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黃豆腐上來了,他給我舀了一大勺,「也許將來我可以約我的好朋友出來一塊兒吃飯,你們肯定能談得來。」
他談笑間眉目磊落、行止光明,我突然後知後覺地生出一種恐慌感。在我看來,我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從沒預料到能和他在網路上認識,更不會想到他能把網路上的我視為好朋友。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一切,會不會覺得被欺騙了?
那個外脆內嫩的蟹黃豆腐,我連一點兒鮮美的味道都沒嚐出來,反倒吃得一嘴苦澀。這世上有一個詞叫「作繭自縛」,我算是真正嚐到了。我只知道他在不停地叮囑我事情,而我卻什麼都沒聽進去,只是一直敷衍地嗯嗯啊啊,到最後,他也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提早結束了晚飯,送我回家。
我做夢都想不到,我和他的第一次晚餐竟然就這麼草草收場。
回到家裡,我就如同一隻困獸,在屋子裡來回走著。msn上,他的頭像亮了,卻一直沒有和我說話,我發了很長時間的呆之後才和他打招呼,解釋週末的見面要取消。
「我突然有點兒事情,週末恐怕不能見面了,對不起。」
「沒事。」
兩人開始聊別的,他向我推薦他最近剛看過的一本書,評論著書中的內容,毫無戒備地將自己的喜好暴露在我面前。我的心頭越來越沉重,如果他知道我是他的下屬,還能在我面前如此談笑無忌嗎?
這個曾經讓我幸福的網路對話,開始讓我覺得充滿了愧疚感,都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回答他,只能東拉西扯,將話題越扯越遠。
「又下雪了。」
我抬頭看向窗戶外面,隨手關掉了檯燈,「是啊!」
細細碎碎的雪,若有情若無意地飄舞著。我走過去開啟窗戶,窗簾呼啦一下被吹得老高,桌子上的紙也全被吹到了地上,我沒有理會,任由它們在地上翻騰。
我迎著冷風站著,與昨夜一模一樣的風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美麗,原來,景色美麗與否只取決於人心。
突然間,我下定了決心——這世上,不論以什麼為名義,都不能作為欺騙的理由。之前,我沒有意識到,渾渾噩噩地貪戀著他毫不設防的溫柔;現在,我已經明白自己犯下的錯誤,就絕不能一錯再錯。
我抓起大衣,跑出屋子,計程車師傅一路狂飆,二十多分鐘後,我就站在了他的樓下。拿出手機的一瞬,我有些猶豫,甚至想轉身逃走,可終是咬著牙,趁著自己的勇氣還沒有消失,用手機給他的msn發了一條簡訊:「能到窗戶前來一下嗎?我在樓下的路燈下,如果你生氣了,我完全理解,我會安靜地離開。」
我站在路燈的明亮處,靜靜地等候宣判。
出來得匆忙,我沒有戴帽子,站得時間久了,感覺發梢和睫毛上都是雪。平時出入有空調,穿著這件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大衣,也不覺得它單薄,此時卻覺得它薄如紙,雪的寒意一股又一股地往我骨頭裡滲。
我縮著身子,抱著雙臂打哆嗦,已經半個小時了,而從他家到樓下不會超過兩分鐘。其實,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他如果肯見我,肯定早就下來了。可是我不想離開,我一點兒都不想安靜地離開。原來剛才那麼漂亮的話語只是一種驕傲,當面臨失去他的恐懼時,我的驕傲蕩然無存。
一個多小時後,我仍直挺挺地站立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九樓的視窗,腳早已經凍麻木,頭上、臉上、身上都是雪,可我竟然不覺得有多冷,似乎我能就這樣一直站到世界的盡頭,只要世界的盡頭有他。
一個人影從樓裡飛奔而出,站在了我面前,「你……你真是個傻子!」他的語氣中有壓抑的怒氣。
他匆匆脫下身上的大衣,裹到我身上,替我拍拍頭上的雪,觸手冰冷,於是立即半抱半扶著我向大廈裡走去。
我身子僵硬,一動也不能動,他脫去我的溼大衣,用毯子裹住我,把暖氣調大,又倒了一杯伏特加,讓我扶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
酒精下肚,我的身體漸漸緩過勁兒來,手腳不受控制地打著寒戰,卻終於可以自己行動了。他把一杯伏特加放在我面前,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一旁慢慢地啜著。背光的陰影裡,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有一個冷淡疏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