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石學七書’,確實有開創之功。格物學之創立,千載之後,華夏亦將受惠。」石越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少有的傲氣,全然不似平時的謙和與冷靜,「但是,所謂的‘石學七書’,卻絕對不應當列入經部!格物學之著作,不應當有任何一部本書歸於經部!但這並非是因為格物之書,沒有資格與《易》、《詩》、《春秋》並列!」
司馬光沒有完全明白石越話中的意思。他好象抓住了什麼,卻一閃而逝。「子明是說……」
「格物學,需要的是懷疑之精神。」石越朗聲說道:「格物學不需要聖人,亦不需要經典!格物學之精髓,是質疑一切,向所有的事情發問!」
「質疑一切?」司馬光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石越。做為宋朝第一流的學者,司馬光與其他人一樣,都具有懷疑的精神。石越的話,撥動了他的心絃。
「不錯。質疑一切的勇氣!我讓士子們接受了格物學,的確是我的成功。但是他們卻將所謂的‘石學七書’奉為經典,這卻是我的失敗!他們能將受到質疑的《尚書》與有名無實的《樂經》請出經部,是他們的勇氣;但是他們同時又樹立起了另外的經典……」
司馬光思考著石越的話,他看石越的目光,不知不覺地多了幾分敬意。
桑府。
桑充國端坐在書案之旁,捧著幾卷寫滿了字的紙認真地讀著,不時還提筆圈點一下。一襲青衫的賀鑄站立在下首,凝注桑充國,神色之中,有幾分沉痛,又有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
一刻鐘後,桑充國終於放下了紙筆。他望了賀鑄一會,低聲讚道:「方回這篇《祭狄將軍文》,發自肺腑,直可感動鬼神。」
「不敢。」
「生而為英兮死為雄!惟我將軍兮不可折!思我良臣兮安可得!」桑充國低聲吟哦,想象狄詠在環州城牆上將匕首刺入自己心臟的悲壯,眼中已是淚光閃閃。
「文字有時窮盡,學生只恨不能隨狄將軍戰死在環州城。」賀鑄喟然嘆道。
「然而狄將軍的死,卻是值得的。」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桑充國與賀鑄的對話。聲音未落,唐康已右手按劍,大步走了進來。他朝桑充國報拳行禮,喚了聲:「表哥。」桑充國坐著笑著點了點頭回了禮。唐康這才與賀鑄見禮。這兩個年輕人,唐康是石越的義弟、文彥博的女婿,桑充國的表弟,大富商唐甘南的愛子,也是大宋樞密院年輕有為的官員;而賀鑄則是孝惠皇后族孫,白水潭學院著名的才子,《汴京新聞》有名的撰稿人。可以說都稱得上是汴京城中惹人注目的年輕人。不過二人這才是第一次謀面,免不得要寒喧數句,互相打量。只不過若是論起相貌來,唐康與賀鬼頭卻不可以道路計。唐康雖然比不上「人樣子」狄詠英俊,但身材修長,腰間佩劍,英氣逼人,若非他早已娶妻,只怕汴京城中提媒的人能踏破他家的門檻。而賀鑄卻又黑又胖,兼之生具「異相」,雖然文才卓絕,但卻是連勾欄裡的姐兒們都看不上他。
此時見著唐康之模樣,賀鑄心中不免生出一點異樣的情緒來,他有意想在辯才上給唐康一點難堪,竟劈頭直問道:「方才康時兄可是說狄郎之死是值得的?」
「正是。」唐康點點頭,道:「狄將軍殉國雖然可惜,但卻甚是值得。」
「可是因為他保住了石學士之安全麼?」賀鑄咄咄逼人的問道。
唐康一笑,正色說道:「我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須以狄郎之命來自保。我說狄郎之死甚是值得,卻是因為我大宋重文抑武之弊,自狄將軍戰死環州後,必然開始發生鉅變。」
賀鑄本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的說辭,躊躇著要將唐康駁得啞口無言,卻不料唐康說出來的理由,竟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一時間倒是呆住了。而桑充國也是滿懷興趣地注視著唐康,想知道他的宏論有無道理。桑充國素來是知道唐康的——這個年輕人的見識之敏銳,有時候連石越都會讚不絕口。
「康時所言,必有道理?」
「此事卻還要著落在表哥與方回兄身上。」唐康嘻嘻笑道。
「我們?」桑充國與賀鑄面面相覷,不知道唐康葫蘆中賣的什麼藥。
「表哥以為狄郎所為,可稱賢否?」
「此不待言。為國為民,自可稱賢。」
「我亦以為然,天下人皆以為然。」唐康說道:「狄郎乃忠臣之後,位極親要,尚郡主,相貌英俊,待人接物極親切。其武藝高超,作戰勇猛,得兵士之心。臨強敵而不懼,為滿城之百姓,捨生取義,殺身成仁。其事蹟之悲壯,使人聞之而淚下。若是能廣為報道狄郎之事,宣揚狄郎之忠烈仁義,我以為狄郎必能成為天下人景仰之物件。」
「這是自然。」賀鑄不以為然地說道:「然而這與抑武重文之國策何干?」
「我國朝立國百餘年來,可曾有過一個如狄將軍這樣的人物麼?」唐康笑道:「朝廷建忠烈祠,整編禁軍,重武舉,建軍校,本已由重文抑武走向文武並重。然世俗對武人之成見頗深,一方面固然是朝廷國策使然,一方面亦是武人良莠不齊之故。而狄郎之事,卻正是改變世俗成見的大好良機!」
「你是說……」賀鑄與桑充國都有點明白過來了。
唐康點點頭,道:「方才連方回兄亦說,恨不能隨狄郎戰死環州。天下持此心者,豈止方回兄一人而已?!我大哥回京第一日,便宣揚狄郎之功,又豈是偶然?」
他將話說完,便顧視桑、賀二人,等待他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