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起身上前,親手將慕義扶起,又問道:「你是如何得知叛黨要襲擊本府一事的?」
「下官是智緣大師介紹,加入職方館。因下官是蕃人,言語熟悉,便來往於西夏靜塞軍司與環州、定邊軍、保安軍之間,主要是負責與潛入梁兀乙帳下的同伴聯絡,傳遞訊息。數日之前,忽接到叛黨要謀襲石帥一事,事在緊急,無法依常法與環州上官聯絡,且因同伴在青崗峽殉難,下官亦不敢在環慶停留,恐被人偵知,因此兼程來到原州。所幸不曾誤了大事。」
「原來如此。」石越嘆息道:「此事說起來,本府要多謝你。」
「豈敢。」慕義又跪了下來,說道:「下官持刃威脅朝廷命官,罪在不赦。」
石越輕輕搖了搖頭,正容道:「本府問過李大人,不曾聽說有人威脅他。李大人還很誇讚你忠於朝廷,義勇雙全。」
慕義不禁愕然望著石越,卻聽石越又說道:「職方館的成員,都是忠於朝廷,恪守王法的。本府非常信任君等,君亦當自勉之,不可自棄。」
「是。」慕義大聲應道,隱約明白了石越話中的意思。
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到門外傳來喧譁之聲。石越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高聲喝道:「石樑,為何喧譁?」
門外的聲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便聽石樑大聲回道:「稟學士,是一個將虞侯硬要求見學士。」
「哦?是哪裡的將虞侯?」
「下官邱布,是昨日與叛蕃苦戰那一都的將虞侯,有事求見石帥!」
石越聽到是昨日浴血苦戰的倖存者,臉色稍霽,道:「讓他進來吧。」
「是。」
「謝石帥。」
須臾,便見一個二三十歲的軍官大步走進廳中,見到石越,以軍禮拜道:「下官邱布,拜見石帥。」
「不必多禮。」石越一面打量著邱布,一面問道:「你來求見本府,可是有事?」
邱布抬頭注目石越,臉色微紅,大聲說道:「請石帥恕罪,下官冒昧求見,是想請石帥前去探望一下李都頭。」
「李都頭?」雖然邱布提出的要求在當時人看來非常的無禮,但是石越卻並沒有在意,只是一時沒有明白誰是「李都頭」。
「是下官的長官都兵使李十五,昨日與叛蕃之戰,身受重傷,現在生命垂危之中。」邱布的眼睛有點溼潤了,「李都頭在昏迷中一直念著‘石學士‘,因此下官才大膽,敢請石帥能去看一眼李都頭。」
慕義一直凝神聽著,此時亦不由動容,忍不住說道:「石帥……」
石越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向邱布說道:「邱君果然義氣深重。李都頭是為本府受傷,本府理當前往探視。」一面又嚮慕義道:「你也與本府一道去看看大宋的勇士吧。」
「是。」慕義連忙欠身應道。
在與叛蕃的戰鬥中受傷的親兵與禁軍,除了一直處在昏迷狀態的侍劍是在州衙養傷之外,其餘的都安置在州衙附近的一座廟宇中養傷。當日一戰,只有二十餘人最終還能行動如常,其餘活著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創傷,包括從死人堆中找出來的生還者,一共有五十餘人。
石越把護衛們都留在了廟外,只帶著邱布、慕義以及石樑等幾個親衛走進廟中。他並沒有直接去李十五那裡,而是挨個的察看傷兵們的傷勢。照看傷員的軍醫和僧人,似乎沒有料到石越會來這裡,一個個措手不及,全都呆呆地望著石越一行人。石越也沒怎麼說話,望著這些為了自己而受傷、殘疾、生命垂危計程車兵,他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他的臉色一直很陰沉,只有在正視傷員之時,才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些人一定要全力醫治,若是落了殘疾,讓二叔想想辦法安置起來。」走出一間廂房的時候,石越忽然低聲說道。慕義與邱布面面相覷,石樑卻知道這是石越在吩咐侍劍,忙低聲道:「學士,侍劍他……」
石越猛然的醒悟,身形似乎停頓了一下,旋即繼續向另一間廂房走去,但是卻沒有再說話。慕義與邱布等人連忙緊緊跟上。
到了廂房門口,邱布低聲說道:「李都頭便在此處養傷。」見著石越對待傷員的態度之後,邱布對石越已經有了相當的好感,神色之間,也變得十分尊重起來。
石越微微點頭,卻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他此時內心情緒,其實是十分激動,本人自生死關頭轉了一圈不提,侍劍數年來與他形影不離,名為主僕,實為親人,此刻卻傷重昏迷,生死未卜;他因為久處廟堂之高,心思越發的深沉,因此雖有大悲大怒,也常能不形於色,只是壓抑於心中。但這時看到眾傷員之慘狀,又觸動心思,想起侍劍的生命垂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怨恨、痛惜與憤怒,在不斷的衝擊盪漾著。雖然自外表看來,不過是更加沉默,但是此時若讓他說出一句話來,只怕立時就有理智被憤怒淹沒之虞。
廂房的佈置十分的簡陋,李十五躺在一張簡陋的床上面,此時猶在昏迷。
石越默默走到近前,看清了李十五的面貌,依稀之間,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曾經見過。邱布低聲說道:「軍中兄弟,只有李都頭識字最多,以他的學問,當個書記甚至幕僚,亦綽綽有餘。卻偏要來軍中掙這個功名……」
「你是說李都頭通文墨?」石越略有些吃驚。畢竟當時軍中,識字的人都不多。
「石帥請看——」邱布從房中的桌子上,翻出一本書來,雙手遞給石越。
石越掃了一眼書名,更加吃驚,道:「《白水潭學刊》?」
「是。這樣高深的書,軍中也只有李都頭愛看……」
忽然,石越腦海中電光火石的一閃,一個人名浮了出來,他再仔細看了李十五一眼,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李旭!」眼前之人,分明就是當年宣德門叩闕事件的主角之一,太學的學生領袖李旭!石越生生把這個名字吞在肚中。若非親眼所見,他完全無法想象,李旭這樣的太學生,居然會心甘情願投身軍中,來做一個小小的都頭!
然而,眼前之人,斷然是李旭無疑。石越不僅僅在宣德門叩闕時見過他,在之前,李旭也曾經來白水潭聽石越講課,是一個熱情的提問者。
當年的太學生,昨日之禁軍軍官,今日在鬼門關前徘徊的傷者……
與石越一樣,邱布也在凝視著昏迷不醒的李旭,但是他的感情,卻是咬牙切齒的。「早晚須給那幫龜孫子一點顏色瞧瞧!石帥,絕不能放過那些叛逆。」
「想從原州潛回環州,沒有那麼容易。」石越淡淡的說道:「但是環州慕家族眾甚多,支派不一,若斷然處置,反滋事端。況且此事真正的主謀,還是西夏國相梁乙埋。」
「梁乙埋?」慕義忽然想起一事,道:「靜塞軍司都在傳說梁乙埋親至講宗嶺監修講宗城。」
石越霍然轉身,瞳孔縮小,問道:「你是說梁乙埋現在正在講宗嶺麼?」
「下官的確曾聽到這樣的傳聞。」慕義忙欠身說道。
「去證實此事!」石越的語氣,有不容絲毫質疑的斷然。
慕義怔了一怔,立時應道:「遵命!」
石越目光在慕義身上停留一會,轉過頭來,又對邱布說道:「回頭你便將李都頭移至州衙來養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