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亦以為此事於大宋有利無弊。大宋海船水軍巡弋於杭州與高麗之中,在高麗有一個海港軍營,甚有好處。唐康與秦觀又進言,道高麗之東,與倭國之間,有一大島,若海船水軍能扼據此島,太平無事,可以據此補給;一朝有事,東可進攻倭國,西可割斷高麗與倭國之聯絡,抄掠高麗之後方。此事高麗有求於我,不防藉機向高麗索要此島,只說維護高麗與倭國之間航路安全所必須便是。」
「富公,公之意見如何?」
富弼思慮了一會,緩緩說道:「臣以為兩國之交,以利害為先,信義次之。高麗與大宋,無論從利害上看,還是從信義上看,都不能棄之不顧。其若親宋,則遼國有腹背之患,此即國之大利。因此臣以為,使者之請,可以答應一部分。出兵燕雲自是不行,但遣一使者往遼,請遼國息兵,自無不可。至於武器,臣以為可以賣武器不可以賣盔甲,若把高麗國武裝起來,日後他要背信棄義,則是養虎成患。因此若其一定要買,可以賣紙甲與皮甲,鐵甲我大宋自用尚且不夠,哪有多餘的賣給他們?至於駐軍,不妨許諾之。東方海島,我巍巍大國,不好乘人之危,強要他的,不如便用一千枚震天雷買下他的島,高麗國王必然心喜,亦不使大宋背上乘火打劫的惡名。」
趙頊卻有幾分心疼,道:「區區一海外荒島,似值不得這許多。朕以為八百枚震天雷便夠了。停止出售給遼國震天雷,卻是不行。若不賣給遼國震天雷,遼國焉能賣給大宋馬匹?」
「陛下英明。」富弼此時侃侃而談,早就把當年奉勸皇帝「二十年不談兵事」的立場拋到了九霄雲外,「惟遼國亦虎狼之邦,難言信義。臣在洛陽,亦耳聞遼人戰績,遼主亦可稱英主。將震天雷賣給遼人,一要防他仿製,二要防他有朝一日,用來對付我大宋。」
呂惠卿笑道:「韓國公不必擔心,此事朝廷早已防到。只是遼人若不知道火藥配方,要仿製也是千難萬難。」
趙頊也微微笑道:「蘇頌與沈括前幾日上表,道兵器研究院將於二月初一再次試驗新武器,威力巨大,遠勝震天雷與霹靂投彈。若試驗成功,則開封城牆就需要改建了。朕打算到時候擴建開封城,把白水潭一帶,括入城牆的保護當中。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先解決了。」
他此言一齣,眾人皆知終於談到正題,盡皆肅然,屏聲靜氣的聽皇帝說話。
「數日以來,朝廷中請立儲君的呼聲不斷,而其中頗有可玩味者。」趙頊淡淡的說道,一面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滿奏章的案子,「不到十天時間,朕這裡請立儲君的奏摺共計有八十二份。壓力不可謂不大。」
呂惠卿見皇帝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忙接過話來,道:「這八十二份奏摺中,分別有兩種用詞,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太子,一種是請皇上早立國儲。」眾人雖然早知道要談的內容,聽到這裡,心中還是盡皆凜然。「太子」與「國儲」,含義並不相同,太子自然是國儲,但國儲卻未必是太子,故凡請皇帝立太子的,十之八九,必然是不明真相的朝臣,不過為了國家社稷考慮,進此忠言;而請立「國儲」的,其用心就很難說了。
又聽呂惠卿說道:「臣這幾日無論在尚書省或是在府中,百官來見臣,請求臣督促皇上立儲君的,不下百人。臣正言相告,道皇子已為尚書令,上意已明。聞此言而退者,約有一半,另有一半,或謂名不正而言不順者有之,更有一些人,卻是出言*,說些什麼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之類的混帳話……」
除了富弼之外,其餘三人都遇到過類似的事情,但是三人都與呂惠卿不和,卻沒有人應他的話。
文彥博看都不看呂惠卿,只向富弼說道:「朝中某些別有用心之人,與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員,搞了個聯名上書,雖然眾宰執大臣大多以尚書令即儲君為名,拒絕聯署。但兩府官員中,亦有附和者。」
富弼臉上肌肉一動,問道:「聯名上書的臣子,官銜最大的是誰?」
「聯名上書的臣子都不足道,惟朝中另有一人,雖未聯名上書,卻是言辭懇切,持論甚堅,屢次上書讓朕早立儲君,政事堂移書相問,謂皇子已為尚書令,何必再興事端,他卻道中外疑懼,一尚書令不足以安人心。」趙頊臉上帶有一絲諷刺的笑容,語氣幾乎有點刻薄了。
富弼欠身問道:「敢問陛下,此人是誰?」
「便是朕的御史中丞蔡確蔡大人。」
一直不曾說話的司馬光忽然欠身說道:「陛下,臣以為此時不宜下定論。蔡確的奏摺,臣亦讀過,彼雖然首倡立儲之說,但是卻恪守禦史中丞的本份,並未與百官聯名上書,也不曾言及不立皇子。不過是勸皇上早安人心而已……」
趙頊望著司馬光,詫道:「愛卿向來不喜蔡確,為何反為他說話?」
司馬光朗聲回道:「臣不喜蔡確是實,若以臣之本心,以為蔡確非正人,宜當竄之遠方,不可置於朝廷當中。但是臣亦不願蔡確非其罪而受責,此有傷陛下之明。」
趙頊冷笑道:「卿言雖善,然狡黠者正賴此得脫。」
「陛下。」司馬光掀起衣襟,跪了下來,懇切的說道:「昨日範純仁見臣,言及刑法。範純仁謂:聖人之法,寧使惡人得脫,不使善人枉死。又謂治天下之道亦如是。臣一夜未眠,翻讀經史,又讀石越諸書,竟於石越書中發現,此理石越早在書中言及。可知天下材智之士,所見略有相同。陛下若僅以臆測而罪大臣,蔡確一人之榮辱何足道哉?只恐有傷陛下之明,又使朝中大臣疑懼。」
呂惠卿冷眼旁觀,心中暗罵一聲「迂腐」,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若依司馬光所言,未免姑息小人。此等事情,若真要事蹟明晰,則有失朝廷之體面,而當事者除自盡之外,更無顏立於天地之間。於陛下之仁德有礙。」
趙頊點點頭,道:「朕不過殺雞駭猴,無意大興事端。蔡確雖然言辭閃爍,但其心已不可問。只須將其竄之遠方,便足以使朝廷安靜下來。」
「臣只恐有朝一日,陛下若發現蔡確無辜,心中難免後悔。」司馬光徒勞的反對著。
富弼與文彥博顧視一眼,目光稍觸即分。二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意早決,認定了蔡確是昌王收買的人;而呂惠卿急欲將蔡確定罪,無論蔡確是不是無辜,這個並不怎麼得人心的御史中丞,已是難逃被貶黜的命運。富弼與文彥博卻不似司馬光那麼「迂腐」,二人絕對沒有興趣替蔡確辯護。
果然,便聽趙頊斷然說道:「卿不必多言。明日朕上殿接見高麗國使者,富公亦要出席。明日朝堂之上,朕會讓蔡確去凌牙門做都督。以鄧潤甫代之為御史中丞,以許將為翰林學士兼開封府尹。」
在場之人,富弼是致仕的老臣,皇帝不問,不便發表意見;而韓維則無可無不可。呂惠卿、文彥博、司馬光是宰執,對於負責監督自己的御史中丞的任命,更是不便反對。但是這三個人心中都不免要暗暗苦笑,許將這個狀元郎倒也罷了,鄧潤甫這個御史中丞,卻是王安石當年一手提拔的人物,與御史臺的許多御史關係密切,比起蔡確來,只怕是毫不遜色。但是此時眾人卻顧不及這許多,便聽呂惠卿說道:「既然此事已然解決,那麼前去召各老臣入京的使者,是否也可以追回?以免惹人猜測。」
趙頊點了點頭,道:「如此亦好,免得累他們往返勞累。」他當初如此大張旗鼓,一是為了製造假象,同時也是不知道昌王究竟有多大能量,最重要的是借元老重臣的威望,來對抗可能來自宮中的壓力。此時見跳起來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而宮中也十分平靜,自然也不願意搞得驚天動地。
富弼與文彥博卻又是愣了一回,本來這句話是文彥博要說的,沒料到呂惠卿倒搶先說了。富弼與文彥博,心中都不願意這件事久拖不決,二人都擔心萬一王安石入京,皇帝忽然有了別的想法,那就比起一個昌王來要糟糕多了。這也是二人反而支援呂惠卿早點拿蔡確做替罪羊來敲山震虎的原因,二人沒有想到的是,呂惠卿竟然比他們更加積極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