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茶室門外快步進來一個唐家的傭人,到杭老太太身旁停下,躬身說:「唐染小姐上到三樓了,一會兒就到。」
杭老太太抬了眼,不悅地問:「耽擱這麼久了,還來報什麼?直接帶她進來就是。」
「我也想催,可是……」
「可是什麼?」
傭人沒急著說話,他抬頭顧忌地看了一眼杭老太太對面――剛回來落了座的駱老爺子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看都沒看這邊。
傭人只得硬著頭皮,低聲說:「駱家的小少爺就在唐染小姐旁邊護持著,不讓人催。」
「……」
老太太意外地睜了睜眼。
茶室裡本來就寂靜,幾人距離也近,傭人這話再清晰不過地傳入房間內所有人的耳朵裡。
最年輕的唐珞淺也是最沉不住氣的,反應過來臉色就變了,她一下子挺直身,不相信地看向傭人:「你說誰扶的?」
傭人重複:「駱家小少爺。」
唐珞淺咬牙:「你沒看錯??」
傭人苦笑著低頭:「珞淺小姐,我這眼神再不好,也不至於連那位小少爺都認不出來,畢竟是家裡的貴客啊。」
「可他怎麼會和那個小瞎――」
「好了。」
杭老太太不輕不重地打斷唐珞淺的話,微微瞥過去一眼――
「那等他們進來就是了。」
「……」
唐珞淺自知理虧,回過神連忙看向對面――駱老爺子像是沒聽見這席對話,仍舊品著茶,眼皮也不曾抬起過。
唐珞淺鬆了口氣,這才回頭感激地看向奶奶。
然而這時候她發現,杭老太太反而是望著駱老爺子和溫和笑著的林管家,微皺起眉。
茶室裡再靜十幾秒,房門被叩響。
「篤篤篤」三聲,只從敲門的節奏裡都聽得出種松懶的漫不經心,不等應答,推門聲也讓唐家人覺得這一幕很是熟悉地傳來。
不過這一次不用老爺子解釋,他們也猜得到來的是什麼人了。
比前一回要遲了許多,最先響起的還是盲杖輕輕敲擊地面的聲音。
一聽見這個聲音,唐珞淺的眉已經忍不住皺起來了,她憤憤地撇開臉,但過了幾秒想到傭人說的駱湛,又忍不住偷眼望回來。
須臾後,茶室的長屏風旁,一高一低兩道身影差不多同時出現。
駱家那位從進了唐家大門開始誰都沒正眼看過的小少爺,此時還真斂起慣常憊懶冷淡的模樣,單手平抬,給小姑娘做可以扶著的著力點。
從屏風後到茶海旁,這短短一路走了半分鐘,卻不見那張總是懶洋洋沒精打采的禍害臉上露出半點不耐煩。
等兩人到了跟前,回過神的傭人在角落給小姑娘收拾出新的座位。
駱湛把人扶過去。
唐染摸著木質椅子的扶手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駱湛伺候小姑娘伺候慣了,下意識就彎腰去拿唐染的盲杖,準備按以前習慣動作――給她摺好收起來,放在她隨時夠得到的手邊。
不過他這邊剛握上去準備用力,就感覺到盲杖上一點反方向的拉力傳來。
駱湛眼皮一掀,面前的小姑娘緊張得不得了,再次輕攥了攥盲杖。
駱湛會意。
他垂眼,啞然無聲地笑了笑。
然後駱湛收回手,直身往駱老爺子身旁回。
他身後,小姑娘聽著他腳步聲的方向,慢慢轉過去:「駱爺爺好。」
老爺子放下手裡茶杯,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這個恬然安靜的小姑娘。他頓了頓,點頭:「晚上好,小染。」
杭老太太皺眉,從那個彷彿沒感覺到她目光威壓的年輕人身上收回視線,她清了清嗓子,似乎要說什麼。
不過在那之前,駱老爺子先目光往身旁一橫。
「叫你坐了沒有?」
「……」
駱湛剛拎開那把椅子準備落座,聞言動作一停。
他沒說話,耷拉著眼懶洋洋地望過去。
老爺子:「你怎麼和小染一起上來的?」
駱湛沒抬眼,聲音也懶洋洋的,只差打個呵欠:「樓梯裡遇見的。」
「平常怎麼不見你這麼樂於助人?」
「沒什麼,可能就是還有點人性沒泯滅吧。」駱湛嘴角冷淡地勾了勾,聲音不知道往哪裡飄,「看著小姑娘自己一個人走路,還要被個管事的奚落著催促,差點以為自己穿越回奴隸社會,沒忍住。」
「……」
唐家一側,幾個人表情各異。
老爺子警告地他一眼,面上冷著聲說:「我看就是你耽擱的。行了,坐下吧。」
在前一秒已經自覺落座的駱湛垂著眼,靠在椅子裡拖著懶洋洋的腔調散漫地應了聲:
「謝主隆恩,奴才坐了。」
老爺子差點被茶嗆住,扭過頭瞪他。
駱湛沒去管,他只抬了抬眼――
斜對著的角落裡,原本緊張地攥著盲杖的小姑娘聽見他的話後似乎愣了下。然後她努力低了低頭,好費勁才把笑憋回去。
「……」
駱湛落回眼。
過了幾秒,少年那張冷淡清雋的側顏上,唇角輕抬起。
.
所謂老生常談,長輩們之間既不敏感、玩笑起來也能無傷大雅的話題,同樣離不開那幾個固定主題。
聊到小輩這邊,還是唐家先起的茬。
「……我們珞淺就不愛交朋友這點不好,性子也內向,在學校裡沒幾個知心朋友。平常休了假,看看旁家的孩子都出去參加party或者活動,她卻喜歡待在家裡,不是看書就是彈鋼琴畫畫,唉,太文靜了!」
林曼玫「貶斥」著自己女兒,一副遺憾的模樣。
「文靜也不是什麼壞事。」
駱老爺子搭了茬,涼颼颼地瞥向自己身旁――
駱小少爺到哪兒都不怯場,這會坐在唐家三個長輩對面,滿屋子氤氳的茶香裡,獨他一個看起來隨時倒頭就能睡下。
老爺子氣得想翻白眼,聲音也自動製冷:
「哪像我家這個,一年半載在家裡見不著影兒,整天泡在實驗室裡,跟沒有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