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言辭之上的自負,不過是深藏於內心的文化自卑的表露而已。
對於這些,李清雖然經常在心中迴避,但是他卻是明白的。
所以,雖然李清也會經常的勸說夏主秉常,告訴他中原的富庶與文明,希望他能在西夏推行漢禮漢儀,但是李清的心中,時常也會有一種無奈,一種感覺自己所作的事情,只是徒勞的無奈。
但是他還是在做。
因為無論如何,驕傲如李清,聰明如李清,內心深處,是永遠無法接受自己是夷狄這一事實的。
而此刻,從史十三口中,李清突然聽說,在宋朝被視為學術宗師的石越,竟然說,如果夷狄能中國化,那就是中國,應當給予等同於「中國」的禮遇!
李清在這一瞬間,竟是完全怔住了。
「石越真的如此說麼?」
史十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烤魚,從身邊的包裹中翻出一本揉得皺巴巴的小書,遞給李清,笑道:「我知道你不信,所以特意找來證據,這是宋朝的《國子監學刊》,石越的文章便在這裡面。」
李清疑惑地看了史十三一眼,一把搶過那本雜誌,快速翻閱起來。史十三隻是含笑望著李清一頁頁翻過那本皺巴巴的小冊子,默不作聲。以石越的身份地位,給《國子監學刊》撰文,自然是排在前面,因此李清沒翻幾頁,便停了下來,目光定格在某頁之上,不再移動。
史十三這時候才悠悠說道:「我之所以不再行刺石越,這便是原因之一,整個宋朝,能有這樣的胸襟氣度的人,也許只有石越一個。但是我相信,以石越的身份地位,他既然是對《春秋》經做出解釋,那麼此後就一定會有更多的人有這樣的看法。另有一個原因,卻是我在潼關時,曾經無巧不巧的邂逅石越……」
「啊?!」李清聽到這句話,立時抬起頭來,凝視史十三,問道:「你見過石越?」
「不錯。」史十三微微點頭,便說起在潼關路上,遇到石越「作詞」的事情來。
李清默默聽完,沉吟良久,不由抬頭嘆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史十三也喟然嘆息了一聲,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口酒,說道:「這樣的人,哪怕他是偽君子,我也想給他一個機會。我想看看他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業,我想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讓百姓不再苦!」
李清沒有說話,只是抬頭遠望閃爍的星空,那墨色的天鵝絨一直沿伸至大地與蒼穹銜接的遠方,黑暗中,有無數星星正在散發著亮光,閃著磷色的光輝……李清沒有立場來評價史十三是對還是錯,但是如果換成是他,他也會願意給石越一個機會,看看石越究竟能做成什麼樣的事業,能不能走出歷史的怪圈……
與史十三談論著石越的李清,並不知道,就在這天晚上,在某處金碧輝煌的府宅中,也有人在談論他。
「爹爹!」梁乙逋戴了一頂尖錐形氈帽,身著蜀錦裁成的右衽交領長袍,袖口較小,用金線繡著花紋,捍腰則用絲綢製成,一雙烏黑的長靿靴,鞋尖上彎,如同彎弓一般。這是當時西夏貴族典型的穿戴,與宋人不同的地方,主要是宋人戴的帽子一般是平頂,而衣袖也更為寬鬆。西夏在元昊時推行胡制,禁止穿宋朝的絲錦製品,但是這樣的制度,很快就名存實亡,貴族們對絲綢錦緞的喜愛,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即便是大力鼓吹推行胡制的梁氏家族,若讓他們改穿皮製衣服,只怕也不可能。
梁乙埋只是看了梁乙逋一眼,用鼻子「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他此刻,正全神貫注的盯著一幅宋夏邊境地圖屏風。
「兒子覺得,把李清放在前線,不是好事。」梁乙逋走近幾步,開門見山的說道。
梁乙埋沒有理會,手指從地圖上的綏州開始,往西南移動。
「若是讓李清建功,則他威名日甚,日後必然成為我家的威脅;若是他無能,讓宋人建成城寨,那麼爹爹的大計就……那座城池,能讓我大夏睡不安,坐不穩。」
「繼續說。」梁乙埋的手指在蕭關停了下來,他抬頭盯著梁乙逋,嚴厲的說道。
梁乙逋幾乎嚇了一跳,忙繼續說道:「何況現在到處流傳謠言,說李清身在曹營心在漢。那些宋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梁乙逋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忘記了,自己與李清,其實是名副其實的同一個「族類」。
「太后也派人來問了。」梁乙埋平靜的說道,「但是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當時也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用李清為帥,就要用嵬名榮,兩害相權,只得取其輕。」
「爹爹何不親自統兵?」梁乙逋建議道,「若爹爹親至沒煙峽,那麼就可以很自然的奪了李清的兵權。以爹爹之精通兵法,我大夏將士之勇武,宋軍可一舉擊潰!到那時,朝中還有誰敢對我梁家說三道四?」
梁乙埋心中一動,目光在地圖上不停的移動,突然,講宗嶺躍入梁乙埋的眼簾,不由為難的說道:「我若走了,講宗嶺只恐有失。」
梁乙逋笑道:「爹爹可曾聽說宋軍在講宗嶺一帶有異常的調動?」
「這倒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細作探知,說是石越任命了一個叫何畏之的人,在環慶一帶教練鄉兵義勇,那何畏之人環慶一帶民間的弓箭社、忠義社中,簡拔了近千名勇武者,終日操練,道是日後可以回鄉教練,協助宋軍守土。但是我卻總覺得有點奇怪……」梁乙埋皺眉沉吟,半晌方說道:「我總懷疑,石越對講宗嶺不會善罷干休。」
「這個簡單。」梁乙逋略一思索,即笑道:「那個投奔過來的慕澤,十分善戰,讓他去協助守衛講宗嶺,可保無憂。」
「我看那個慕澤,也不是善類,未必是野利濟所能驅使得動的。」
「爹爹多慮了,那慕澤得罪了宋朝,再無回頭之日。他怎敢不乖乖聽我大夏驅使?野利濟再怎麼說,也是大夏的將領,慕澤豈敢不聽命?」梁乙逋顯是十分的不以為然。
梁乙埋沉吟甚久,難以決斷。
「爹爹要想想,究竟是李清這邊重要,還是講宗嶺重要?」梁乙逋放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也罷!」梁乙埋終於下定了決心,「明日我便去天都山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