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俊溪的問題讓辦公室再次陷入安靜。
唐染不明白問題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個。她知道答案是理所當然的否定,但在此時微妙的氣氛下,好像她的回答顯得非常重要。
所以唐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大約是看透了小姑娘的顧忌,家俊溪似乎不在意地「提醒」:「慢點想,想清楚了再回答――畢竟你的答案很有可能影響我最後做出的到底要不要接診的決定。」
「……」
聽到這句,唐染才聽明白了。
家俊溪已經認定駱湛和她就是男女朋友關係。他此時之所以多此一問,就是要故意為難他們:如果唐染承認,那他會以駱湛為由拒絕接診;如果唐染否認,那就是在家俊溪面前落了駱湛的面子,讓駱湛難堪。
不管是哪一方,在他們是男女朋友的前提下,都會讓兩人之間產生隔閡。
想通以後,唐染的表情一點點嚴肅起來:「叔叔,那場學術辯論會上,駱湛罵你了嗎?」
家俊溪愣了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挺乖巧的小姑娘竟然先反問了自己,而且還是很莫名的問題。
不過小姑娘看起來問得很真誠,幾乎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嚴肅模樣,讓家俊溪不回答也不好。
家俊溪皺皺眉,說:「那是場高校學生的學術辯論,導師專家不下場。」
唐染:「那他罵你的學生了?」
家俊溪:「是學術辯論,又不是潑婦罵街。」
唐染受教地點頭,跟著仰臉問:「那駱湛錯在什麼地方呢。」
家俊溪一愣。
到此刻,女孩語氣裡那些懵懂求教的情緒淡了。她在黑暗裡伸手,摸索到身旁的駱湛,然後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人的手型應該是極好看的,摸起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恰如其分的溫涼通過指尖慢慢傳入感官系統裡。
――這是最近一段時間的黑暗中,她最熟悉依靠的溫度。
所以希望自己也能給他依靠。
唐染這樣想著,努力壓下那些不安和膽怯,她認真地說:「學術辯論裡為各自觀點辯論有錯嗎?明明叔叔你也知道沒有的。既然駱湛沒有錯,那他就不應該道歉――就算為了讓一個小氣的叔叔給我治病,那也不應該。」
家俊溪被說得懵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他氣極反笑:「你現在是在說我小氣?」
唐染沉默,她還從來沒對長輩說過這樣的話。但沉默之後,小姑娘鼓足勇氣,反問:「叔叔不小氣嗎?」
家俊溪:「……」
他還真沒法跟一個孩子認認真真地說「我不」。
對著一個十六歲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啞了火,家俊溪只能把矛頭重新轉向駱湛。
這一轉頭,家俊溪卻發現了駱湛這會兒一直沉默的緣由:他的注意力完全沒在這邊,甚至可能完全不在這個屋子裡了――那人正表情微妙地低著頭,看著他放在膝上的手。
準確說,是他被小姑娘緊緊地攥住了中指和無名指的手。
家俊溪突然對自己之前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他可不覺得正常的男女朋友裡,哪個男朋友會因為被女朋友握了一下手指就產生這樣的反應。
家俊溪狐疑地再次問唐染:「他真不是你男朋友?」
唐染認真地說:「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家俊溪琢磨了一遍,聽懂了:「……呵。」
原來在ai領域的年輕人裡那樣意氣風發桀驁不馴,到頭來還是個追不上女朋友的小five。
唐染不會讀心,自然不知道這個醫生此時在想什麼。她只當這聲冷笑是拒絕接診的意思,所以唐染主動起身。
「駱駱,我們走吧。」
沒跟上進度的家俊溪本能地攔:「等等,我還沒說話呢,你急著走幹什麼?」
「叔叔,」唐染轉過身,微皺起眉,有點認真嚴肅地說,「就算你是大人,也不能這樣。」
「我怎麼了?」
「你騙駱湛白跑一趟,拿話奚落他,還騙他道歉。他已經道歉了,你就要拒絕接診;這也沒關係,但叔叔你還想繼續拿我眼睛的事情,讓他求你對不對?你這樣……」小姑娘絞盡腦汁,終於想出語氣最強烈的詞,她嚴肅譴責:「叔叔,你這樣太過分了。」
家俊溪:「……」
在唐染的這番話裡,駱湛終於忍俊不禁。他從表情一言難盡的家俊溪那裡收回視線,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不急,先坐下。」
小姑娘委屈地轉回來,「不行,你別求他。」
「……你想象他會讓我怎麼求他?」駱湛好笑地問,「下跪還是淋雨,或者程門立雪?」
唐染遲疑著不說話,顯然每種都想過了。
駱湛忍不住笑:「這才過去幾分鐘啊小姑娘,你已經腦補到這兒了?」
唐染臉一紅。
過了幾秒,她小聲囁嚅:「他……叔叔他不會這樣嗎?」
駱湛低咳了聲,看向對面:「家院長德高望重,業界聞名,怎麼會是那樣的人?」
小姑娘期盼地轉過身,等著家俊溪回答。
家俊溪一噎。
幾秒後他反應過來,板起臉說:「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這是想借著這小姑娘的話把我往架子上趕?駱湛,我可不上那種當,我這人別的名號沒有――業界裡都知道我脾氣古怪,你專程來找我,不應該沒聽說過吧?」
駱湛不以為意,懶散地笑:「那更簡單,只要家院長畫條線。是下跪,淋雨,或者‘家’門立雪,我一定按著劇本,好好求您。」
一聽這話,小姑娘的臉頓時又繃回去了:「駱駱,我們還是走吧。」
小姑娘的模樣反應實在是可愛,讓駱湛忍不住想逗她,他故作嚴肅地問:「真不讓我求他?」
唐染搖頭。
駱湛:「別的醫生沒有他厲害。」
唐染:「那我也不要你為我道歉。」
駱湛:「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