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畏之欠身道:「不敢。因為聽說兩個月後,廣州市舶司就要出售渤泥國附近十餘萬頃的土地,在下不能久候學士……」
「渤泥國?」石越不由愕然,一面請何畏之與李丁文坐了。卻聽李丁文笑道:「公子最近事務過於繁忙,故此不知。幾大報紙都已有報道,薛奕與渤泥三侯簽下協議,向大宋、高麗、交趾三國臣民以及在大宋有產業的蕃商出售渤泥國附近十八萬六千頃土地,由廣州市舶務與杭州市舶務分別出售。其所得之四成歸於廣州市舶務建立海船水軍;三成歸渤泥三侯,二成上繳朝廷,一成歸杭州市舶司充海船水軍軍費。」
石越奇道:「真有人會去渤泥國那種地方買土地?」
「自然有人想買。海外之地,地價甚賤,一畝地僅賣五百文,高亦不過二貫,每歲每畝之稅,僅為定額五十文,若僱傭當地蕃人為佃戶,種植甘蔗,一年便可掙回地價,且有極大利潤;若產香料,其利更不可勝言。沿海富戶,略有眼光者,皆知其利。且有海船水軍與渤泥三侯的軍隊保護,風險極小。據《海事商報》報道,此次廣州市舶務除出售這十餘萬頃土地之外,還得到皇上聖旨,出售交趾國、渤泥國附近三百餘個無人的海島,所得充作海船水軍軍費。一座海島的價格,最低不過三百貫,最高亦不過三千貫。雖說是邊遠荒蠻之地,但是價格如此便宜,亦不能不讓人動心。須知三百貫在今日的汴京,甚至還買不起一座象樣的宅子;豪富之家,一頓飯也要花掉三百貫。」
石越看了何畏之一眼,笑道:「原來如此。」出售環南海諸島的土地,本來就是大宋經營環南海地區的既定之策,石越豈能不知?但是聽了這番話,石越卻也不能不覺得好笑。他沒有想到的是,薛奕竟然會與渤泥三侯聯手;更沒有想到的是,薛奕表面上低價出售土地,但是卻毫不猶豫的保留了徵稅的權力——雖然他把賦稅定得極低。
何畏之默默望著石越,見石越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放下茶杯,忽轉過話題,問道:「先生在延祥鎮,可探得什麼訊息?」
「延祥鎮的情況非常複雜。」何畏之的聲音,寒冽清晰,「延祥鎮果然有好馬賣,但是在下曾經仔細觀察打聽,外地進入延祥鎮的馬匹並不多。因此在下懷疑,延祥鎮的好馬,實是從沙苑監流出來的。」
「嗯。」石越淡淡應了一聲,神色中卻並不見驚怪。「可能證實?」
「延祥鎮最大的家族,姓藍。」何畏之忽然不著邊際的說道。
「姓藍?」
「不錯。這個藍家勢力極大,聽說藍家的姑娘,是呂升卿的外甥婦;其家在仁宗朝也曾出過一個進士,傳聞京師得寵的內侍藍震元,亦曾與之聯宗。同州通判趙知節,也是藍家的外甥女婿。」何畏之平平淡淡的說著,石越與李丁文卻越聽越是心驚。「除此之外,藍家亦曾經得過仁愛勳章;還有一個小娘子,聽說是許給了陝西路監察御史景世安的侄子。」
「若能查出證據,本府能將這些人一舉扳倒。」石越咬牙道。
「只怕難以查出物證。而且藍家在當地威望極高,興建義倉,捐建學校,又常常賑貧濟災,聲名極好。」
「嗯。」石越不料藍家竟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劣紳」,不由大覺為難,沉吟了一會,「既是如此,此事便暫且擱置一陣。我會另著人去調查。」說罷,又對何畏之笑道:「本府明日要去巡視渭州各地的弓箭社、忠義社,不知先生是否願意同行?」
何畏之乍然抬頭,注視石越,他既不知道石越以朝廷欽命三品大員的身份,為何會去巡視向來不被重視甚至被猜忌弓箭社與忠義社這樣的民間社團;亦不明白石越為何會向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但是何畏之畢竟不是甘願為富家翁之人,他對西北沿邊的弓箭社與忠義社早有耳聞,此時不免聞獵心喜,當下亦不遲疑,欠身答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熙寧十年三月初二日晚。
大宋,汴京,睿思殿。
幾隻龍涎香燭將睿思殿照耀得燈火通明,一股讓人陶醉的香味迷漫在整個睿思殿中。雖然海外貿易日漸發達,香料價格在大宋國境內略有下降,但上品泛水龍涎香的價格卻並沒有落下來,每兩泛水龍涎香的價格高達一百貫。這樣駭人的價格,連皇宮都不敢輕易使用,而是用龍涎香貫於宮燭之中,再以紅羅纏燭炷,使得宮燭照明的同時,兼有香味。饒是如此,這樣每支宮燭的價格,也要高達數貫。趙頊雖然節儉,但是這種皇家「必要的」開支,他既意識不到有多麼的昂貴,也無可奈何。
章惇偷偷地用眼角觀察著皇帝,趙頊坐在寬大的御床之上,臉色依然蒼白,但是身體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他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七天之前,昌王趙顥終於「病癒」,奉詔出京,前往洙泗;而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日見穩定;王安石等眾元老重臣,也被中道擋回,沒有全部齊集京師……暗潮洶湧的政局,至少暫時又平靜下來了。似乎整個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只有蔡確與石越二人而已。但是章惇心中卻一直懷疑,前御史中丞蔡確,很可能是冤枉的,真正支援昌王趙顥的大臣,又偷偷的把頭給縮了回去。但是這種懷疑,他是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來的。反正去做凌牙門都督,除了要遠涉海外,離別中土之外,其實是個大大的肥差,比起油水有限的御史中丞,想來蔡確不會太介意吧?章惇經常這樣不無惡意的想。
「章卿,深夜求見,有何要事?」趙頊這幾天來,為了河東路與河北路的安撫使人選,已經是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想要睡覺,不料衛尉寺卿章惇竟然深夜求見,想到章惇的職務,趙頊就不由心驚肉跳,難道是哪裡發生了兵變?
「陛下,約四十分鐘前,臣接到緊急文書,陝西安撫使司監察虞侯向寶上書,道環州蕃人慕氏中的一支叛逆,投奔西夏。其首領叫慕澤,曾受朝廷飛騎尉之勳爵。慕澤所部,在叛逆之前,曾潛入渭州,邀擊陝西路安撫使石越,石越幾乎不免。臣身為衛尉寺卿,將校叛變而事先不知,特向陛下請罪,臣甘願受罰。」章惇一面說,一面跪了下去。
「啊?!」趙頊騰的站了起來,急道:「石越怎麼樣?為何他沒有奏章遞上?職方館和職方司為何沒有報告?」
「陛下,此事事發突然。向寶本來正在清查陝西路將校,給所有將校分別立檔案,以便加強監視有不穩跡象的將校。事發之時,向寶正在清查環州路慕家蕃將,所以才能立即查出叛逆者是慕澤。職方館與職方司自然不會知道得這麼快。」雖然是後知之明,但是章惇還是有幾分得意,但是他把心中的得意,謹慎的掩藏在話語之中。章惇自然是知道,職方館陝西房負責對西夏與吐蕃的間諜活動;而兵部職方司陝西房建立過程緩慢無比,當然不可能迅速查清叛逆之蕃將。但是章惇可沒有興趣替他們向皇帝詳加辯解。
但是趙頊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他又重複問了一句:「石越有沒有事?」
「陛下,臣不敢確信。但是臣相信,石越不會有事。否則高遵裕的奏摺必然會早於向寶送抵京師。」
「言之有理。」趙頊自我安慰的說道,頓了一下,忽想一起事,忙命令道:「章卿,立即去證實石越的安危;同時,給向寶加派人手,好好看住陝西路的將校。」
「遵旨!」
章惇正要告退,忽然,趙頊的眉毛皺了起來,疑惑地問道:「那個叛蕃為何要襲擊石越?」
「這……」章惇並不知道梁乙埋要刺殺石越。
「章卿先去外間等候。」趙頊吩咐道,「李向安,去宣司馬夢求即刻入覲。」
「領旨。」李向安尖著嗓子應道,面朝著皇帝,退出了睿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