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明香進來陪著自己,明香年紀雖然比她小,卻出了好幾回遠門了,見有陌生人,機靈地並不探問。她們兩個擠在一張床上,他就斜倚在對面那張床上閉目養神,車子半夜時分到了餘家口,他卻並沒有下車,她心裡暗暗奇怪。她本來大半夜沒睡,極是睏倦,到了凌晨三四點鐘,再也熬不住沉沉睡意,方打了一個盹,恍惚間突然覺得有人走動,勉強睜開眼睛,火車已經停了,只不知道是走到哪個站了,外面卻是燈火通明,站臺上全是崗哨。她驀然睜大了眼睛,他已經推開了包廂的門,在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在黑暗裡靜靜地凝望了片刻。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一個念頭未轉完,他已經掉頭離去了。
整列火車的人都睡著了,彷彿只有她獨自醒著,四下裡一片死寂,只聽站臺上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雜沓的腳步聲、汽車的引擎聲……夾著一種單調的嘀嗒聲,過了許久,她才發覺那單調的聲音原來是從自己枕畔發出的,怪不得覺得這樣近。伸出手去,藉著窗中透進站臺上明滅的燈光一看,原來是一隻精巧的金懷錶,細密的錶鏈蜿蜒在枕畔,她握在手中,聽那表嘀嗒嘀嗒地走著,沉甸甸的像顆不安分的心,火車已經緩緩啟動了。
晌午時分火車到了季安站,停下加水後卻久久不啟動,福叔去打聽了回來,說:"車站的人說有專列過來,所以要先等著。"好在並沒有等多久,專列就過去了。下午終於到了承州,偏偏又不能進站,只能在承州城外的渠江小站停車,尹靜琬隱約覺得情勢不對,但事已至此,只得隨遇而安。乘客從渠江下了車,這裡並沒有汽車,好在離城不遠,有的步行,有的叫了三輪車進城去。
進了城更覺得事情有異,承州為承軍的根本之地,督軍行轅便設在此處,城中警備森嚴,所有的商肆正在上著鋪板,汽車來去,人馬調動,明明是出了大事了。福叔找了街邊商家一問,氣吁吁地跑回來告訴尹靜琬:"大小姐,出事了,慕容大帥病重,六少趕回來下的令,全城戒嚴,只怕又要打仗了。"
尹靜琬心中一緊,說:"咱們先找地方住下來再說。"心中隱約覺得不好,承州督軍慕容宸的獨子慕容灃,承軍衛戍與嫡系的部將都稱他為"六少",因他前頭有五個姐姐,慕容宸四十歲上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自然珍愛得跟眼珠子一樣,他既然趕了回來,又下令全城戒嚴,那麼慕容宸的病勢,定是十分危急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承軍就通電全國,公佈了慕容宸的死訊。原來慕容宸因中風猝死已經四日,因慕容灃南下采辦軍需,慕容家幾位心腹部將憂於時局震動,力主秘不發喪,待慕容灃趕回承州,方才公開治喪。
尹靜琬叫福叔去買了報紙來看過,不由得微有憂色,福叔說:"瞧這樣子,還得亂上一陣子,只怕走貨不方便。"尹靜琬沉吟片刻,說:"再住上兩天,既來之,則安之。或者時局能穩下來,也未為可知。"見福叔略有幾分不以為然的樣子,她便說:"我聽說這六少,自幼就在軍中長大。那年餘家口之變,他正在南大營練兵,竟然親臨險境,最後以少勝多,一個十七歲便做出此等大事來的人,如今必然能夠臨危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