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這時才驚覺過來,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李格非——李格非倒也罷了,他的女兒李清照,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不過算其年歲,李清照現在還未出生呢,石越可沒辦法對皇帝說他聽說過李格非女兒李清照的才名。
「臣是聽說過此人,據說文章極好……」
「文章極好?」趙頊似乎頗覺驚訝,「以卿之材,而許之文章極好,則這個李格非當非一般人物。他文章極好,為何不試進士科,反入了白水潭格物院?」
「啊?!」這下輪到石越目瞪口呆了,李格非雖然沒他女兒出名,可也是赫赫有名的「蘇門後四學士」之一,現在居然學了格物……
「卿不知道麼?」趙頊道:「李格非熙寧十年以白水潭格物院第一名畢業,入兵器研究院,協助趙巖造火炮,多有發明……」
石越此時滿腦子卻只有一個念頭:李格非學格物了,那李清照怎麼辦?
「郭逵曾遞了一份奏章,論及火炮之事。以為火炮此物,士卒非經訓練,不曉幾何算術,不能善其用。並附上一本著述,書中論火炮諸事甚詳,署名便是歷城李格非,惟其書言語淺白不文。朕召郭逵詢問,郭逵只言李格非其人甚聰穎。此番隨克虜炮及藥彈一道運來城中者,便有用於測量瞄準之工具規、尺、矩度等物,皆是李氏所造。」
石越對這些卻也不太懂,只得附和道:「想見其見識才幹亦不差。」心裡卻依然忍不住在擔憂哀嘆李清照的命運。雖說明明知道歷史已經改變,人們的命運也一定會發生巨大的變化,但是對於李清照將來可能成為女科學家這一點,石越依然覺得難以接受——特別是,以他的壽命,極有可能目睹,石越對李清照的生平知之甚詳,知道如何李清照能夠出生的話,也就是幾年後的事情了。但問題是,李格非的命運改變了,李清照究竟還能不能出生?
石越突然間覺得煩惱起來。
「朕已準了郭逵所請之事。」趙頊喝了口茶,渾然沒有注意石越在那裡心不在焉,又說道:「郭逵本欲延請李格非去講武學堂教授炮兵,不料被他所拒。沒幾日,朕便聽說此人去了洛陽。」
「洛陽?」石越下意識的問道。
「嵩陽學院請他做教授。」趙頊苦笑道:「朕的講武學堂,竟比不上嵩陽學院。」
到底是李清照沒能出生更糟,還是李清照變成女科學家更糟?石越的思維此時和皇帝卻沒有一點交集。他竟然發起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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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越為李清照未知的命運出神的時候,數千裡之外,西夏的君臣們,卻都在為自己的命運而緊張的策劃著。
大宋熙寧十一年,是西夏的大安四年。
幾個月以來,興慶府都一直顯得有點死氣沉沉。
熙寧十年的幾場戰爭,其實宋朝與西夏都準備不足,無論對哪一方來說都稱得上有點冒險的戰爭,最後卻是宋朝取得了勝利。西夏在這一年的戰爭中,損失了四成的精銳,橫山地區控制權的易手眼看也是早晚間事,沒有人提得起興致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明白,若非因為老天保佑,結果一定會更糟。
而最糟糕的是,在西夏國,幾乎每一個握有權力的人,都能嗅到某種不祥的味道。
這是個真正只剩下沙漠了的白上國。
西夏王宮。
「太后。」嵬名榮的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梁太后瞥了他一眼,緩緩說道:「天還沒有塌下來。」
「太后,遣使向宋遼同時稱臣,是迫不得已之法。但若接受遼主的要求,與遼主夾擊楊遵勖,卻一定會激怒宋朝。我大夏兵力已疲,士氣低下,豈堪再戰?」
「結遼抗宋,是唯一選擇。宋朝欲亡我之心,路人皆知。他們若有餘力攻我,我們便是不激怒他們,他們也會找藉口來打。」
「但畢竟可以拖延時日,恢復實力,靜待有變。只要能拖過幾年,遼主英武,必然平定楊遵勖,他又豈能容宋朝來亡我大夏?至少宋軍也須忌憚契丹,不能出全力與我作戰。若此時激怒宋軍,其舉國來伐,契丹亦無能為也。請太后三思。」
「待遼使來後再說罷。」梁太后沒有興趣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我聽說外間有人上表,要相國罷相?」
嵬名榮遲疑了一下,道:「確有此事。」
「那他們想讓誰代相國為相?」梁太后冷笑道。
「以仁多澣呼聲最高。」
「仁多澣?」梁太后譏諷的笑出聲來,「他敢來興慶府麼?」
「是……」
梁太后的臉色突然一變,怒道:「若非仁多澣貽誤軍機,石越都已成擒!又豈會有敗軍辱國之事?1
嵬名榮的嘴唇動了一下,卻終於沒敢替仁多澣說話。
「他若敢來興慶府,我必取他人頭。」梁太后冷冰冰地說道:「遼使來國之事,你親自去迎接,莫要聲張出去。」
「是。」嵬名榮雖然不贊同梁太后的意見,但是他也知道,此時此刻,遼國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而遼使,也是絕不能出差錯的。
「再派人去董氈那裡,若是他肯答應和親,我願意將康樂公主許給他兒子。」
「是。」嵬名榮欠身應道,一種屈辱的感覺從心裡頭冒了出來。不要說康樂公主是梁太后最疼愛的女兒,單單是女方主動要求和親,便已經是極大的恥辱——這哪裡是和親?這分明是獻女!
但這一切,都必須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