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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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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馬政之腐敗低效,在熙寧年間的宋朝官場上,也是罕見的。每個牧馬監,每年數以十萬貫計的國帑投入進去,空佔著成千上萬頃的草地,供給軍隊的戰馬卻少得可憐。說宋朝不重視軍隊建設,絕對是冤枉的,被譏為「重文輕武」的宋朝,軍費開支在財政支出中所佔的比例,是古往今來人類歷史上所有文官政府中最高的,幾乎可以肯定的說,它的這個紀錄,不僅僅是空前,而且必然絕後——然而,宋朝的問題是,大量的軍費,便如這馬政一樣,被貪汙、浪費,卻收不到應有的成效。

石越幾乎是自入陝之日起,便決心要改革馬政。但是馬政是國之大事,牽涉的範圍,從中央到地方,從軍隊到民政。其中更有一大批既得利益階層——石越本來想從沙苑監私賣馬匹給藍家的弊案開啟一個口子,來改革馬政,但是查了幾年,都不得要領。這中間層層庇護,利益糾纏,石越縱是個木瓜,也可以知道一二了。何況他竟是個天生的能臣,這幾年處理庶務的才幹,連李丁文、陳良、劉庠這些人都很是讚賞的。

本來馬政的事情,因為這座冰山實在深不見底,石越也不免投鼠忌器。他的政治資本並非不雄厚:有皇帝的寵信,有士大夫中的威信,有民間的支援;在黨派上,不僅得到許多慶曆老臣的支援,舊黨中有支援他的,新黨中也有親附他的,而且隱隱還有自己的派系;在政務上,他守杭撫陝,在中央主持改革,其推行的政策可以說影響到大宋的每一個角落,若論到對這個國家的影響力,連王安石都得自嘆不如。在軍事上,倡導軍制改革,對西夏接連取得兩場大捷——自古以來,都是軍功最重,以文臣而有如此軍功,皇帝縱心有疑忌,但亦忍不住要倚為干城,而在朝廷中,他說話的份量無形中也提高了許多。

但是,縱是有如此資本,面對著沙苑監弊案後隱藏的黑幕,也不禁要遲疑,要權衡。牽涉的文臣過多,難免會激化黨爭;而牽涉的武將過多,則甚至有可能激起兵變。石越在暗地裡也咬牙切齒了好幾回,但政治是現實的。不顧一切的蠻幹,既便是在你的力量足以壓倒一切之時,也並非最佳之選擇。因為對手是絕不會坐以待斃,激烈的衝突下,必然要付出巨大的社會成本。

一個出色的政治家,就是要懂得權衡這一切。在石越看來,其實政治與商業並無本質的區別,無非是「成本、收益、風險」六字真言,只不過政治買賣的物件無所不包,遠比商業的物件要廣泛。而能否在這六字真言中找到一個最佳的點維持平衡,便是判斷一個政治家素養的唯一標準。

石越並不希望過早的激化各個利益階層之間的矛盾。這並非是他認為收益比不上成本,而是認為風險過大,這種程度的收益還不足以讓他去冒如此巨大的風險。

而大多數時候,他也不喜歡蠻幹。

如果這條路走不通,那麼就換一條路好了。

在興修水利、改革驛政、重定戶等這一系列措施推行後,被財政緊張逼得喘不過氣來的石越,終於不得不想方設法節流。而被擱置的馬政改革也在這個時候再一次進入石越的視野。

石越推出的措施,完全是因為沒錢而逼出來的。

但是他推行馬政改革的時機,也算是恰到好處,至少比起幾年前要更加合適。

「馬政的事情若說起來實則很簡單。學士上的劄子,其實是想讓朝廷放下牧馬監這個大包袱。故此請朝廷恩准,將陝西一路所有牧馬監,全部轉為民營馬場,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

民間富商豪紳,競拍買下牧馬監,每年只要能保證以市價供給軍隊規定數量之戰馬,則朝廷可免其稅務,否則可加以懲罰。戰時朝廷要租用馱馬,亦只按價租馬便是。

如此亦算是官民兩便。但凡陝西、河東、河北之牧馬監,固然不如西夏、契丹,然亦是水草豐盛之處,果真用心經營,善配馬種,再不如意,亦會比今時要好。只要能保證供馬,花費同樣的錢,能買到更多更好的馬,於朝廷亦是好事。陝西實行之後,若行之有效,將來還可推廣至全國。每歲朝廷由此節省下的國帑,至少亦有十餘萬貫。「陳良娓娓而談,條理甚是清晰,」然出人意料者,是此事在朝廷竟久不能決,異議者甚眾。學生將所有異議歸納起來,其要者不過四條:一是以為商人重利輕義,不可信任,馬政是軍國之重,不可寄之於商人,持此議者甚眾。這一樁事,還得多謝桑長卿,《汴京新聞》聯合《海事商報》連續數月,刊發了上百篇文章,駁斥此類成見。兩報援引古今事蹟,力證商人因為重利,反重信用,有時更為官府所不及,且軍器監改革,民營之軍資較之官府作坊,物美而價廉,更是現成的例證。最後呂吉甫與王禹玉(王珪)建議仿漢代鹽鐵會議之例,在白水潭召開會議,兩派公開辯論,甚至連皇上都御駕親臨。最後朝官被辯得啞口無言,桑長卿與諸學院計程車子們大出風頭,此事才算暫告一段落……

陳良所說之「白水潭會議」,是宋朝建國百年來的一大盛事。石越自是早已知道,但此時聽陳良說起,亦不禁臉露微笑,心中依然在遺憾自己沒有機會親臨會場。自從漢昭帝鹽鐵會議、漢宣帝石渠閣會議、漢章帝白虎觀會議以後,中國歷史上已經太久沒有過這樣的事情了——皇帝親臨、朝野官員學者共聚一堂,互相辯論政策、學術上的異同,以求達成一致,辯論之時沒有人能以權勢身份壓人,只求以理服人,辯論之後將所有言論結集出版,公佈天下,傳於後世。

對於這樣的場景,石越以往讀史書之時,常常心嚮往之,不料當生活中果真發生這樣的事情之時,自己卻失之交臂,只能靠讀著白水潭會議後出版的《義利集》來想象當時熱烈的情形。

陳良歇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其餘三條則執論者皆不多。一是以為將所有牧馬監官吏一體裁汰,過於不近人情;一是以為牧馬監不止供應戰馬,亦擔負平時牧養戰馬之責,一旦轉為民營,此事必須解決;一是以為馬政之不振,是由地理位置使然,縱然轉為民營,亦不見得會更好,只恐反而壞事,且為政務在簡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異論,皆不足道。樞府已頒明軍令,馬軍須牧養戰馬,以精練馬技。且朝廷亦可將一些戰馬寄養於馬場,付預費用,計其支出,總要好過如今之牧馬監。故此,皇上終於下定決心,準了學士的《再論馬政劄子》,其意也是想看看陝西一路施行之效果如何。畢竟全國牧馬監,陝西一路只佔少數。但是,朝廷卻又加了一個尾巴,只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

石越微微嘆了口氣,側過頭去,卻見李丁文微微睜開眼睛,二人四目相交,心照不宣的交換了一下眼神。朝廷加這個尾巴,內裡涵義是十分豐富的。一個馬政,不知道牽扯上了多少官員,雖然白水潭會議辯論失敗,讓皇帝下定了決心,而那些既得利益者迫於輿論,亦不得不退步,但是他們畢竟不肯輕易吐出這塊肥肉的。在技術上設定一個小小的障礙,只許陝西籍人經營陝西路之馬場,立馬就將汴京、江南、蜀中那財大氣粗的富商們擋在門外,從而除去了最強大的競爭對手。他們一定是自信在陝西路內,無人能競爭過自己的。而只要馬場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經營得好,利益是自己佔了;經營不好,則是石越的馬政改革失敗。到時候推動重來,又可以吸吮國庫的錢財。而在皇帝方面,肯定也不願意見到江南的富商們到處伸手……

「還真是敢小看我石某人啊!」石越在心裡冷冷的說道。「只要準了馬政改革劄子,此事便操於我手,我還不信陝西這麼大地方,還找不到幾個合適的人來經營馬場。」石越是絕不能容忍馬政改革被破壞的——將牧馬監轉為大規模的馬場,在石越而言,也不僅僅是改革馬政這麼簡單,這還是他雄心勃勃的改善整個陝西生態環境計劃中的一環。陝西的疲弊,除了當時現實的原因外,還有一個很大原因,便是千餘年來的過度開發,耗盡了陝西的元氣。在石越看來,將陝西由農耕生產方式,逐步轉變為半農半牧的生產方式,是恢復陝西生態的關鍵。熙寧年間的陝西,相比起一千年後的陝西來說,還是大有可為的。將保護生態的關鍵地帶,逐步轉變為牧場,防止農業帶來破壞,留給子孫後代的陝西,完全可以重現它「天府之國」的美譽(注:關中古時被稱為「天府之國」)。若從這個角度來說,陳良現在所耗費心血而努力的,還不僅僅是百年之計,而是千年大計!

「學士事先已有鈞令,凡涉嫌沙苑監案的家族,要儘量避免讓他們競拍下牧馬監。」陳良無奈地苦笑道:「但將這些人排除之後,學生卻發現,整個陝西路,竟找不出幾家有資格又願意來競拍馬場的人家了。陝西一路的風俗學士是明白的,清白持家計程車大夫的確也有許多,但是大多不喜貨殖,講究的是詩書禮義傳家。讓他們力耕、墾田、淤河、興修水利,他們不會後人,但是讓他們從事貨殖、經營馬場,卻是多半不屑為之。且平心而論,最適合經營馬場的幾家,反倒是與沙苑監案有牽涉的幾個家族……」

石越聽到這些話,雖然明知是事實,臉卻不由自主似的沉了下去。

「子柔的意思是,我繞不開這些人?」石越冷冰冰地問道。

「學生是以為,至少,學士繞不開衛家。」陳良並沒有因為石越不喜而有所畏縮,照樣直言不諱。

「啪」地一聲,石越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桌上茶杯亂晃,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陳良毫不退縮,一雙眸子直視著石越。

李丁文微微睜開雙眼,望著二人,半晌,方淡淡說道:「公子,小不忍則亂大謀。行大事者,豈能無容人之量?」

「是容人還是藏汙納垢?!」石越譏諷地說道,「衛家不過一土財主,憑什麼便非得俯仰其鼻息?」

「為行大善,有時候必須忍小惡。」李丁文嚴肅地說道:「且公子所言差矣,衛家非土財主可比。且不論其家世背景,單是衛棠與《秦報》今日之影響,便是不可輕視者。汴京之人,能視桑家為土財主否?」李丁文說話全不客氣。

石越轉過頭,久久注視著李丁文,心中實是惱怒異常。但即便是盛怒之時,他心中也有一絲清明,知道自己惱怒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李、陳二人,說的都是事實。這等事情,若是才來那幾年倒也罷了,那時候夾著尾巴做人,尚且要戰戰兢兢,每晚睡覺之前總要「三省吾身」——不過省的是當天的言談舉止,有沒有什麼失漏,會不會授人以柄,生怕有半點不妥,自己生死榮辱事小,一腔抱負卻只能付諸東流,因此若以當時之心情而論,倒是平常。但時至今日,他以朝廷重臣、寵臣的身份,負安撫一路之重,石越在陝西可以說過慣了一呼百諾的生活,但即便在聲望日隆之時,如日中天之時,面對著極為厭惡的「惡勢力」,也不能為所欲為,實在讓人心中有如憋著一股悶氣,左衝右突,卻無處發洩。自己自以為巧思妙策,要將陝西這些地頭龍戲耍一把,不料到頭來,還是要尋求與他們合作……

「衛棠!衛棠!」石越惡狠狠的念著,他心中彷彿有個魔鬼探出頭來,用充滿誘惑力的語調說道:「你有這個權力除去擋在面前的石頭。只要你揮揮手,權力、陰謀……沒什麼不能繞開的,沒有什麼要妥協的。應當是他們怕你,向你妥協,而不是相反……你應當向他們展示你的權力與手段!」

人一旦擁有支配他人的力量,就很難抑制住去使用它的衝動。

使用包括權力在內的暴力手段去壓迫他人達成自己的目的,永遠是最簡單、最痛快的行為。

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越是最簡單、最痛快的手段,便越是要付出更為巨大的代價。

人類極容易沉浸於其中,而無法自拔。維持社會良好運轉的規則也會被擊得粉碎,接下來便是一步一步走向殘酷與血腥的相互鬥爭,報復與反報復。在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當司馬光要將新黨大肆貶斥偏遠之地的時候,範純仁就清醒的意識到,從此大宋的政治鬥爭將走向更加殘酷的方向。而歷史亦果然如他所料,惡性的迴圈一旦開始,就難以阻止,從此新舊黨爭愈演愈烈,宋朝也在這黨爭中喪失元氣,最後走向亡國。到了那種時候,既便有程頤這樣的人進行自我的反省與反思,但是卻也無能去阻止歷史的慣性。

除掉衛家只是舉手之勞,大規模的剷除陝西所有不順眼計程車紳也不是難事。但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在既有的規則下去打擊對手,而是依賴於權力與陰謀去打擊敵人;敵人同樣也會不憚於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自己。他石越可以對付衛家,別人難道就不敢對付唐家、桑家?

人人都知道舊的社會規則有許多的問題,特別是阻礙到自己時,更加會怒不可遏。但是在破壞了舊的規則之後,又會怎麼樣?

建設永遠都要比破壞難上上百倍。

養成良好的社會傳統需要上百年,甚至是數百年,但是破壞起來,卻不過需要幾十年,甚至是十幾年。

「程頤說得對,嫉惡太甚,亦是一弊啊!」石越的理智還有說話的機會,「石越,你付出這麼多努力,可不是想要個歷史重演的結局!」

「這個‘長安君’,與衛洧、衛濮,畢竟有些不同。」陳良從容說道,「《秦報》這幾年之間,鞭撻貪官汙吏,直斥時政之非,在蜀中、關中、晉地都有相當的口碑。便在驛政改革、改革戶等、興修水利等事上亦立場鮮明,支援學士。且衛棠能重金禮聘陸佃為《秦報》總編,對陸佃信任有加。又派遣記者,前往延綏、環慶、熙河諸邊塞之地採訪,向國人介紹國朝邊境及西夏、吐蕃之真實情況,使國人頭一次瞭解真實之邊疆,而不再是聽信那些荒誕古怪之傳說……僅此一事,三大報皆競相轉載,《秦報》與衛棠名揚天下,衛棠贏得‘長安君’之美譽,亦並非幸致……」

石越此時已平靜下來不少,衛家不僅與沙苑監弊案糾纏不清,而且牽涉到與高遵裕等邊將走私,至於其他賄賂官府,謀取暴利之事,更加數不勝數,這些事情石越心裡十分清楚。但是所有這些事情,都沒有切實的證據,而衛家的關係,牽扯到已故的太皇太后的母家曹家、當今皇書名太后高太后的母家高家、皇帝的親弟弟,有「賢王」之名的昌王程顥、大宋數得著的幾大官宦世家之一的韓家的韓絳,且衛棠聲名鵲起後,更是交流滿天下……這樣的家族,的確也不是什麼「土財主」,不是可以隨便入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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