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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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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

被梁永能率兵圍困在一座小山丘上的符懷孝與他的拱聖軍們,終於徹底陷入了絕境。每個人都筋疲力盡,卻看不到援軍在哪裡。憑藉著毅力做困獸的掙扎,卻面臨最無奈的境況,他們沒箭了!

符懷孝身上到處都是傷,但他頭腦卻異常的清醒。

他必須要做出抉擇。

「我們……」符懷孝吐出兩個字,卻遏然而止,他實在有太多的不甘心。環顧四周,倖存的拱聖軍將士身上處處都是血跡傷口,但許多人已在磨挲起自己的馬刀。符懷孝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他出身世家,也曾經以「儒將」自詡,頗讀詩書,對於掌故戰史知之甚詳。此時符懷孝終於理解了烏江前的項羽。對於跟隨自己的將士,符懷孝心中之愧疚,便覺縱鑄九州之鐵,亦不能為此錯。但事已至此,楚霸王縱使斬將奪旗將責任推給上天,但他也終不能逃過自己內心的悔恨。而符懷孝此時,便連斬將奪旗之力也沒有。他只能既不甘心又悔恨萬分地承認失敗。

「我們敗了!」符懷孝仰天長嘆,兩行老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愧對皇上!愧對戰死的將士!」

「大人!勝負尚未可知!」

「是啊!正要與西賊決一死戰!」

「罷了!」符懷孝緩緩搖了搖頭,「爾等降了吧!皇上德澤仁厚,必不至加罪。」

「降?」

「降?!」

許多人激動的望著符懷孝,「我們拱聖軍決不投降西賊!」

「對!拱聖軍決不會投降!」

「你們誰無妻兒老小?!」符懷孝厲聲喝道,「皇上是仁君,必不加罪。若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死!於朝廷何益?於國於家何益?!」

「塞外之地,生不如死!給西賊作奴,豈不愧對祖宗?我等寧死不降!」

「對,我華夏貴胄,豈能給蠻夷作奴?!」

「仗一打完,爾等便一定能回汴京。」符懷孝聲色俱厲地說著自己也沒有把握的話,「爾等既無負國家,國家又豈會負爾等?朝廷贖回戰俘亦是常例了。況且,我們雖敗了,但西夏必亡!只要留下性命在,何憂不能回故里?」

符懷孝見眾人漸漸開始動搖,馬上又說道:「今日之事,所有罪責,吾一身承擔!」

小山之上,不知有誰哇地一聲,忽然先哭起來。馬上,哭聲響成一片。

符懷孝望著這些可以說是被自己連累的戰士,悄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究竟是活下來好還是死了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有一點符懷孝敢肯定:無論如何,這些將士的家人,都會希望他們活下來。

梁永能騎在他心愛的戰馬「烏雲」上,望著小山上魚貫而下的拱聖軍將士,真是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統大人,宋將符懷孝帶到。」

「噢……」梁永能大聲笑道:「快請!」

滿身是血,神情萎靡的符懷孝被帶到梁永能跟前。西夏人雖然沒有將他五花大綁,卻有十來個刀斧手押解著,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梁永能見到符懷孝,笑著跳下馬來,笑道:「符公何來之遲也!」

符懷孝這才是第一次見著梁永能,他打量梁永能一眼,卻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漢子。符懷孝淡淡說道:「石帥亦候公久矣。」

梁永能笑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將軍之名,揚於敝國已久,我主求賢若渴,若將軍肯屈尊委質,何愁功名富貴?」拱聖軍給梁永能印象深刻,對於符懷孝,他的確是很想收為己用。

符懷孝淡淡一笑,道:「某敗軍辱國,此時不死,不過是因為一身繫著麾下千餘將士之名譽性命,豈敢圖功名富貴?!某有一言贈於明公,夏國將亡,雖婦孺皆知。將軍欲以螳臂當車,其志雖可嘉,然其事甚可笑。某今日雖敗,明日即至公耳。若為將軍謀,早降大宋,封侯非難事;若其不然,必有後至之誅!」

梁永能不料反被符懷孝勸降,他也不生氣,只是嘲笑道:「平夏豈是漢家河山?」說罷與眾將一起哈哈大笑。

忽然,梁永能的笑聲停了下來,臉上露出惋惜、震驚之色。眾夏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見符懷孝胸胄內鼓起一塊,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流了一地。眾人此時已知符懷孝定是早已在胸胄內藏了匕首,隨時準備自殺。只是不知為何竟逃過了西夏士兵的檢查,將這匕首帶到了梁永身身邊。那些帶符懷孝來的刀斧手早已嚇得雙腿發顫了。

卻見符懷孝微笑著對梁永能說道:「吾在地府候……候公早……早至!」說罷,呯地倒在地上。

梁永能咀嚼著符懷孝臨死前說的話,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緊。不知怎的,他突然嗅出一絲危險的氣息,連忙躍身上馬,策馬奔向最近的一個小坡觀望。這一望之下,梁永能竟是倒吸一口涼氣——漫天的黃塵,正向著他滾滾而來!

「上馬!」

「上馬!」

梁永能氣急敗壞地大喊起來。

大安六年八月的興慶府,竟然下起小雨來。雨雖然不大,但淅淅瀝瀝的,卻讓人心煩意亂。國之將亡,必生妖孽。看著這少見的秋雨,許多人心頭都會平白無故地浮起這句古話來。其實也不是平白無故——就在七月份的時候,勝利的天平幾乎是在忽然間,重重地倒向了宋朝一方,頃刻之間,亡國之禍,便迫在眉睫了。

七月,宋將折克行率騎軍與梁永能大戰一晝夜,斬首千餘級。梁永能部被擊潰後,騎將野利贊與賀崇榜率部投降,梁永能只率領親兵心腹千餘人向北部的風沙草原逃竄,宋軍以吳安國為將,率兩個營的騎軍窮追不捨。

同一天晚上,另一名宋將何畏之率環州義勇至鹽州。他至鹽州後大布疑陣,梁永能的主力群龍無首,被嚇回鹽州城據城固守,結果次日起宋軍主力依次趕到,將鹽州城圍了個水洩不通。興靈夏軍屢屢遣兵相救,卻都被折克行率軍擊退。只能眼睜睜望著平夏兵成為宋軍的甕中之鱉。

十天後,也就是大安六年八月上旬,早被宋朝職方館收買的鹽州將領景政叛變,半夜殺守門吏,開啟城門迎宋軍入城。鹽州城破,守城夏軍全部投降。

禍不單行,八月十四日,宋將慕容謙至地斤澤,斬首一百五十級,招降部落三千餘帳。慕容謙將之盡數遷往延綏。在地斤澤置五百人屯田。

六天後,宋將吳安國斷送了興慶府的最後一絲僥倖。他率部圍梁永能於北部風沙草原某處。梁永能突圍失敗,拒絕吳安國招降,自刎。這一天,距離宋將符懷孝之死,不足一個月。

一個月內,梁永能兵敗身死,大夏國立國的根本之地——平夏地區徹底丟失。西夏內部,人心惶惶,也是理所當然的。誰也不知道宋軍什麼時候正式進攻靈州,但是人人都知道,這一天,近了!

而偏偏此時,西夏內部越發的亂起來。禹藏花麻上書,要求罷梁乙埋相位,國王秉常復辟。他在奏章中稱,宋朝伐夏的藉口,便是因為權相作亂,國王被幽禁,所以仁多澣才會引兵入境。如果秉常復位,梁乙埋罷相,以仁多澣為國相,則可杜宋朝之口實,宋朝既便不能撤軍,也可以分化仁多澣與宋軍。禹藏花麻甚至認為,如果以仁多澣為相,割河南之地予宋朝,向宋朝稱臣,未必不能換來宋朝的撤軍。

禹藏花麻的奏章把梁乙埋氣得七竅生煙,被梁太后斥於胡言亂言,但是在興慶府乃至整個西夏內部,卻頗一些人跟著起鬨。許多原本親近秉常的貴人,在這個時候,聲音也變得大起來。幾乎到處都有要梁乙埋罷相,秉常復辟的聲音。

一向自信、鎮定的梁太后,在滅國之禍迫在眉睫之時,終於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禹藏花麻不識大體,早晚必為國賊,須先誅之!」老婦人陰狠的語氣,讓西夏王宮內近臣們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太后聖明,正須先誅禹藏花麻,奪其兵權。否則變生肘腑,悔之無及。」梁乙埋也是咬牙切齒。

嵬名榮在心裡苦笑,這個時候,也惟有他敢出來說話了。「太后,若如此,則吾輩將無葬身之所了!」

殺禹藏花麻?禹藏花麻有自己的部眾,此時手中兵力雖少,但卻至關重要。若非他在西線恃險與李憲、王厚周旋,李憲、王厚早已打過青銅峽了。這個時候若是逼反了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倒戈相向,賀蘭山以東,將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嵬名榮雖然也聽說禹藏花麻與宋朝暗通款曲,但這個時候,卻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梁太后畢竟是個聰明人,雖是盛怒之下,但一經提醒,立時醒悟,改口道:「不過念他尚能與敵死戰,功大於過,姑赦之。」

說罷,不待梁乙埋說話,又向嵬名榮問道:「將軍,今日之事急矣,可有良策?」

嵬名榮苦笑搖頭,大勢所趨,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但是一殿目光,盡注目於他身上,卻讓他感覺到責任重大。他沉吟半晌,終於緩緩說道:「今日之事,孫武吳起再生,亦無萬全之策。老臣冒死進三策,惟聽太后聖裁!」

「將軍快說。」

「上策,請皇上覆闢,以聖意招諭仁多澣,向宋朝乞和。宋軍失了口實,縱有兼併之心,我國君臣齊心,以哀兵背水一戰,勝負亦未可知。只須僵持數月,再遣使厚賂遼主,促使大遼出兵,局勢便可改觀。況且若卑辭厚禮,暫割河南之地於宋,宋軍已失口實,又得實利,未必不退。我國效勾踐之事未晚。」

他說完,並不看梁乙埋臉色,繼續說道:「中策,興、靈不足守。效祖宗之法,攜戰士、人民、牛羊、財貨、女子西遷,過賀蘭山,另建中興之基業!」

嵬名榮說出此策,殿中一干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下策,固守興、靈,與宋軍決一死戰。割平夏與遼,引虎驅狼。」

「荒唐!」嵬名榮話音剛落,梁乙埋已拂袖而起。梁乙埋指著嵬名榮,怒道:「要誘敵深入者是公,今出此亡國之策者亦是公!」

嵬名榮默然無語。宋軍在靈州道上一直不肯進軍,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朝國內,的確也只有石越一個人,能夠有資格頂住樞府甚至皇帝的壓力,硬生生地忍到了東線戰局的明朗化。這一點上,他不能不佩服石越。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不服氣的。他的意見,本來是要梁永能保持存在。寧肯失了鹽州,寧肯青白鹽池被燒,梁永能部也要一直忍耐到冬天的到來。只梁永能部存在,東線就能給宋軍保持壓力。但是這樣的策略卻是無法執行的,梁太后的底線是鹽州;梁乙埋更不能忍受宋軍在平夏如入無人之境,並出現宋軍由鹽州攻擊興靈的情況;而梁永能本人的想法倒不能算錯——他決定臨機應變,如果宋軍主力傾巢而出,他就放棄鹽州,不與宋軍爭鋒,轉而抄掠其後方;若宋軍輕兵冒進,他就在鹽州吃掉宋軍——但沒有想到,正是這種正確、折中的想法,讓梁永能著了宋軍的道。

「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嵬名榮在心裡默默唸著荀悅的名言,不願意與梁乙埋做口舌之爭。

局勢壞了這個地步,再爭又有何用?!

宋軍當然不會肯輕易退兵,但若以大夏國的利益來考慮,那麼請夏主復辟,無疑是沒有辦法中的最好辦法。

如果不肯請夏主復辟,乾脆就什麼都不要,重新過游牧生活,與宋軍磨到底好了。

這也不肯,那也不願,那不只能龜縮在靈興等死?

嵬名榮當然看得清楚,真要梁乙埋去過游牧生活,那還不如讓他死。但秉常復辟,他這個宋朝點名要除掉的權相,又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梁乙埋當然是不願意的。

但是,決策權是在梁太后手中。

嵬名榮寧願靜靜地等待梁太后的抉擇。西夏宮廷鬥爭的殘酷,他嵬名榮也是非常清楚的。既然在己丑政變中,他選擇了梁太后,以後他也沒得選擇。其實對於秉常復辟,嵬名榮也是抱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情。從內心深處來說,嵬名榮寧願梁太后取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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