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這時更加尷尬,只好遠遠的找個地方躲起來,看著門前的形勢。
梓兒倒料不到那個阿沅會如此的討厭自己,心道:「若是我石大哥前來,只怕便不會如此了……」心裡不由又有幾分莫名的刺痛。
她見阿旺臉上有忿之色,抓緊門環還要敲門,連忙止住,道:「阿旺,你過來。」
阿旺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過來,說道:「那個小丫頭太無禮,便是蜀國公主,對夫人也是禮敬有加的——」
「說這些做什麼?」梓兒淡淡的說道,轉過頭,對一個丫頭吩咐道:「去將阿旺的箏取來。」
那個丫環答應著,走到十數步遠的馬車之前,從車上抱出一把十三絃的秦箏,交給阿旺。
「阿旺,你替我在此奏一曲吧。我記得你曾編過一曲《望月懷遠》……」
阿旺點點頭,找了塊青石,席地而坐,將雲箏架在身邊,又在琴邊放了一個香爐——這本是宋代大戶女子出行必備之物,這才俯首輕調琴絃,素手翻轉,鳴箏弄響,茲弦一彈,箏聲含著一種哀怨相思的婉轉,一種無可奈何的期待,所謂「弦凝指咽聲停處,別有深情一萬重」,所有的人,都不禁要被這箏聲中洋溢位來的情緒所感染。連遠遠躲在一棵樹後的楊青,也似被這箏聲擊中心事一般,心中無限的鬱郁,再也不願意受理智的約束,然而便是想要奔洩而出,卻又無處可去,終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傷心與痛楚!一切的情感,都湧到了胸口,又彷徨、無奈的堵在胸口——箏聲中的人,懷念遠人,雖然無可奈何,但終於還可以做一個夢,夢見有相會之期,可是自己呢?咫尺之間,竟是比天涯還遠;便是做夢,也知道斷無可能!他的手指,緊緊扣著松樹的樹皮,鮮血從指尖流出,他感覺到的,竟是一絲快意!
梓兒默默的站在阿旺身邊,想起遠在汴京的石越,不知禍福,心頭也不禁相思百轉,又不知道自己深愛的人,愛的究竟是自己還是在眼前這宅子中的人?心中抑抑鬱鬱,竟似要把心都想碎一般。她不欲多想,便在心裡默默唸道:「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待到阿旺一曲終了,宅中緊接著便傳出一陣清徹入雲的琴聲,琴聲清韻如風,讓人心中的鬱郁,頓時消散,而那表面的淡然恬靜之中,更有一種落拓的驕傲!梓兒與阿旺細聽一陣,不由相視一眼,見雙方眼中,都有詫異之色。阿旺精通音律,梓兒悟性本就極高,與阿旺相處幾年,於音律也頗有領悟。這時聽到這琴聲,二人竟都有似曾相識之感!「新婚之夜的琴聲,原來便是她所奏。」梓兒在心裡搖搖頭,悲傷的想道:「大哥,你明明知道,為何卻要瞞著我?」
「這是由王相公的《暗香》改編的曲子,我曾經在京師聽人彈奏過,但是沒有人能出這位楚姑娘之上。」阿旺輕輕的讚許道,其實她和楚雲兒,倒是見過的,只不過一時沒有想起來罷了。
然而這曲《暗香》,楚雲兒終是沒有彈完。阿旺的話音剛落,便聽到錚的一聲,琴聲截然而止,顯是琴絃斷了!
「心境若不能溶入琴境之中,琴絃難免折斷。」阿旺惋惜的嘆道。
「有些事情,阿旺你是不明白的……這個楚姑娘,一定是個倔強的女子。」梓兒淡淡的說道。
——「吱——」的一聲,楚府的大門,終於開啟了。一個身著淡黃色絲袍的女子,亭亭走到門口,斂身說道:「石夫人,多有怠慢!」
「是你?!」梓兒望著親自出門來迎接的楚雲兒,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不錯,是我,數年之前,大相國寺,我們曾有一面之緣。」楚雲兒微微笑道。
梓兒搖了搖頭,自嘲的笑道:「原來大家都知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難道幸福真的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嗎?梓兒已經不願意去想這個問題了。
「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不知道未必是壞事。」楚雲兒幽幽嘆道。
梓兒默默的搖了搖頭,良久,才對楚雲兒笑道:「可以讓我進去嗎?」
「請進來吧。」楚雲兒微微笑道。不知為何,她心裡面對梓兒,竟沒有一點的怨恨。
梓兒一行人被楚雲兒迎到客廳中坐了。
楚雲兒問道:「石夫人來找賤妾,是有什麼事嗎?難道……」雖然明明知道會惹起梓兒不快,可是語氣中,畢竟有掩飾不住的關心。
梓兒微微點頭,柔聲道:「我來找楚姑娘,的確是有事情。不知可否摒退左右,我們單獨說說話?」
「有什麼話是見不得人的嗎?你們只知道欺負我家姑娘!」阿沅不知為何,心中有非常強烈的不好的感覺,她愛護楚雲兒心切,竟是不顧禮貌,出言相斥。
她這句話說出來,梓兒倒還罷了,阿旺和幾個丫頭,臉上就難看了。只是石府平素家規甚嚴,在外人面前,頗知進退禮數,也不敢隨便口出惡語。
梓兒望了阿沅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又轉過頭,望著楚雲兒,臉上盡是殷切的期望。
楚雲兒微微點了點頭,對阿沅說道:「不可無禮。你出去招待一下這幾位姐姐,我與石夫人說會話。」
「姑娘——」
楚雲兒把臉一沉,喝道:「快去。」
阿沅無可奈何,只得退下。阿旺等人,也一一退下。楚雲兒見眾人走了,又問道:「石夫人,……」
「楚姑娘,我想先問你一件事?」梓兒悠悠說道。
「請說。」
「你平素怎麼稱呼我大哥,我大哥又怎麼稱呼你?」梓兒望著楚雲兒,很認真的問道。
楚雲兒不由一怔,待要拒絕回答,望見梓兒那雙清徹剔透的眼睛,心中又著實不忍,遲疑好久,才嘆道:「我也叫他石公子、石大哥;他有時候叫我楚姑娘,有時候叫我雲兒……」
「他叫你雲兒嗎?」梓兒又似問楚雲兒,又似自語自語,不由痴了。
「石夫人,你別誤會,他的心裡,只不過當我是個朋友一般。」楚雲兒黯然道。
「朋友?」梓兒不由一怔,終是不願意多想,因為每想一次,都是讓自己的心痛一次。她也不願意在楚雲兒面前顯出自己的軟弱來,便勉強笑道:「楚姑娘,你、你喜歡他麼?」
楚雲兒萬料不到梓兒會這麼直接的問自己這樣的難堪的問題!若說喜歡,是當著人家夫人的面,何況她始終是個女子,如何說得出口?若說不喜歡,不免又是自欺欺人。
好在梓兒並沒有一定要她回答的意思,又繼續說道:「我是想問楚姑娘,如果我想把你接進府中,侍候他,你願不願意?」
楚雲兒不由一怔,望著梓兒,見她臉上雖然勉強笑著,可在眉尖,在眼中,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楚雲兒豈能不明白那種難受的感覺,她輕輕走到梓兒身邊,柔聲道:「石夫人,我可不可以冒昧,叫你一聲妹子?」
梓兒點點頭,道:「你比我大,我叫你一聲姐姐,也是應當的。」
「妹子,你真是個好人。」楚雲兒摟著她的肩膀,輕輕說道。
梓兒咬著嘴唇,搖了搖頭,黯然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我不過是想,你若在他身邊,或者他煩惱的時候,可以有人讓他開心一點。」她的眼淚,幾次湧到眶中,幾次生生的抑住。
「傻妹子,他娶了你,最能讓他開心的人,是你呀。」楚雲兒柔聲說道,「我不會答應你的。」她的拒絕,竟是異常的堅決。
梓兒沒有料到她會拒絕,愕然問道:「為什麼?你不喜歡他?」
楚雲兒搖了搖頭,默不作聲。
「我是真心的。」梓兒又說道。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工具,包括成為你討好你丈夫的工具!」楚雲兒在心裡說道,「若是他喜歡我,他會自己和我說。我不願意看到他眼中,有一絲一毫對我的嫌惡!」
她口裡卻只淡淡的說道:「我在這裡住慣了,已經不想嫁人,去奉迎別人。」
「可是,這樣子你太苦了……」梓兒心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楚雲兒淡淡一笑,道:「妹子,什麼是苦,什麼是樂,很難說的。」
「這件事情,就不要再提。這些天不斷有人來找我,妹子,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梓兒遲疑一會,道:「大哥在京師遇上了一些風波,我們懷疑彭簡想要陷害大哥,但究竟是為什麼,一直沒有弄明白。因為他來過你這兒,所以我們懷疑,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楚雲兒冷笑道。
「你別誤會,我相信你……」
楚雲兒搖搖頭,似笑非笑的問道:「妹子你來,也有一半是為了這件事吧?」
「嗯……」
「那你放心,便是讓我死了,我也不會做半分害他的事情的。」楚雲兒淡淡的說道。
錢塘市舶司衙門。
蔡京的書房,正牆上掛著一幅其實並不怎麼精確的海圖,桌子上放著幾本嶄新的線裝書,書名是《動物志》。西湖學院首批翻譯的兩套書,分別便是《幾何原理》與《動物志》,第一批印出來的書,除了供給太學、白水潭學院、嵩陽書院、橫渠書院、應天書院等幾大書院事先訂購,以及贈送給皇家藏書外,只有少量流傳到市面,蔡京因為是市舶司的重要官員,與譯書關係密切,所以才得到贈送一套。只不過蔡京拿到手後,那部《幾何原理》他隨手翻了幾頁,便丟在書架上,永不再看了;倒是這部《動物志》,他還勉強有興趣讀讀。
此時蔡京揹著手,正在看從杭州通往南洋的航線,「若能將泉州、廣州全部置於管轄之內,那麼利潤不知還可翻幾番!」蔡京在心裡感嘆道。歷史上從未有政府組織進行的大規模貿易活動,一旦得逞,不免讓人食髓知味。當年石崇靠搶劫海商,富可敵國,蔡京在提舉市舶司的職位上,又是大宋現在最有活力的市舶司,他只要略微伸伸手,一年下來,幾十年的俸祿,也早已經入了腰包。所以無論從公從私,蔡京都真心希望海外貿易能更加繁榮。
蔡喜站在他身後,不敢打擾蔡大人的思緒。
半晌,蔡京才意識到蔡喜在他身後,漫不經心的問道:「有什麼事嗎?」
「今天早上,石夫人去看那個楚雲兒。是侍劍陪著去的。」
「哦?」蔡京轉過身來,問道:「知道她們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蔡喜答道,「不過石夫人出來的時候,是楚雲兒親自送到門口,二人神情,似乎頗為親密。」
「頗為親密?」蔡京沉吟道,半晌,冷笑道:「婦人之事,不必理會。只是暫時不要孟浪行事。」
「小的明白。」
「彭簡府上,打聽得怎麼樣了?」
「彭簡幾次行文給我們,但是他一個杭州通判,畢竟管不著我們,也拿我們無可奈何。不過他似乎已經生疑,從他家人那裡,打聽不到什麼東西。」
蔡京冷笑道:「石府抓了他的人,他不生疑才怪。晁美叔那裡,彭簡又豈能提得到人?」
「公子料事如神。」蔡喜連忙送上一個馬屁,笑道:「我看彭簡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了。明天晁美叔就正式審問那幾個傢伙,只要一用刑,彭簡就等著挨參吧。陳先生也夠狠的,聽說他把杭州知州衙門、以及兩浙路在杭州開府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包括彭簡,都請去聽堂了。」
「我也想去看看彭簡的醜態!」蔡京嘲諷的笑道,「可惜市舶司的事務,的確太多了。」
晁端彥的審判,出人意料竟非常的簡單。
晁端彥剛剛威脅要用大刑,堂上的犯人,便全部招了,一齊指證是受彭簡指使,彭簡雖然想否認,可惜這些人都是他彭家的家人!實在不是可以脫賴得開的。晁端彥雖然沒有權力立即剝奪彭簡的官職,卻可以將供狀案卷隨著一紙彈文,送往京師;也可以下令將彭簡的家眷與彭簡本人,好好的「保護」起來……
不過彭簡本人倒並沒有過份的驚慌失措,他一方面寫折謝罪自辯,一方面還在等待著朝廷對石越的處分——他還在想著,只要那份彈章能夠扳倒石越,那自己必然是笑到最後的。
就在晁端彥斷然軟禁彭簡數日之後,唐康與朝廷的使者,竟在同一天抵達杭州。差不多就在朝廷的使者進入杭州北門,前往提點刑獄衙門宣旨的同時,唐康在石府門前,翻身下馬,和出門送侍劍返京的*、蔡京等人,撞個正著。
注一:本篇所涉及富弼事,皆是史實。詳見《宋史.富弼傳》,《宋人秩事叢編》富弼條。又,後文提及的所謂「濮議」,其原由大致如此:趙頊之父英宗並非仁宗親生,而是濮王之後。仁宗無子,迎立英宗為皇子。其後歐陽修要求追尊濮王,認為不能夠兒子為皇帝,父親反而為臣子;而反對者,則持大宗小宗之議,認為天子至公無私,雖然是親生的父親,也不能例外。其中種種糾紛,表面上是對傳統禮制不同的理解,實際上也牽涉到曹太后與英宗的政治矛盾,一方面借維護仁宗的地位,來討好曹太后;一方面借追尊濮王,來迎合新皇帝。當然,在濮議當中,也不完全是*,的確也有相當一部分人,不過是因為自己對禮制的理解不同,而持著不同的意見。若純粹從*的角度來解釋,很多人的立場未免就解釋不通。宋代自太宗以後,既便是宮廷的鬥爭,也相對溫和,與各朝各代,皆有所不同。韓琦為相,可以請曹後垂簾,也可以不事先通知,就迫使曹太后撤簾歸政,曹太后亦不過發幾句牢騷便了事。這是宋代政治的可愛處。濮議在今天看來,十分沒意義,加上神宗朝已經沒有那麼敏感,因此小說中沒有重筆提及,但在當時政治生活中,實在是一件大事。小說正文中不能詳敘,特在注中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