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逢青察覺到袁灶神色異常,問道:「你認識?」
勝哥望著趙逢青那不懷好意的眼神,讓袁灶心中警鈴大作。原本打算和勝哥決裂的他,在這個瞬間,轉了念頭。他的前程毀了就毀了,但絕對不能把其他同學拖下水。「舊朋友,我去打下招呼。」
「嗯。」趙逢青一眼就知道,那群人不是好貨色,於是補了句,「少和渣滓來往。」
「知道。」
「我回家了。」她噁心勝哥那群人,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轉身離開。
「嗯。」袁灶說完向勝哥小跑過去。
勝哥沒看袁灶,目光一直鎖在趙逢青身上。
直到袁灶擋在前方。
袁灶先是說明自己進了警察局,刑訊逼供才招的。再然後,則暗示趙逢青是他的朋友,望勝哥給幾分薄面。
「好說。」聽完袁灶的話,勝哥要笑不笑的,「明天喝一杯,咱倆還是好兄弟。」
「謝謝勝哥。」袁灶奉承地笑,「那我先走了。」
待袁灶走遠,旁邊一個瘦小的混混不滿,「勝哥,就這麼放過他?他害得我們進去兩個兄弟了。」
「慢慢收拾。」勝哥摸摸下巴,「我現在對那小妞感興趣。」
幾個混混意會過來,露出壞笑。
「勝哥。」瘦小的混混說,「你不是不愛這狐媚的嘛。」
「瘦猴,你這就不懂了。」另一個胖子撞了下瘦小的混混,擠眉弄眼道,「先別說臉,光那腿啊,我能玩一年。」
眾人哈哈大笑。
胖子隨之拍馬屁,「當然,勝哥先玩。」
「給我盯緊點,找機會給我弄來。」勝哥目露兇光,「味道好的話,以後賞給你們。」
「謝謝勝哥。」
千等萬等,勝哥逮到了一個趙逢青落單的機會。
趙逢青放學回家的那條路很旺,深夜再晚都不見冷清。那天晚自習後,她岔路過去旁邊巷子的小商店,買了一對電池。
再出來,就被堵住了。
她抬眼望了望勝哥。看他那面目猙獰的臉,她想,這就是真正的社會渣滓。
勝哥上下打量著她。
她今天穿著牛仔褲,完美的腿型包裹其中。
「嗨,一個人啊?」勝哥說話間已經透出企圖。
趙逢青警覺地後退一步,往小商店望了眼。
很不幸,那老闆掩上了門,擺明不想惹禍。
她面前有六個青年,她不認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下一秒,她勾起笑,「不知道老大是哪條道上的?」
夜色朦朧,路燈下她的笑容罩著昏影,嬌媚得讓勝哥看直了眼。
旁邊的胖子粗聲粗氣接了句,「勝哥都沒聽過?」
趙逢青立即就想起了,袁灶的那件渾事就是這個勝哥惹出來的。她又笑,「呵,勝哥呀,我聽過。這一帶都是你的地盤啊?」
勝哥未料到她還會與他攀談,心中驚喜。他嘿了一下,「地盤談不上,不過兄弟們都熟。」
趙逢青主動走上前,伸出右手,「幸會。」
勝哥滿意地咧嘴而笑,握住她的柔荑之後,他猛地把她拽入懷裡,急喘著,「我喜歡識趣的美人兒。」
她彎著笑,眼裡有一抹嘲弄閃過。
勝哥掐起她的下巴,迫不及待就要吻上去。
她忍著噁心,及時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唇,「大街上風這麼大,把我皮膚都吹乾了。」
聞言,勝哥笑容更大,他揉了下她的臉頰,低啞著,「這不滑溜溜的麼?」
趙逢青正要再說什麼,突然從不遠處傳來一句輕斥。
聲音很低。
可她一下子就聽出了是誰。
是她的心上人。
那一刻,趙逢青綻出真正的笑容。她急忙用力掙脫勝哥的懷抱,抬頭望過去。
江璡閒閒地站在路口。他的身影一團黑,不曉得此時是何表情。
趙逢青在這時,幻想著他的出現是為了救她。
然而,下一秒,他轉身離開。
「江同學。」趙逢青慌忙喊出了聲。
「是誰?」勝哥一幫子回頭。
江璡事不關己,繼續向前。
趙逢青頓了下,回眸飄向勝哥。「路人甲唄。」
她剛剛確實魯莽了。她期待江璡英雄救美,不過一對六,他哪有勝算呢。
只是……
他沒有勝算,她更沒有。
他怎能將她拋在這樣的地方……
她……會害怕的。
江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趙逢青感覺那濃霧般的黑已經牢牢將自己困住。
身旁勝哥的淫笑聲,讓她恐懼。她穿短裙誘惑江璡,是因為她喜歡他。物件換作其他男人,則是個噩夢。
勝哥的手搭上她,「走,去喝幾杯。」
見她神色凝滯,他把她往自己懷裡一帶,掐著她的纖腰,「是我疏忽了,這個鐘點,該去睡覺。」
趙逢青盡力扯出笑容,「哎,才幾點哪?我都還想去酒吧蹦迪。」
「留點力氣給我。」勝哥俯下頭,張嘴便是惡臭的口氣,「我們去床上蹦。」
她差點要吐。勉強把喉間的不適嚥了下去,她笑著推了下勝哥。
勝哥以為是情趣,假意配合她的動作,退了兩步。
趁著這個空當,趙逢青轉身跑向巷口。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吶!」
「媽的!」勝哥一群人愣了下,隨即追上去。
趙逢青的體育專案中,最擅長的就是跑步。但是今天穿的靴子跟兒高,跑沒幾步被瘦猴扯住。
然後,幾個混混團團圍住她。
「耍我?」勝哥兇狠一笑,「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逢青冷著臉,反正現在不需假意諂媚,她直接乾嘔一聲,「噁心。」
「覺得噁心啊?」勝哥拍拍她的臉,淫笑著,「給你吃我的寶貝就舒服了。」
她揚起手,向他甩巴掌,卻被瘦猴和胖子一左一右鉗制住。
瘦猴的大掌捂住她的嘴巴。
她掙扎不了。
勝哥拽起她的毛衣領,左右一扯。
線條清晰的鎖骨顯露出來。
勝哥低聲道:「把她打昏帶回去。」
這時,有聲音從巷子那頭傳來。
「到底在哪兒?走了有兩條街了。」清亮的少年嗓音。
「夜黑風高,街巷幽深,適合搗亂的好場所。」優哉自得的調子。
「上一條街你就說過了。」
「那個路燈比較亮,什麼壞事都藏不住。」
趙逢青想呼救,嘴巴卻被按得死死的。
情急之下,她朝勝哥亂踢。
有一腳,正中勝哥的側腰。
勝哥吱了一聲,狠狠一個巴掌甩向趙逢青,「老實點!」
寂靜的巷道,他這吼聲傳到了盡頭。
兩個少年的對話停住。
不一會兒,優哉的少年說道:「我就說這條街夠黑夠暗嘛。」
然後,有奔跑的腳步聲從遠至近。
來者是兩個十四五歲的俊美少年。
跑在前面的,劉海往上綁了個小辮。
後邊跟著的,身穿粉紅外套,內襯搭配同色毛衣。他見到勝哥幾個壓制趙逢青的場面,嘖嘖出聲,「對待女士怎麼可以這麼粗魯呢。」
「少管閒事。」幾個混混排成一排,攔住兩個少年。「小屁孩,早點回家喝奶去。」
小辮少年點了一根菸,叼上後,鬆了鬆肩,「你們一起來吧,別浪費時間。」
混混們互相望了眼,猙獰著表情,一擁而上。
粉紅少年搖搖頭,「戰鬥力只有五的渣渣。」
見到小辮少年的狠戾,胖子和瘦猴不得不鬆開趙逢青,加入混戰。
趙逢青立即拉上衣服,躲開三四米。
勝哥目光陰沉,見形勢不妙,便打算後退。
「哎?」粉紅少年擋住他的去路,笑眯眯說:「你是老大吧?怎麼能臨陣脫逃啊。」
勝哥狠道:「你是哪條道上的?」
「替天行道。」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想知道。」粉紅少年朝小辮少年喊,「小夏哥哥,這位人高馬大的,給你練手正好。」
小辮少年呼了一口煙,狠辣的拳式朝勝哥襲去。
粉紅少年則走向趙逢青。
他的靠近,讓她再次豎起警戒。
「小姐姐,別怕。」粉紅少年笑得牲畜無害,解下自己的外套,體貼地罩到她的肩上,「我最看不慣欺負女生的男生了。」
她的右臉頰泛著疼。她微微喘氣,往側一瞄。
勝哥已躺在地上呻吟。
小辮子少年擰斷了煙。
趙逢青道了聲謝。把外套還給少年,就趕緊離開。
今晚驚嚇過度,她需要緩一緩。
望著她的背影,粉紅少年撥了個電話,「師哥,這小姐姐是個大美人呀,你怎麼自己不來。」
「我怕她以身相許。」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一貫的冷漠。
趙逢青臨到家時,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把頭髮往右臉撥。
其他一如往常。
幸好,趙父趙母出去應酬,未歸。
趙逢青在浴室裡,洗了四十分鐘。
當初江璡打量她雙腿的那會兒,她覺得甜蜜,恨不得他能向她撲過來。
而今晚,她屈辱不堪。
驚悸之餘,她難過的是江璡遠去的背影。這就是她的單戀。她肯為他赴湯蹈火,而他對她的困境僅是袖手旁觀。
電光火石之間,她轉念想到,是不是因為她和勝哥虛與委蛇,讓江璡誤會了。
她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然而她忘了自己是怎麼應對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想不起來。只隱約記得好像在勝哥噁心的懷抱待了幾秒。
江璡見到了吧……
思及此,趙逢青擰了水龍頭,匆匆套上浴袍,走進臥室。
她給江璡發資訊。
問的是他為什麼不救她,解釋的是她只喜歡他一個。
他沒有回覆。
她縮在被窩裡,一直等著。
簡訊還是不響。
趙逢青很失落。
第二天,一則新聞讓她瞬間恢復元氣。
勝哥在昨天半夜被警察抓了。新聞中透露是a中一位同學報的案。
救她的兩個少年,不是a中的。否則他倆那樣的長相,早傳遍學校了。而除了他們兩個之外,只有江璡知道昨晚那件事。
那新聞裡那個a中的同學,不就是江璡嗎?
這個念頭,讓趙逢青的笑容一下子明亮起來。
在勝率極低的情況下,求助報警是最明智的選擇。
江璡不是故意拋下她的。她很開心。
勝哥被抓後,巴奇館鬥毆事件被記者二次報道。
這件案子嚴重影響了a中的聲譽,校方做出開除袁灶的決定。
袁奶奶得知情況後,差點昏了過去。她僅有這一個孫子,就指望著他認真讀書,出人頭地。結果,什麼都泡了湯。
那天晚上出去尋找袁灶的四個學生被記過,寫進了檔案。
學校領導就這件事還召開了一個小型家長會。
趙父接到老師的通知後,推掉工作上的應酬,匆匆趕來。見到趙逢青的剎那,他的氣血直升腦門,在訓導主任的辦公室裡一巴掌扇向了她。
旁邊的老師被驚嚇到。
趙逢青並不躲閃,硬生生扛住了這一下。
趙父重重打完後,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他盯著她臉上的紅印,手微微顫抖著。他在這一刻忽然覺得,這個女兒的叛逆期長得可怕。初中時期她就特立獨行,劍走偏鋒。他那時候自我安慰,這些只是暫時的。然而直到現在,她依然如故。他懷疑自己還能不能把她的心性扭轉過來。
趙逢青臉色平靜,低垂著頭。雖然她對袁灶的行為小有腹誹,可再怎麼說,那天晚上去尋找袁灶,是她自願的。所以怨不得誰。
校方和家長們的會議,並沒有改變這幾個學生處罰的結果。
蔣芙莉為了袁灶,沒覺得委屈。
另外兩個男生和袁灶並不是太熟,則是懊惱萬分。鎮定下來後,自己的前程和同學之情相比,前者顯得尤其珍貴。這事本來就和他倆無關,只不過因為蔣芙莉一句話,他們陪著她而已。卻不料,後果這麼嚴重。
關於校方準確報出尋找袁灶的四個學生名字,大湖覺得蹊蹺。按理說,袁灶有事,他大湖應該是第一同夥。可是老師這次沒有找他麻煩。反而是和袁灶普通交情的兩個男生被盯上了。
放學後,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
大湖盯著男生甲和乙,「是不是你倆說的?」
兩個男生齊齊搖頭。
「應該是那個醫生洩密。」饒子在旁道,「莉姐都說了,醫生開始不願意幫。」
男生甲猛然想到,那天晚上江璡曾經出現在診所門口。
饒子明白兩男生對蔣芙莉那晚的舉動有所不滿。他有意把他倆的怨氣轉移,於是說道:「江璡以前愛打小報告嗎?」
蔣芙莉一聽,立即跳了起來,「個龜孫子!肯定是他告的狀。」
趙逢青撣了撣手裡那根菸的灰燼,「他去告狀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他又可以在老師心裡樹立好學生形象。」蔣芙莉火從心頭起,「噁心透頂。」
「你有證據麼?」
「趙逢青!你搞什麼鬼。」大湖把手裡的籃球甩向趙逢青,「一個勁兒護著他,中邪了吧。」
趙逢青穩穩接住,笑了下,「我喜歡他。」
此話一齣,眾人面面相覷。
「靠。」蔣芙莉抓了把自己的頭髮,「醒醒!他什麼時候正眼看過你?」
趙逢青吐出煙霧,半眯起眼,望向高處的樹葉。「喜歡他是我一個人的事。」
她的確希望得到他的回應。可是他不回應,又如何。
她喜歡他,本來就和他無關。
她遵循自己的心意而行,她願意。
待趙逢青先行離開,蔣芙莉咬牙切齒,「他就是一坨狗屎!」她在這一刻徹底把江璡釘上了槍靶。至於江璡是否告狀,天曉得。
饒子想了想,說道:「莉姐,你負責絆住青兒。」
蔣芙莉靜默半晌,抬頭看向他,「你想怎樣?」
「挫挫江璡的傲氣。」他露出奸笑。
饒子說這話的時候,沒想好怎麼出招,直到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原來尖子生也有青春期情思的。
饒子以為高材生只會死讀書,想了好久都不確定該如何對付江璡。
那些作奸犯科的念頭,一一被否決。學校剛出了袁灶的事,正處於嚴打期,再鬧出點大動靜,後果嚴重。
於是,饒子先從跟蹤江璡開始。
江璡週末會去一趟圖書館。這事對優秀生來說,不足為奇。值得關注的另一個點是,他不是一個人去的。有一個女孩,會在圖書館的前一個路口等他,然後兩人並肩同行。
女孩會和江璡說笑,偶爾還會跳到他面前逗他。
江璡神情比較淡,屬於冰山初融的程度。
總而言之,兩人十分默契,十分般配。
讓饒子看得牙癢癢的。
那個女孩,饒子知道,二班的秦曉,成績和江璡不相上下。大湖喜歡她,和大夥兒說過很多她的好話。成績好,家教嚴,懂禮貌,反正在大湖眼裡,是個女神級人物。
從男生的角度來說,秦曉長得確實不錯。清秀溫順,乖巧可人。和趙逢青截然不同的型別。
不過饒子護短,怎麼看秦曉怎麼不順眼。加上江璡的關係,這一對在饒子眼裡,等同於狗男女。
饒子跟了兩個星期,發現秦曉和江璡的圖書館之約,風雨無阻。狂風暴雨那天,饒子自己都不想出門,抱著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無奈去到圖書館等候。
結果,江璡和秦曉出現了。
兩人各自撐著一把傘。
如果雨勢不要這麼大的話,應該很浪漫。
就在那一刻,饒子想到花招了。
差生早戀不是什麼大新聞,學校裡比比皆是。可是如果是老師眼中的乖乖牌玩曖昧,那就有料可挖了。
接下來的那個週末,他帶了相機去跟蹤。
沿路拍了不少照片。大多數看起來很正常。兩人沒有牽過手,沒有勾過肩。不過有幾張,藉著角度倒有些遐思。
饒子壞心地把照片投進了學校意見箱。
關於江璡和一個女生相約去圖書館的事,趙逢青稍有耳聞。
饒子不想傷她心,所以瞞著不說。可是好些個男生對江璡沒有好感,難得一個尖子生有了把柄,他們逮著機會就諷刺幾句。
偶爾在她面前,他們忘了掩飾。
趙逢青遇到這樣的情景時,就是笑笑。江璡不喜歡她,是明擺著的事。所以,有那些女生甲乙丙丁,無可厚非。
她對江璡迷戀到一味地付出後,不求回報。見到江璡和那女生的時候,她還很淡定。
一個星期日,趙逢青過去外公家吃午飯。飯後,她騎著單車回家的路上,偶然見到了江璡和一個女孩。
她立即停車。
江璡和女孩的距離有些近。
趙逢青的近視不深,平時懶得戴眼鏡。她瞧不清那女孩的容貌。江璡的五官也是模糊的,但她早已把他的模樣烙進心間。
趙逢青瞥過那女孩之後,就只盯著江璡的身影。
他的臉不曾向她這邊轉過一回。
江璡和女孩進了圖書館。
趙逢青下午閒著也是閒著,便跟了過去。
以前她來圖書館就是借各種雜七雜八的書籍,還真沒幹過正經事。今兒個是破天荒。
但是她找不到靠近江璡的位置。
江璡和女孩坐在最後一排的窗邊。那張六人桌,已經坐了四個學生。剩下的兩個位置原本是隔開的。江璡和一個男學生說了什麼,然後男學生調換位置。
江璡和女孩挨在了一起。
趙逢青張望了他的周圍,都沒有空位。於是她走到江璡的對面,朝坐著的男生笑了笑,那笑容幾乎炫暈對方的眼。「小帥哥,我喜歡坐窗邊,能給我讓個位置嗎?」
江璡低首轉著鋼筆,並不理會周圍的事。
那個男生推了推眼鏡,靦腆地收起書本筆袋,「你……你請坐……」
趙逢青笑得更加璀璨。
男生見狀,紅著臉匆匆離開。
她大方落座,沒有攜帶課本。
旁邊有一兩個學生望過來,她都坦然而視。
江璡不曾抬頭。
趙逢青托腮望著他的頭髮,心裡讚歎他連發絲都極為符合她的喜好。清清爽爽的。
她這麼明目張膽,旁邊的女生不可能沒有察覺。
江璡也知道她在,因為他完全不把視線轉到她的方向。
據趙逢青的觀察結果,江璡和那女生的互動,倒不是太過火,討論的主要問題是試題。只是他倆時不時地默契一笑,讓趙逢青看著多少有些刺眼。
不到二十多分鐘,趙逢青就自個兒走了。
她要回家重新砌築自己的銅牆鐵壁,然後再戰江湖。
日子一天天過去,備考氣氛越來越凝重。
袁灶住到了蔣芙莉的家裡。他的活力完全消失,袁奶奶的以淚洗臉讓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蔣芙莉早被家裡安排出國讀大學,她不太在意高考的事。天天和袁灶待在一起,她就很滿足。
這幫子差生,能考上本科的機率太低。大湖幾個已經處於放棄的狀態,選報志願都往專科考慮。
趙逢青的成績在倒數有名。
早知會遇到江璡,那麼她以前一定努力學習。可是現在已經晚了,她和他註定不會考上同一所大學。
但她會爭取和他在同一個城市。
按著江璡的成績,她猜測他肯定會考到d市。她翻看了d市的高校,選中一所藝術學院。這所學校,往年錄取的分數都不高,但還是在她吃力的範圍內。
趙逢青打算在最後認真一把。
自去了趟長白山,她就沒再染髮。這下更是把掛著的串串閃亮耳環換成了低調的小耳釘。然後開始在題海中奮戰。她心知自己的資質,所以不像別的學生那樣研究題目。她只背答案。
蔣芙莉約著出去玩樂,趙逢青都婉拒了。
蔣芙莉很無力,「姑奶奶啊,你早不努力,臨時抱佛腳能有個鬼用啊!」她不相信奇蹟,尤其是成績方面。
「能抱一個是一個。」趙逢青翻著手裡的試卷。
大湖吃驚於趙逢青的改變,私下問蔣芙莉,趙逢青是不是中邪了。
蔣芙莉啐了一口唾沫,「還不是為了江璡那個王八羔子。」
饒子在這個時候明白了,女生的愛情很可怕。
譬如蔣芙莉,譬如趙逢青。她們都是一路走到底不回頭的偏執症候群。既可憐又可敬。
饒子見江璡和秦曉的事,校方毫無動靜,覺得奇怪。
他再把照片找來看。
拍得很好啊……男女主角情感融洽,氣氛和諧。
他又去校刊處投稿。
仍然沒有引起軒然大波。
照片,校方收到了。這種小事一般低調處理。
訓導主任把照片給了二班的班主任,語重心長地說道:「別讓那倆孩子走錯路了。」
班主任乍見時,很吃驚。放學後,她單獨約了江璡和秦曉談話。
望著這對男生女生,班主任心裡比較忐忑。這兩個是她班上最好的學生,一流名校的苗子。現下距離高考僅剩兩個月,就怕出什麼差錯。
她笑著開口,「最近,你倆走得比較近啊?」
這話一齣,江璡和秦曉就知道什麼意思了。
秦曉耳根一紅,低下頭。
江璡神色未動。
班主任咳了兩下,拿起杯子潤潤喉,說:「你們現在還小,前面就是高考的難關。學習耽誤了,是無法挽回的。」
「老師,我們沒有……」秦曉垂著臉,聲音細細的,「我們就是一起去圖書館學習。」
老師瞄了眼江璡。
他冷淡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高中是人生最寶貴的學習時光,好好珍惜。」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班主任拍拍秦曉的肩,「你們都是我的驕傲。」
一齣辦公室,秦曉眼眶就紅了。她小學開始就是優秀生,向來聽的都是表揚。這一次的批評,讓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江璡習慣性冷著臉。
秦曉抬頭,委屈地看著他,「以後我不和你去圖書館了。我把不懂的題目劃出來,到學校再討論。」
江璡沉默著,向對面課室望了眼。
秦曉順著看去,高三七班的牌子很醒目。
她心中一驚,「江璡……」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楚楚可憐的她,「還有別的辦法。」
接下來的事,讓饒子吐血三升。
江璡在國家競賽得過獎,他本來沒打算保送。可他改變主意,遞交了申請。
秦曉跟著提出申請。
等到他倆的保送名額確定後,什麼早戀不早戀,老師們就懶得干預了。
饒子的惡作劇,讓江璡和秦曉提前進了同一所大學。
饒子太恨了。他是看不出江璡和秦曉有什麼地方值得喜歡的。
偏偏他倆分別被趙逢青和大湖單戀著。
這也許就是個人審美差異。
然而饒子再恨,江璡和秦曉都已經一腳踏進了大學的校門。
保送的事情一落實,校方喜笑顏開。還沒高考就拿下了兩個名校的名額,a中的名氣更大了。對於江璡和秦曉的曖昧,校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教室裡的日曆一頁一頁撕落,學生們心中的弦越繃越緊。連差生的兩個班,氣氛都嚴肅起來。以往課後的嬉笑打鬧,如今沉寂了許多。哪怕明知自己考不上,但在有限的時間裡,還是硬著頭皮做試卷。
高考的大山沉沉壓在每個考生的心上。有幾個扛不住這種緊張氣氛,找了一天翹課出去。
一群男生躲到a中側門附近的書店,美其名曰:透透氣。
男生甲狠狠吸了一口煙,「就快解放了。」
男生乙:「高考這玩意兒是誰想出來的?」
男生丙:「一千多年前就有科考了。苦啊!」
唉聲嘆氣,男生丁連連抽了兩根菸。
空隙間,男生甲見到前方有一對惹眼的身影,他撞了下旁邊的男生乙,「喂?那是二班的江璡和秦曉吧?」
男生乙嫉妒,「是啊。人家可自在了,手牽手上h大。」
這時,那位想用趙逢青換票來換親吻的男生丁,盯著秦曉一直看,「那個秦曉,以前沒這麼好看吧?」
男生乙:「戀愛的滋潤吧。」
男生丙:「啥?江璡把她睡了?」
幾個男生哈哈大笑。
「估計睡了,一臉春情。」男生丁望著江璡和秦曉遠去,露出奸笑,「找個機會,和那女學霸玩玩去。」
男生甲:「別鬧啊。袁灶被開除的事你忘啦?」
男生乙:「要高考了,別捅婁子。」
「小玩一下唄。」男生丁跳下桌子,「悶了一個多月了,超級無聊。去嚇嚇她解悶。」
趙逢青這陣子埋在習題堆裡,頭暈腦脹。學習真的好難,她很吃力。
隔一陣子,她就咬筆發呆。
江璡的大學果然在d市。和一個女孩,一起保送去了d市。聽同學們說,江璡和那女孩在交往。
在交往……
真好啊。
她很羨慕。如果江璡能對她笑笑,她都很開心了。
由此可見,喜歡,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這麼一想之後,卷子上的題目在她腦海裡成了一堆亂碼,她再也看不懂。
晚自習未結束,趙逢青提前離開。
途徑跑場的鐵網,她往裡望了下。
她曾在這裡,遇到過一個奇怪的少年。奇怪得讓她以為,他和她是同一類人。
這一眼過後,趙逢青繼續向前走,不經意間卻瞥到了跑場旁的林子。
這片樹林,是a中的風水寶地。有兩棵百年古樹,蒼翠蔥蘢。其他樹種也都枝繁葉茂。夏天,是庇廕的好去處。夜晚,是偏僻幽暗之地。
趙逢青見到那裡有光。
她找出眼鏡,向那邊張望。
確實有人在那裡。看樣子,似乎是幾個男生圍著一個人。
趙逢青立即有了不好的聯想。她往那邊跑,然後通知饒子,「我在小樹林,你叫上幾個同學過來找我。」一般來說,她不會這麼衝動。不過這裡是a中校園,側門還有保安。她猜測那群人是校內學生。
林子裡的男生察覺到動靜,聞聲看去,愣住了。
趙逢青也停下腳步。
果然是熟人。
樹林間的一群人,正是男生甲乙丙丁,以及女生秦曉。男生們想捉弄她,找了二班一個同學去忽悠。秦曉上當過來了。她被四個男生語言戲謔了一番,逼退到小樹林。
趙逢青出現的時候,秦曉正淚眼漣漣,環抱雙肩縮成一團。
趙逢青眼尾一掃,「怎麼回事?」
男生丁笑了下,「你不是想勾引江璡嘛,我幫你教訓教訓這個假清純唄。」
聞言,秦曉驚愕地看向趙逢青,然後拼命搖頭,辯駁說:「我沒……我和他就是一起學習……」
趙逢青不看秦曉,冷冷望著男生丁,「無聊。別說我不提醒你們,最近學校抓得很嚴。」
「小打小鬧麼。」男生丁摸摸鼻子,突然面目猙獰轉向秦曉,「要是敢說出去,我就把你的臉刮花。」
秦曉嚇得不敢說話。
「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幫忙。」趙逢青可沒忘記,換票那會兒男生丁猥褻的眼神。
男生丁也想到了那件事,他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陰陽怪氣說:「得了吧,誰不知道江璡看不上你啊。」
趙逢青諷刺一句,「那又關你什麼事。」
正在這時,又跑來一群人。
饒子帶著幾個男生趕了過來。他見到這邊的情況,皺眉。
大湖看清樹下顫顫發抖的是秦曉後,大吼道:「你們對她幹了什麼?」
男生甲說:「沒做什麼……就是嚇嚇她。」
「你嚇她做什麼?她膽兒小。」大湖緊握著拳頭,瞪著男生甲乙丙丁,「你們誰再欺負她,我打死你們。」
見有護花使者出現,趙逢青就懶得管了。她轉身走人。
饒子上前,低聲問道:「理那麼多幹嗎?」
「我只是看不慣。」
一群人以多欺少的行為,最低劣了。不管被欺負的是不是秦曉,她都看不慣。
秦曉沒有向學校說起這晚的事。
一切風平浪靜。除了秦曉突然給大湖送了張明信片之外。
非常普通的明信片,但把大湖樂壞了。
趙逢青回憶著秦曉的那句「我和他就是一起學習」。這就說明,江璡其實沒有女朋友。
她的希望又燃起了。
蔣芙莉見狀,說道:「一個兩個都中邪了。」
六月下旬,是a中的校慶。
按照往年的慣例,高三學生在六月上旬高考後就隨意了,不過,年級優等生需要參加校慶。
高一高二的學生在五月初便開始籌備文藝節目。
趙逢青一開始就去報了名。她的理由簡單得很,就是跳段舞給江璡看。這麼一個大型活動,名列前茅的他是肯定要參加的。
大湖說,這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氣魄。
趙逢青哪裡管旁人的看法,她選了一段舞,想著藉此給江璡拋拋媚眼,如果江璡的眼光能停留在她身上幾秒,她就知足了。
舞種的選擇,比較難。
性感的吧,她不想讓其他男生飽眼福。活潑的話,她又想給江璡秀秀美腿和細腰。這就需要在其他男生和江璡之間做平衡。
趙逢青抓著頭髮,照了好久的鏡子。
等以後追到他了,她一定給他跳豔舞。最好能把他迷得欲罷不能。
節目的事,趙逢青想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仍然埋首在練習題中。
她能學習的時間不多了,距離高考僅剩一個月。
高考前三天,a中高三年級全體放假了。
在這個時刻,什麼話都顯得多餘。老師們只是告誡同學們要勞逸結合。以及,加油、加油、再加油!
離開教室的時候,蔣芙莉望著高三六班袁灶的座位,說:「袁灶連高中都沒畢業。」
趙逢青搭上她的肩膀,「他打算怎麼辦?」
「跟我出國,其他到時候再說吧。」
大湖扭著屁股過來,「莉姐,青兒,去不去喝酒?」
蔣芙莉給他一個白眼,「你缺心眼是吧?什麼時候了,還喝得下酒。」
「老師不說勞逸結合嘛。」大湖訕笑。
「我回家了。」趙逢青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上,再套上衛衣帽子,「我還有一堆習題要背。」
「你真是……」蔣芙莉最後那個「傻」字哽在喉嚨間,最終嚥了下去。
青澀時期的情意,或許本來就是傻的。
別說趙逢青,蔣芙莉自己都不見得不傻。
高考那幾天,趙父趙母很緊張,停了工作和應酬,給女兒燉煮補品。然後安慰女兒,輕鬆應戰。
考試,趙逢青稀裡糊塗就過去了。
不少她連題目都沒看懂在講什麼,就瞎選了個選項。不會做的大題,她亂寫一通。
運氣好的是,這次的數理化有幾道題和她背記的練習題很類似。當然,類似和一模一樣還是有區別的。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默記的答案換了個數值,依樣畫葫蘆寫上去。
最後一科結束後,趙逢青踏出考場深深呼了一口氣。
「但願心想事成。」
她心想的,不過是和江璡在一個城市而已。
再往深裡想,就是把他追到手。
她笑笑,停止了幻想。因為她知道,想得越多,越容易被現實扇巴掌。
然後,這一巴掌如約而至。
江璡和秦曉的保送面試早就通過,這讓高三二班的老師們非常驕傲。甚至,這兩人青春的曖昧都美化成了學習的動力。
高考後的一個星期,高三二班搞了個小型的聚餐,祝賀江璡和秦曉前程似錦。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趙逢青正好那晚也在那個酒樓和親戚吃飯。
她去了趟洗手間,出來就見到二班的幾個同學進了一個大廂房。
她倒是好奇,那群只懂低頭學習的書呆子在這邊玩什麼。更好奇的是,江璡在不在。
趙逢青經過那廂房,往裡瞥了眼。
果然,她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江璡。他就是有本事讓她的視線直接揪住他。
他輕敲著酒杯,素來沉冷的臉上意外地掛著笑容。
她想,他的確應該開心。別人都還在為高考成績煎熬,他已無事一身輕。
其他的男生女生,趙逢青略過一眼就忘了。她凝視著江璡的笑容,不禁也揚起唇。她非常欣賞自己的眼光。
她逗留在門口的時間有些長。好些同學都察覺到了,甚至連班主任都看向門邊。
然後,一眾師生的視線不自覺地移到了江璡那裡。
趙逢青迷戀江璡眾所周知,江璡厭惡趙逢青也不是秘密。今兒個在場的還有秦曉。同學們聯想一下這三角關係,都有些好奇事態的發展。
讓他們失望的是,接下來沒有爆點。至少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這一男二女間看不出有什麼暗湧。
江璡破天荒地,和同學們聊得很好。他杯裡的酒去得有點快。同學們奇怪的是,這晚上他和秦曉的交流並不多。
秦曉一如平常,溫柔和氣,時不時和老師同學說話,笑聲如銀鈴一般。
趙逢青接到親戚的電話,就回去了自己的廂房。吃完飯後,她和親戚在門口揮別,然後繞回去三年二班的大廂房。
走廊才一轉彎,她就見到了她的白馬王子。
只是此刻,貌似他的狀態不太好……
江璡扶著旁邊的女生,低頭在和她說著什麼。
女生的表情驚慌失措。
從趙逢青的角度望過去,他的側臉被女生的半邊臉遮住。她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她抱起手,靠在走廊處,安靜地望著他和女生。
女生和他在說話。
然後,江璡把她放開了。
女生低下頭,匆匆離開,沒有留意到趙逢青。
江璡撐著牆,捏了捏額角。也許是感覺到某道視線,他轉過頭來。
趙逢青一直就覺得江璡有種絕世獨立的氣質,就算是寒臉冷眼,她都覺得很清雋。而今,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酒意,眸中的溫度有所上升,更是招她喜歡。她看他力氣集中在撐牆的手,問道:「江同學,還站得穩麼?」
江璡站直了身子,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盯著她。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靠近他,輕聲問:「認得我麼?」
他低頭,和她的臉距離只剩十來公分。「青……」開口時,他那濃濃的酒氣灑在她的鼻息間。
聞言,趙逢青笑得宛若春風拂面,「對呀,江同學,我就是青。」
江璡又沉默。
她逗著他,「喝醉了?」
他還是不說話。
趙逢青搭上他的勁腰,心裡為彼此的近距離而欣喜。「想去哪兒呢?我扶你去呀。」
江璡突然攬住她的肩,把自己的重量壓向她,「困了……」
她巧笑倩兮,「那我帶你去睡覺呀。」
趙逢青說這話的時候,想的其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單純睡個覺。畢竟看著自己心儀男生的睡顏,也是一大幸事。
只是後來的發展,有點出乎她意料。
或許,酒後亂性是男性的本能。
趙逢青扶著江璡去了樓上的酒店。
幸運的是,中途沒有碰上一個a中的學生。
去大堂開房的時候,櫃檯服務員看看趙逢青的身份證,「滿十八了啊。」
趙逢青笑,「是呀。」
服務員沒有過多為難,給了房卡。
江璡看著像是醉了,步子倒還算穩當。不然,趙逢青一個人沒辦法把他抬上來。
電梯裡,他靠著她,把臉倒她的髮間。
趙逢青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和他。原來他倆站一起是這樣的,以前她看他和哪個女生挨著都覺得違和,現在則挺好。
然後,她的手指在他的腰間彈動了幾下。
嗯……有力。
鏡中的她臉上浮出一抹紅暈。
開了門,進了房。
江璡直直往床邊走,然後倒了下去。
趙逢青連忙過去幫他蓋上被子。
她看著他泛紅的臉,覺得他此刻真是可愛極了。帶著醉酒的朦朧,沒有往日的冷漠。
她不禁捏了捏他的臉頰。
江璡半睜眼,眸中一片混沌,他握住她的手指,模糊道:「別鬧。」
這樣親暱的兩個字讓趙逢青心花怒放,她低聲說著:「好呀,我不鬧。江同學,你乖乖睡。」
「嗯……」他低不可聞應了聲,隨即睡去。
她在這時想著,今晚真是天賜之夜。一直都無法靠近的男孩,就這樣躺在她的面前,可讓她歡喜了。
趙逢青在江璡的旁邊躺下。她託著腮,靠近打量他。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長而翹的睫毛根根分明,儼然一個睡美男。
她掩不住自己唇角的弧度。她越靠越近,然後輕輕將吻印在他的唇上。
一秒後分開。
趙逢青眼裡全是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望著他的睡顏笑了多久。反正她看著看著,他突然醒了。
江璡睜眼後,定定望著她,神色顯得疑惑,似乎在分辨她是誰。
她和他對望著,彼此的眼中映著對方的影子。
然後,他的眸色越來越深,有什麼火花在裡面蔓延。
非常突然,他翻身壓住了她。
趙逢青以前不喜歡男生大汗淋漓時臭味熏天。可抱著江璡,她卻聞得一陣清新的香氣。
這應該就是愛情的魔法。
「江同學。」趙逢青嬌嗲起嗓子。
「睡了。」他有些冷淡,背過身去。
她笑,「你辛苦了。」
他不回答。
趙逢青閉上眼,感受著空氣中還未散去的味道。
她和他終於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然而。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明白,這一大步,他們走的是反方向。
江璡醒得比較早。他起床的動作,吵醒了趙逢青。也許他是故意製造出大聲響,讓她聽見。
她轉眼見到他赤著上身,立即就笑了,「江同學。」她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他的身段上流連。
江璡昨晚的醉意已經無影無蹤。他面色冷峻。
趙逢青笑容微微僵了下,然後繼續燦爛,「goodmorning[譯為‘早上好’。]。」
她以被子掩著自己胸口,下床去撿內衣。
不過,從天堂跌落十八層地獄,只是瞬間的事。
江璡的目光掃過那個紅印,淡淡說道:「你這修補術做得很不錯,和真的一樣。」
趙逢青萬般慶幸,自己在這一刻背向著江璡,否則她真的來不及調整表情。
她把內衣握緊,用力得青筋都浮現出來。
她清楚,先苦後甜的愛情,自己是嘗不到了。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很久,又似乎才短短數秒。
趙逢青放鬆了力道,開始穿內衣。
她的表現一切如常。沒有哭泣,也沒有撒潑。
扣上釦子的時候,她還能正常地發聲,回道:「熟識的醫生,才兩百。」說完,她望著落地燈嬌嬌笑了一聲。笑容裡的苦澀,只有她能聽到。
她坐在床沿,雙手自然下垂著,連站起來都無力。她一陣虛脫。
趙逢青以前覺得自己在追求江璡的過程中拔山蓋世,現在她明白了,那所謂的銅牆鐵壁,不過自欺欺人。她根本沒有那麼神勇。他一句話,就讓她潰不成軍。她的愛情,她的純貞,都在這個晚上埋葬。
江璡沒有說話,轉身進了浴室。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趙逢青呆滯地轉頭,看著浴室禁閉的門,她突然想不起江璡的模樣了。
她彎下腰,撿起衣服、褲子,慢慢穿上。她的動作很慢,好像每動一下,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花了很長時間,她終於把衣服穿好。
浴室的水聲也停了。
這時,她猛然回過神,趕在江璡出來前,急急衝出了房間。
她不想和他道別。在他說過那句話之後,她就已經在心裡和他道了別。
趙逢青出了酒店,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悠。
失神地上了輛公車,到了一個熱鬧的步行街。
她下車。
不知道這裡是哪,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她所有的思緒還凝滯在江璡的那句話。
直到路上好些行人對她指指點點,她終於醒過來。
趙逢青望向商店的櫥窗。從玻璃的影子來看,她沒發現不妥。轉向商店門口的鏡子時,她才看到,自己的頸項佈滿了星星點點。
江璡抵著她時的溫暖與疼痛再度湧上她的腦海。
然而,耳邊乍響他的那句話,那種溫暖就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劇烈的痛。痛楚從她的心裡蔓延,瞬間抵達四肢。
趙逢青坐到步行街的矮凳上,睜著空洞的雙眼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男孩摟著女孩,親密地走過。
有女孩撒氣跺腳,男孩上前哄抱。
還有男孩女孩手牽手,臉上都是甜甜的笑。
趙逢青眨了眨眼。她怕自己在這裡哭出來。
幸好沒有。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發呆。
接起後,蔣芙莉的笑聲傳來,「青兒,我爸給我搞掂出國的事了。姐我今天開心,請喝酒。」
「我就不去了。」
「怎麼?沒空?」
「嗯,改天說。」
趙逢青結束通話電話,起身去便利店買了包煙。
然後回來矮凳上繼續坐。
抽完了半包煙後,她去了a中。
a中的跑場,今天比較冷清。
高一高二這陣子是室內體育課。烈日當空,也沒有來跑步的。
趙逢青跑到小樹林邊上,雙手呈喇叭狀,朝著跑場費力喊道:「江同學!我不喜歡你了!」
聲音飄散出去,沒有迴響。
她突然哭了。
趙逢青向來好強,很少哭泣。但是在為自己的初戀畫上句號的時候,她忍不住哭了。
這一哭,痛徹心扉。
她索性蹲下去,抱膝哭出聲來。
這場單戀,她走得無比辛苦。每次被江璡冷眼相待的時候,她都會幻想一下美好的未來,自我鼓勵。
而今,真的要結束了。
江璡那句話徹底撕碎了她的尊嚴。
趙逢青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一哽一哽的。抬起頭來時,陽光刺眼得厲害。
她咳了兩下,站起身。
由於蹲得太久,有些暈。她趕緊扶住旁邊的樹幹。
在這種白光的眩暈當中,她彷彿見到了一個人。
神似那個奇怪的少年。
「朋友?」趙逢青眨眨眼,回過神。
周圍鬱鬱蔥蔥,沒有人。
大約是幻覺。
待那陣眩暈過去,她拭拭眼睛,向天空大聲吼道:「江同學!我不喜歡你了!」
然後,轉身離開。
趙逢青把雙眼哭得通紅後,就把「江璡」這個名字掃進記憶的垃圾桶。
掃到一半,突然想起還有個校慶節目。
現在想來,當初要給江璡跳豔舞的念頭,何其天真。就連醉酒之下,他都不願意見到她,不然不會進行到一半去關燈。
真是一場浩劫般的初戀。
第二天,趙逢青打電話問以前的生活委員,校慶節目能否取消。
得到的答覆是,她的獨舞已經報到校方,更改很麻煩。「節目時間都排好了,你的節目刪了,該補誰的上啊。今年還有市裡領導過來,校長可重視了。」
「那算了。」趙逢青轉念一想。當初報節目時,她只以獨舞為名,沒有詳細解釋到底是怎樣的獨舞。她重新換首曲子,照樣能跳。
節目定了。
不過她對排練不太上心,有種失去了奮鬥目標的失落感。
練了幾天就擱下了。
趙逢青看著還是那個趙逢青,和蔣芙莉幾個照常吃喝玩樂,只是不再提起高三二班那個人。
離校慶還有兩天,蔣芙莉去買了一堆喝彩道具,威脅著,「你們那天都把時間空下來!去給青兒加油助威。」
「莉姐,這事你放心。」大湖喝一口酒,「我大湖嗓門大,保準能把喝彩聲響徹全場。」
「得了吧,你就吹。」蔣芙莉扔了個鼓掌拍給大湖,「用這個,比你吼那嗓子有用。」
校慶那天,蔣芙莉拉著大湖幾個霸了個前三排的位置。前面校長的講話,她頻頻吐槽,「這要說到什麼時候。年年的稿子都一樣,真沒新意。」
「青兒呢?」大湖張望了下,「她這麼早進後臺了?」
「誰知道。」蔣芙莉搖頭,「她最近不知怎麼回事,好懶散。」
袁灶插來一句,「她不是要報d市的學校嗎?」
「現在好像又不想報了。」蔣芙莉不清楚怎麼回事。她去問,趙逢青什麼都不說。
「女人真善變。」饒子在旁說道。他其實看得出來,趙逢青最明顯的變化是不再對江璡執著。
這是好現象。
趙逢青在後臺整理著自己的頭髮。
別的表演同學見到她時,都一臉詫異。
會場的各種講話,很冗長。後臺好些同學都不留意聽。直到突然一個高二的女生喊了聲:「哇,輪到江璡演講了。」
然後,幾個高二女生在那兒嘰嘰喳喳,討論江璡的外表帥氣、聲線迷人、成績優異,等等。
趙逢青動都沒動一下,她懶懶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他有這麼多的選擇,自己算不得什麼。
江璡演講過後,就輪到秦曉。
那群高二女生態度明顯不同了,各自回到座位等待節目。
趙逢青這時站了起來,往舞臺左側幕布方向走。
她微微掀開幕簾,然後恍然大悟。
趙逢青以前真沒把秦曉放在眼裡,幾次見過都忘了。這會兒看過去,她才想起,原來和江璡在走廊拉扯的女生,就是秦曉。
「在高中階段,我們還有一個需要面對的問題,就是朦朧的情懷。」秦曉臉色微紅,但是聲音清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很美好,但是太花費時間了。在高考的壓力下,我們絕對不能分心……」
趙逢青笑了笑。
青春時期的情懷,純真而不摻雜質。箇中甜澀,都是珍貴的回憶。她並不後悔。
也許,這就是她與秦曉最大的區別。
校慶節目不少。
臺下的同學們開始時情緒高漲,到了中間部分,感覺坐不住了。三三兩兩藉口上廁所離開。
趙逢青的節目在倒數第三個。倒數第四個是相聲節目,一點也不好笑。場下沒有笑聲,只有吐槽。
蔣芙莉更是聽得直翻白眼,都快睡著了。「青兒的節目怎麼排得那麼後?」
「下一個就是青兒。」大湖安慰道,「再忍忍。」
主持人報完高三七班的獨舞,這群人就開始咆哮,使勁鼓掌,伴隨著聲聲的口哨。
周圍的同學紛紛望過來。
主持人一下臺,大湖幾個就安靜了。
趙逢青戴著黑色禮帽,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搭配黑色皮鞋。
全男性裝扮。
音樂響起,她的一舉一動也不見女性的柔軟。就是男性化的機械舞。她帽簷垂得很低,上半臉陰影一片,觀眾只看到她小巧的鼻頭和紅唇。
這種節奏型曲調,讓禮堂裡原本沉悶的氣氛一下子就沸騰了。
大湖幾個帶頭站起來跟著節奏拍掌,然後,同學們也漸漸站起喝彩。
蔣芙莉站上座椅,瘋了一般尖叫。叫聲之大,讓袁灶都不得不離她兩步。
臨近尾聲的時候,趙逢青掀了禮帽。
她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飛揚在空中。
攝人心魄。
白髮,黑衣,妝容似雪,襯得紅唇格外豔麗。舞臺燈光下,她仿似妖精,又冷又美。
蔣芙莉跳下座椅,突然掐住大湖的脖子,激動不已。「青兒好帥!真帥!」
「輕點……」大湖吐著舌頭,咳了下。
蔣芙莉鬆開大湖,又站上座椅。她拿起喇叭,大聲吼道:「趙逢青!我要嫁給你!」
趙逢青看向那幫癲狂的夥伴們,彎起一抹笑。
雖然她沒能向江璡拋媚眼,但她以三千白絲,祭奠那無始無終的初戀。
這一天,距離她對他一見鍾情的日子,整整九個月。
江璡。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