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染前十九年的人生裡,頭一回這樣「丟人」,還是在她剛進大學的第一天――這場來自int實驗室的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讓她完全呆住,好幾秒都懵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所幸旁觀者也是第一次見,同樣沒一個回過神來。
駱湛最早在聽見譚雲昶的話時就已經有所預料,此時也是第一個反應。他左手拎起唐染的小行李箱,右手握住她的手:「走。」
唐染跟著走出去幾步,才想起什麼,倉促回頭:「我還沒、沒報到呢。」
「可以之後補。」駱湛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
不等唐染追問原因,兩人身後傳來譚雲昶幸災樂禍的聲音:「學弟們,別讓你們湛哥和小嫂子累著――來,幫他們拎東西啊!」
「好嘞!」
雜亂的笑聲和腳步聲,追命似的黏上來了。
這下子唐染不必再問,回頭看一眼那十幾個大男生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的場面就夠了――小姑娘嚇得小臉發白,幾步就反過去跑到了前面,拉著駱湛直往教學樓裡躲。
很多年後唐染回憶起自己的大學生活,印象最深刻莫過於開學第一天。以這場驚心動魄的「校園大逃亡」為標誌,它就這樣拉開序幕。
半個小時後。
換了一身衣服的唐染站到了她被分配去的女生寢室樓前,駱湛那頂刺著瑞典名家evelinagunnarsson暗紋刺繡的黑色棒球帽還戴在她的頭頂。
進樓之前,唐染心有餘悸地往身後看了看――沒什麼人跟著。
唐染鬆了口氣。
幾分鐘前在教學樓裡,唐染被譚雲昶等人追得精疲力盡。駱湛趁著帶那群人繞彎的工夫,把她藏進教學樓的女用衛生間裡,然後自己引走火力。
唐染在衛生間的隔間內換下那套淺杏色的連衣裙後,這才成功脫離「戰場」,站到了這裡。
經過這場鬧劇,唐染太珍惜此刻的安靜和自由了,確定沒人跟著,她便拉著小行李箱進到女生寢室樓內。
乘電梯去到7層,唐染來到了716號寢室門外。
這一層顯然多是新生,一路過來的走廊裡還時不時能見到家長們的身影。不過唐染來得本來就不算早,又被譚雲昶等人鬧得耽擱了好一會兒,此時的寢室樓內已經度過高峰期,冷清了不少。
716號房間的門敞著一條縫,和想象中的沉默不同,裡面正傳出來輕鬆歡笑的動靜。
唐染輕叩了兩下房門,然後推門進去:「你們好,我是……」
唐染的話還沒說完,面前突然一道影子撲上來――
「小染!我就知道是你!」
唐染被熊抱住,行李箱都撞開了。怔愣之後,唐染驚喜地側過臉:「萱情?」
「是我!」
「你也在這個寢室?」
「對啊,我一來就看見我旁邊鋪位的床上貼著你的名字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哈哈哈我說什麼來著,就憑咱倆的緣分,既然都考上了k大同專業那肯定是會分到一個班來的!」
唐染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抱住她的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她和駱湛在int門店相遇那天,好心主動提出送她過去的小姑娘許萱情。
當時許萱情就告訴她自己在k大附中讀書,後來唐染通過學力考試進入k大附中以參加高考,便在學校裡和許萱情重新認識了。
這樣的緣分下,兩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還約好一起考進了k大的自動化專業。
房間裡面的兩個女生坐在各自上床下桌的椅子上,正好奇地往外瞧。
「許萱情,她就是你說的唐染啊,果然很漂亮哎。」
「真的,我看咱們這一屆的系花非她莫屬,校花也有可能哦。」
許萱情笑著把唐染拉進去:「好啦你們別這樣誇小染了,她很容易臉紅的。」
「不會吧,唐染長得這麼好看,應該從小到大很多人誇才對。」
「我們小染天生臉皮薄嘛。」許萱情打了個哈哈,把話題帶過去,「小染,你來之前我們已經認識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她們兩個…………」
.
忙碌的開學第一天很快就過去大半。
到了晚上,按照k大一貫的傳統,以院系為單位的新生典禮開始了。
自動化系是k大的重點院系,學生數量也格外多。自動化系的新生典禮就安排在校內最大的那個室內體育館裡。
準備階段,系內發言的領導和老師都還沒到場,學生們按班級為單位坐在學校發下來的小馬紮上,三五成群地聊著天。
這會兒大家都還不熟,多數是以寢室為單位聚在一起的。
唐染她們也是如此。
716寢室裡除了唐染以外的三個女生都是比較活潑的那種,再加上有許萱情這個格外自來熟的在,這一天工夫過去,她們早就像認識已久,聊得火熱了。
聊著聊著,話題還跑到了唐染身上。
「唐染你太內向了。明明長得這麼漂亮的,不說話多可惜?」
「哎呀你懂什麼,這才是小女神範嘛。唐染你聽我的,以後保持住,我們系裡的男生肯定會被你迷得不要不要的――咱寢室以後早餐供應上的後勤保障就交給你了!」
「啊,我怎麼沒想到,你太機智了!」
「哈哈哈你們倆夠了,我們小染才剛進來,你們都惦記著拿她換飯票了是吧?」
「害,美麗是種資源,要好好利用嘛。就憑這小女神範――我都想象得到,唐染以後在我們學校會有多風光了。」
唐染在旁邊無奈又好笑地聽著。
直到她旁邊那個女生話頭一轉:「不過說起風光,我估計今年我們系裡會有一個比唐染還出風頭的。」
許萱情立刻機警:「誰?誰會比我們小染還漂亮?」
「哈哈,漂亮不一定,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呢。」
「嗯?」
「啊啊,我知道你說誰了,」許萱情旁邊的女生激動起來,「我們k大校草,那個駱湛的神秘女友――傳說她在我們系今年的新生裡,對吧!?」
唐染聽見這句話,驀地一僵。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大概就是此刻她的感覺了。
「k大校草?」許萱情沒察覺唐染表情變化,好奇地問,「很帥嗎?」
「那豈止是很帥……哎,你不是附中的嗎,竟然不知道駱湛?我從外地考來,之前都在論壇貼吧還有新生群等等等等的各種地方聽過他的大名呢。」
「聽說過,沒見過。」許萱情搖了搖頭。
「唔,我也沒見過正面照,不過都說長得可禍害的一張明星臉了,應該沒錯。」
「他是少年班的吧?既然真那麼帥,又是個天才,他女朋友確實會挺風光的。」
「豈止啊!」
最先提起這個話題的女生似乎來了興致,拖著自己的小馬紮往中間靠了靠,還朝唐染三人招手。
「我給你們講,他14歲就進k大少年班了,按生日好像是破了k大的最低年齡紀錄吧?然後沒過兩年被評成k大校草,就再沒換人了。他們那個int實驗室好像也非常牛掰,具體的比較專業我也不太懂――不過最值得八卦的一點,他今年可都二十二了,聽說這還是他初戀呢!」
許萱情驚得脫口而出:「這麼純情嗎?」
「哈哈哈哈是脾性傲,都說他男的女的沒一個放眼裡的。所以在今天之前,傳聞裡的k大校草一直是無性戀呢哈哈哈……」
「那女朋友會是真的嗎?」
「很真了。就上午,在咱系裡的新生報到棚子前,int實驗室全體出動,朝咱系裡新來一個女生喊‘嫂子好’!」
「噗。」
「那陣仗鬧得,氣震山河啊,不知道的恐怕得以為是黑.社會出動了。」
「這我也聽說了哈哈哈……新生群裡都炸了,有人拍著他們倆走的背影了,就是有點糊,只能看見那個女孩穿著條淺粉色的裙子。」
「……」
唐染不安地捏了捏自己身上休閒襯衫的袖口。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唐染低頭瞄過去。
來電顯示:「駱駱」。
唐染:「!」
小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把自己的手機攥過來,慌忙接通。
她張口想喊駱駱,不過在話聲出口以前,她及時收住,猶豫地看向三人。
許萱情她們也在看她:「電話?」
「嗯,」唐染點頭,「我接一下。」
「我們說話不會打擾你吧?」
「不,不會。我戴上耳機,你們聊你們的就好。」
「嗯。」
唐染取了藍牙耳機戴上,往後縮了縮。
耳機裡聽,那人聲音壓得低啞磁性,帶一點氤氳的笑意:「你們系的新生典禮開始了?」
「還沒,要等老師們到。」
「現在在做什麼?」
「聽……室友聊天。」
「嗯,在聊什麼。」
想起幾秒前的話題,唐染噎住。
通話裡這安靜的幾秒內,那邊三人剛巧已經重啟話題。
許萱情:「那現在知道他那神秘女友是誰了嗎?」
「這個真不知道。」
「不管是誰,這可是剛進校門就成了全校女生公敵了啊。」
「這也太慘了。」
「慘??別介,這要算慘的話,我也想這麼慘。」
「你不想啊?駱湛哎,那可是傳聞裡頭腦、能力、長相、家世,沒一方面挑得出毛病來的。」
「沒錯。都不用說太長遠的,能當他女朋友、天天睡他就已經賺翻了好嗎!」
「哈哈哈……」
三個女孩笑得歡騰,唐染旁邊那個不經意一抬頭:「許萱情說,我還不信呢。唐染臉皮也太薄了吧哈哈哈。」
許萱情:「嗯?」
「你看,我們開個玩笑,唐染臉紅成什麼樣了――都快自燃了。」
「哎喲,還真是。」
許萱情連忙擺手:「我們小染還是個純潔的小姑娘,可不能把她帶壞――哎,小染!你去哪兒啊!」
「我我我先去接個電話,很快回來!」
唐染已然起身,落荒而逃。
她一路跑進體育館內的開水間,這才停下來。在窗外混著夜色湧進來的熱風裡,唐染靠到涼冰冰的瓷磚牆上,慌得直換氣。
過去好幾十秒,等心跳慢慢平復,唐染紅著臉低頭去看手裡――
手機還亮著,顯示在通話介面上。
那人耐性十足地等著她。
似乎是聽出唐染氣息勻稱下來,耳機裡聲音重新作響,藏著低啞戲謔的笑意:「你們剛剛,就在聊這個?」
唐染裝傻:「聊、聊什麼……」
「難道是我聽錯了?」駱湛一停,在耳機裡低聲笑起來,「不是在聊你怎麼睡我麼?」
「――」
小姑娘緊攥著手機的手指尖一抖,頭髮絲都要被電起來了。
她不說話,駱湛也就耐心又壞心眼地等著。
好半晌,唐染才終於回神,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張口:「我我我沒聊……她們都、都是在開玩笑。」
「只是在開玩笑?」
「嗯。」
「別啊。」駱湛啞下聲,似笑似嘆的,「那我多遺憾,我還在苦等染染來睡我。」「――!!」
小姑娘的神智徹底被炸上天,化成蘑.菇.雲了。
等她魂遊天外了好一會兒,耳機裡的聲音再次開口:「別靠在牆上,瓷磚太涼了。」
唐染慢半拍地回過神:「你怎麼知道我……」
「篤篤。」
開水間外,有人抬手,在木質的門上叩響。
唐染受驚抬頭,落入一雙似笑非笑的眼裡。
「小姑娘,晚上好。」
「……晚上好,」唐染臉上餘暈未消,淺粉色一直蔓到小巧的耳廓上,「駱駱。」
駱湛走進來:「我不太好。」
「?」
「聽說我們染染要睡我,我滿懷期待地來了。結果你跟我說是開玩笑的。」
唐染再次憋紅了臉兒。
這次多鍛鍊幾秒,小姑娘終於能反駁了:「我,我沒說過。」
「那我怎麼聽見了?」駱湛停到唐染身前,俯低了聲壞笑著說。
唐染撇開臉,小聲咕噥:「你,幻聽。」
駱湛啞然失笑:「是麼。」
「嗯!」
「說謊可不好,染染。」
唐染被他慢慢迫近,緊張得眼睛睜得圓圓的:「我我我我沒說謊。」
駱湛停在距離女孩只有幾公分的地方,很不做人地笑起來:「明明我都聽到了,你是說謊了沒錯。」
「……」
唐染聽見自己心跳快得像得病了似的。不知道是腿軟還是想跑,她開始順著背後的瓷磚牆面慢慢往下溜。
可惜剛溜到一半,駱湛在她後腰一託,就把小姑娘壓到身前來了。
唐染的胳膊之前貼著牆面,此時涼冰冰的,被駱湛察覺。他微皺起眉,想了想便託著小姑娘轉了個180度。
唐染原本就懵,這一圈轉完腦袋裡更漿糊了――方向感原地消失,她自己也沒穩住身,壓著一聲悶響,把駱湛推靠到牆壁前。
她自己也撞進駱湛懷裡。
安靜幾秒,唐染慢吞吞抬頭:「我,不是故意的。」
駱湛垂眸,笑:「嗯,我信了。」
唐染:「……」
按現在兩人的姿勢,唐染活動的空間比剛剛大多了。她小心地試圖往後溜,可惜還沒挪出一寸去,先被駱湛察覺了意圖。
放在小姑娘後腰的手再次把人按住。駱湛低下頭,漆黑的眸子裡寫滿認真的建議:「天時地利人和,真不睡我麼?」
「駱……駱湛!」
駱湛笑得更彎下腰來,幾乎靠到小姑娘肩上去:「嗯,我在。」
惱羞成怒的小姑娘聽見這句話,怔住了。
駱湛等了許久不聞動靜,有些奇怪。他斂去笑意微直起身,然後就見身前那顆低垂著的小腦袋揚起來。
女孩表情糾結又嚴肅地問:「我是不是,讓駱駱忍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