不見福叔回來,尹靜琬這才有些著急,她頭一次出遠門,明香又只是個小女孩子,事事都是福叔在料理。又等了片刻仍不見福叔回來,尹靜琬心裡害怕出事,對明香道:"咱們去找找福叔吧。"
她們包著頭等車廂裡兩個包廂,掌車自是殷勤奉承,一見她們出來,馬上從過道那頭迎上來:"小姐,穎軍的人正在查車呢,您還是先回包廂裡去吧。"明香撅著嘴說:"自從火車出了暨原城,他們就查來查去,梳子一樣梳了七八遍,就算是隻蝨子也早叫他們給捏出來了,還查什麼查啊?"尹靜琬怕生事端,說:"明香,少在這裡多嘴。"那掌車的笑道:"總不過是查什麼要犯吧,聽說三等車廂裡都查了十來遍了,一個一個拉出來看,也沒將人找出來。"明香"哎呀"了一聲,說:"趕情是找人啊,我還以為找什麼金子寶貝呢。"
那掌車的說漏了嘴,也就賠笑說下去:"也只是猜他們在找人罷了--這樣的事誰知道呢。"尹靜琬對明香說:"那咱們還是回去吧。"又對掌車的說:"若見了我們那夥計福叔,叫他快回來。"一邊說,一邊使個眼色,明香便掏了一塊錢給那掌車的,掌車的接在手裡,自然喜不自勝,連聲答應:"小姐放心。"
她們回到包廂裡,又過了一會兒,福叔才回來,關上包廂的門,這才略顯出憂色,對尹靜琬壓低了聲音,說:"大小姐,瞧這情形不對。"尹靜琬嚮明香使個眼色,明香便去守在包廂門口,福叔道:"穎軍的人不知在找什麼要緊人物,一節一節車廂搜了這麼多遍,如今只差這頭等車廂沒搜了。我看他們的樣子,不搜到絕不罷休似的,只怕咱們遲早躲不過。"尹靜琬道:"現在還沒出穎軍的地界,我們有特別派司,應該不會有紕漏,只願別節外生枝才好。"
她年紀雖不大,福叔見她冷靜自持,也不禁暗暗佩服,聽見掌車在過道間搖著銅鈴,正是用餐的訊號,便問:"大小姐是去餐車吃飯,還是叫人送進來吃?"尹靜琬道:"去餐車吃,在這包廂裡悶著,總歸要悶出毛病來。"到底年輕,還有點小孩子心性,只坐了一天的火車就覺得悶乏,於是福叔留下看著行李,她和明香先去餐車。
餐車裡其實一樣的悶,所有的窗子都只開了一線,因為火車走動,風勢甚急,吹得餐桌上的桌布微微揚起,像只無形的手拍著,又重新落下。火車上的菜自然沒什麼吃頭,她從國外留學回來,吃膩了西菜,只就著那甜菜湯,吃了兩片餅乾,等明香也吃過,另叫了一份去給福叔。明香性子活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前頭去了,她一齣餐車,忽然見著車廂那頭湧進幾個人來,當先二人先把住了車廂門,另一人將掌車的叫到一邊去說話,剩下的人便目光如箭,向著車廂裡四處打量。
這頭等車廂裡自然皆是非富即貴,那些人與掌車的還在交涉,尹靜琬事不關己,望了一眼便向自己包廂走去,明香去福叔的包廂裡送吃的了,她坐下來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正拿起書來,忽然聽見包廂門被人推開,抬頭一瞧,是極英挺的年輕男子,不過二十餘歲,見著她歉意地一笑,說:"對不起,我走錯包廂了。"
她見他眉宇明朗,明明是位翩然公子,一個念頭還未轉完,那人忽然回過頭來,問她:"你剛從俄國回來?"她悚然一驚,目光下垂,見那書的封面上自己寫著一行俄文,這才微鬆了一口氣,說道:"先生,你搭訕的方法並不高明。"他並沒有絲毫窘態,反倒很從容地笑道:"小姐,我也才從俄國回來,所以才想跟你搭訕。"
她不覺微笑,正要說話,忽聽車廂那頭大聲喧譁起來,她不由起身走至門畔,原來是穎軍的那些人與掌車的交涉不攏,兩個人將掌車的逼在一旁,其餘的人開始一間間搜查起包廂來,她瞧著那些人將些孤身的男客皆請出了包廂,一一搜身,不由心中暗暗吃驚,忽然聽到身畔人細微如耳語,卻是用俄文說:"Поmогиte驚mhe(幫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