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新宋》小說信息

第二卷《權柄》第四集《湖廣初熟》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遼國。上京道。潢河。

潢河南岸,旌旗密佈。遼主耶律浚自統十五萬皮室軍,從中京而來,想要渡潢河進逼上京臨潢府,將耶律伊遜勢力一戰蕩平。大將蕭阿魯帶率左路軍,統兵三萬,從上游廣義縣渡河,漢人行宮副部署蕭奪剌與給事北院知聖旨事蕭迂魯率右路軍,統兵二萬,從下游長寧附近渡河。而耶律浚親率十萬大軍為中路軍,從豐州渡河。大軍一旦渡過潢河,距上京臨潢府便只有區區二百一十里,大軍兩日可到。因此,在潢河北岸,耶律伊遜親率十六萬大軍,據險而守,絕不容許耶律浚的大軍渡過潢河一步。耶律伊遜深知,一旦耶律浚大軍過了潢河,上京絕不可守,他的命運,便只能依託上京道那無比遼闊的疆域,與耶律浚捉迷藏;或者乾脆孤注一擲,把命運寄託在楊遵勳與女直部落的反叛之上。

此時寒風獵獵,潢河之上已經結起了薄冰。耶律伊遜早已把潢河上的幾座石橋全部拆毀,但是他卻沒有本事阻止天氣寒冷後,河水結冰的自然現象。他只能祈禱,祈望自己的兒子能夠說動一直狐疑不定的楊遵勳謀反,祈望帶著重禮前往幾個強大女直部落的使者能夠不辱使命,祈望前往宋朝、西夏、高麗的密使,能夠順利到達,說動他們用兵。但是眼下,在這一切實現之前,他耶律伊遜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證明給天下人看看——他耶律伊遜,有資格成為耶律浚的對手!

站在稍高一點的山坡上,就可以依稀望見南岸的皇帝金帳。耶律伊遜對此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用鐵槍紮成的硬寨,以粗大的毛繩將帳蓬連起來。每杆槍下都有一把黑氈傘,衛士們站在傘下躲避風雪。在槍旁就有小氈帳,每帳住五人。在金帳周圍,還設有拒馬、鈴鐺等物,防備敵人的偷襲與刺客。耶律伊遜自己的營寨與耶律浚的行頭,是差不多的。營中的那個小皇帝,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耶律伊遜是見過大陣仗的人,對岸那身著厚厚的皮衣,在寒冷的冬天依然軍紀嚴肅的軍隊,雖然也曾讓他感到一陣心虛,但是如果以他的三千最精銳的衛隊而論,則一定也不遜色於對方。甚至他部下的契丹軍隊,也稱得上是精悍之軍。但讓他擔心的,則是那些部族軍的戰鬥力,還有自己部隊計程車氣始終不高的問題,也需要解決。

「耶魯斡攻又不攻,退又不退,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說話的人是耶律伊遜軍中大將耶律連達,這人是軍中勇將,長得五大三粗,說話聲音洪量。他本不過是一個奴才,是耶律伊遜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對耶律伊遜甚為忠心。耶魯斡是耶律浚的小名,耶律伊遜軍中常直呼耶律浚小名,以示輕蔑之意。

「王爺,耶魯斡的確讓人莫測高深,這小小的潢河邊上,他已經停了將近一個月。數十萬大軍對峙於此,空耗糧餉,於他有什麼好處?難道他的補給就那麼充足?」說話的人細聲細氣,似乎有氣無力的樣子。此人是耶律伊遜府中幕僚,叫姚孝友,卻是個遼國漢人。

耶律伊遜騎在馬上,皺了皺眉,沒有出聲。耶律連達卻已粗聲說道:「我軍軍糧充足,怕他何來?」

「王爺,將軍。」姚孝友依然不緊不慢,細聲細氣的說道,「學生擔心的,是耶魯斡可能在等待什麼。大軍在外,利在速戰,以他之明,不可能不知。」

「他在等什麼?在等下雪,等潢河水結冰。他沒有那麼多舟船來渡十幾萬軍隊。」耶律伊遜重重的「哼」了一聲,臉色越發難看。所有的人頓時都不敢做聲,大家都知道,潢河結冰,是遲早的事情了。數月之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校,竟然將上京搞了個天翻地覆,雖然似耶律連達這樣的悍將並不服氣,但是許多將領都不免暗暗心驚。耶律浚用人不拘一格,帳下許多將領都是他一手簡拔,雖然為了避免士兵不服,將領失和,沒有人能夠單獨統領一軍,但是從那個叫耶律信的表現來看,委實不可輕視。若人人都能如此勇悍果決,進退如風,那麼己方的前途,便己經註定。歷來叛逆者的下場之悲慘,想想都讓人心寒。

耶律伊遜一方,真正的依賴,是利用時間與險阻來拖垮耶律浚。只要時間一長,南方的宋朝、東方的高麗、西方的夏國,甚至楊遵勳、女直部落,都會嗅到風氣,一起來搶奪,到時候耶律浚就算是阿保機轉世,也無力迴天;而耶律伊遜一方便有機可乘。這一點,不僅耶律伊遜心裡明白,很多將領也明白。耶律浚本身一向有「英明」的賢名,畢竟又是天下公認的遼國太子,他的正統地位遠遠強過耶律伊遜擁戴的小皇帝。這一點,本身就給耶律伊遜一方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眾人口裡不說,但是潛意識裡,都己自居於叛逆者的角色。不過藉著一個小皇帝的名號,來自欺欺人罷了。

「報……」黃塵之中,一個背上插著一面旗幟計程車兵騎著馬如同一團煙一般滾到,在山坡下翻身下馬。耶律伊遜的幾個親兵立即上前,將他擋住。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塊腰牌,一面遞上,一面高聲說道:「緊急軍情稟報王爺。」

耶律伊遜早已聽到,在山坡上沉聲喝道:「放他上來。」

幾個親兵驗明腰牌無誤,喝道:「口令!」

那個探子立時高聲回道:「潢水!」

有兩個親兵點了點頭,領著探子走上山坡。探子在距耶律伊遜四五步遠的地方單膝跪下,高聲說道:「小人參見王爺。緊急軍情!叛軍在上游距此處三十里的麝香河口,出現大量旗幟與煙塵,似乎有許多人馬調動。又有四五百人馬,在河上試探。」

「知道了。」耶律伊遜淡淡點了點,道。「你下去領賞、再探。」

探子謝恩退下。耶律連達向前走了一大步,粗聲道:「王爺,末將願領三千人馬前去監視敵軍。叛軍若敢渡河,叫他們在潢河裡餵魚。」

耶律伊遜陰著臉,冷笑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若真要主攻,如何會如此大張聲勢?分明是想分我之兵力。我軍只要沿河遍佈烽火,敵人在何處過河,便往何處攻之,後發制人,亦無不可。上京城能守住兩日,就能讓攻城之敵腹背受敵。歷來分兵是大忌,決不可分兵。他若處處渡河,我便率大軍直搗中京,楊遵勳一直心存觀望,痴心妄想坐山觀虎鬥,不知道唇亡齒寒。但若中京落入我手,楊楊遵勳再無不反之理。」

「王爺英明,正當如此。否則沿河處處設防,兵力空虛,必為敵軍各個擊破。我軍之計,只能是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眼下已是冬天,取暖的乾柴木炭,還有屯集的軍資最為緊要。若讓敵人知道所在,必將傾力來攻,大事危矣。惟須加緊守衛。」姚孝友細聲說道。

「你放心,便讓敵人知道,也輕易攻不破那所在。」耶律伊遜朗聲笑道。

便在此時,又聽到一聲:「報……」來稟報之人,卻是中軍負責巡視將領伊撒。伊撒上了山坡,耶律伊遜微皺眉頭,問道:「伊撒,你來此何事?」

「報王爺,沿河巡察小隊抓到三個奸細,自稱是南京的商人。稱有要事稟報王爺。」

「南京的商人?」耶律伊遜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笑道:「本王便見見他們。帶他們上來。」

「得令。」沒多時,便有三個被捆綁的商人被帶到耶律伊遜跟前。

耶律伊遜細細打量三人,忽然笑道:「你們都是漢人?」

為首一個望了耶律伊遜一眼,笑道:「王爺好眼力。」

「你們叫什麼名字?」

「小人韓先國。這兩個是我的伴當。」

「做何營生?」

「本在南京析津府做山貨生意。」

「哦?」耶律伊遜冷笑道:「聽說馬林水當年就是和南京道的商人一起進入耶魯斡幕府的。後來追隨耶魯斡謀反,不知為何,卻又被蕭忽古追殺。聽說馬林水後來竟成了本王的奸細。嘿嘿……」

「小人卻不知道馬林水是何人?」

「是麼?」耶律伊遜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韓先國,韓先國只是一臉茫然。半晌,耶律伊遜哈哈笑道:「你太沉著了,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麼?」

「小人不知。」

耶律伊遜忽然把臉一沉,厲聲道:「事異於情便是偽。譬如本王現在質問你,你驚恐萬狀,自然是偽;但是過於沉著,不合乎你的身份,卻也是偽。所以,你必然是在撒謊。」

「回王爺,小人生性慢性子,不知天高地厚,卻不敢欺瞞王爺。」

「你已經在欺瞞。」耶律伊遜冷冷的說道:「不過你如果和馬林水熟悉,必然不會是耶魯斡的人。馬林水為耶魯斡立下大功,若在我手下,至少封他做樞密副使,不料反被追殺。想來是知道太多機密而又讓耶魯斡不放心所致。他最後慘死,不能不讓人寒心。你說吧,來找本王何事?」

韓先國沉聲道:「王爺太看得起小人。小人不知馬林水是何人,小人冒著生命危險來此,是因為小人在南京的家眷被太子爺派人妄殺,而且家產也被充沒。因此才來和王爺做一樁生意。」

耶律伊遜笑道:「因家人之死,便要向太子報仇,可稱得上國士。不料卻要和我做生意?」

「小人是個生意人,自然也要做生意。」

「你要和本王做何生意?」

「賣兩個訊息給王爺,對王爺來說,一好一壞。好訊息一千兩白銀,壞訊息兩千兩白銀。」

「兵荒馬亂,給你白銀,你帶得走麼?」

「所以要請王爺折成等價的東珠。」

耶律伊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奸商。說吧,只要你的訊息值,本王就給你。」

「好。」韓先國問道:「王爺是想先聽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先說壞的。」

「小人得到可靠訊息,一個姓章的和一個姓黃的宋使,已經到了大遼。眼下相信已經到了河對岸的軍營中。小人和南朝的商人也有來往,聽說遼宋準備重立盟約,大遼要和南朝全面通商。南朝會賣給大遼許多兵器與軍資,甚至是糧食。」

「啊?」耶律伊遜、耶律連達、姚孝友等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宋朝與耶律浚盟好,必然會制約夏國、高麗、甚至是楊遵勳等國內反叛勢力的蠢動。連個部落與普通的官員,也會被這個資訊都震懾,形成一種耶律浚統治非常穩固的印象。如此一來,耶律伊遜這一方的前途,就非常不樂觀了。宋朝無論賣給耶律浚多少東西都不要緊,只要不是大張旗鼓的做。眼下看來,事情卻是正朝著耶律伊遜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耶律伊遜沉吟良久,忽然笑道:「所謂重立盟約之事,暫時不足為懼。料來南朝不會如此大方,勝負未分,就急忙訂約。眼下耶魯斡尚未向天下詔告,可見既便此事是實,雙方也還在討價還價。」眾將聽到此言,稍稍放心。耶律伊遜又問道:「那好訊息是何事?」

「小人從南朝商人那麼得到訊息,高麗國順王殿下和宣王殿下各統數萬大軍,打著代遼徵蠻的旗號,開始向西攻擊女直部落。聽說他們會越過鴨淥江,進入東京道境內。」韓先國話音剛落,眾人皆已喜動顏色。耶律伊遜笑罵道:「這些高麗龜孫!終於忍不住趁火打劫了。本王在東京道境內布了許多眼線,怎的竟不如你訊息靈通?」

「這也不足為奇。高麗國有任何動靜,南朝的商人立即就會知道。小人恰巧之前認識一些南朝的商人。」

耶律伊遜擺擺手,笑道:「本王知道了。」一面向伊撒說道:「你給這位韓先生鬆綁,請他去帳中休息。晚上本王還有事要問韓先生。」說罷也不多留,揮鞭驅馬而去。眾人緊緊跟在他周圍,一齊下坡。

姚孝友驅馬緊隨耶律伊遜,低聲說道:「王爺,叛軍既然可能和南朝盟好,又多了高麗在東邊搗亂。局勢更加複雜,我想他們會開始希望速戰速決。」

耶律伊遜點點頭,眼中不易覺察的閃過一絲憂色。「南朝竟然和耶魯斡盟好,難道石越竟然失勢了?本王知道此人一向對我大遼虎視眈眈……偏生如今使道斷絕,本王竟然無能為力。今天晚上……」

***

一輪明月高高的掛在天空,寒風颳過,樹枝亂顫,發出淒涼的嗾嗾聲。

遼主耶律浚金帳所在,燈火通明。耶律浚帳下將官謀臣,倒有一大半聚齊。耶律浚箭傷早已癒合,此時身著黃金鑲龍鎧,神采奕奕。

「朕今日白間,己與南朝使者達成盟約。自今日起,大遼與大宋,是為盟邦,兩朝永不為敵。盟約之內容,佑丹,你向大家說一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