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石越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裡浮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不過,他本人未必願意去,還須有一個得力的說客。」潘照臨沒有馬上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而且,這是一招險棋。」
差不多同一時刻。呂惠卿府。
「巡邊觀風使?!」陳元鳳端茶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抖,「只怕文彥博、司馬光不會這麼容易善罷干休。此輩定是要藉此大做文章,相公萬不可掉以輕心……」
「我自有萬全之策。」呂惠卿笑道,「不過,此事還要辛苦履善。」
陳元鳳連忙把茶杯放回桌上,欠身道:「但憑相公差遣。」
「我是知履善能助我。」呂惠卿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又看了看四周,見下人都遠遠地守在廳外,方放心說道:「觀風使之任,明裡我會舉薦蒲傳正(蒲宗孟),蒲傳正曾經察訪荊湖兩路,奏罷辰、沅役錢及湖南丁賦,朝野頗著令譽,皇上曾幾次當著我的面誇獎他……」他說到此處,忽見陳元鳳嘴唇微動,似乎有話要說,不由停了下來,問道:「履善可是以為有何不妥麼?」
陳元鳳忙道:「學生倒並非以為不妥。只是蒲傳正由知制誥至翰林學士兼侍讀,而今又是同修兩朝國史,皇上信任有加,外間傳說蒲傳正遲早要進尚書省,學生擔心他未必願意去西南……」
呂惠卿讚賞地點點頭,笑道:「履善所慮極是。不過有件事履善卻不知道,司馬君實薦了幾個血氣方剛的御史,這些人一進蘭臺,便彈劾蒲傳正酒色無度、奢靡、營造房舍逾制,彈章迭上,證據確鑿。御史們連他每日三餐要吃掉十頭羊十隻豬,每晚要費燭三百枝,每日輿洗有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之別,需要多少名婢女侍奉,洗浴一次,要五斛熱水等等瑣事都極清楚。至於其餘之奢侈之處,更令人咋舌。這些雖只是小事,但是如今正是國庫艱難,皇上屢次三番削減宮中用度之時,兩相比照,皇上雖然不會因此而定他的罪,但是他若還想固寵,便不能不考慮多立些功勞。否則休說入主部寺,他這個翰林學士究竟還能做幾天都難說。況且當年益州之事,蒲傳正當年也是極力贊成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果真出了事……」呂惠卿淡淡一笑,不再多說。其實他說得極為委婉,蒲宗孟的這些事情,趙頊口裡不說,心裡還是非常介意的。
「原來如此。」陳元鳳擊掌笑道:「這般說來,那蒲宗孟必不會推辭。他原是益州閬州人,做過夔州觀察推官,熟知西南情勢。而他察訪荊湖兩路,又是皇上贊可的。若再加上治平年間,因水災地震,他上章論事,斥責大臣、宮禁、宦寺,皇上自那時候起,聖心便已認可他是敢言之臣……如此說來,蒲宗孟倒是極好的人選。依學生看,今上是極重君臣之義的,又極愛惜人材,蒲傳正如今正是寵信將衰未衰之時,皇上信得過他的人品才幹,未必便不會想再給他一次機會……」陳元鳳一面替呂惠卿分析,一面連連讚歎道:「妙哉!妙哉!」
呂惠卿含笑望著陳元鳳,心裡不由得閃過一絲警惕,不過旋即釋然。做了這麼多年的宰相,他的門生黨羽其實也不少,但是真正入得了呂惠卿眼的,不過區區數人而已。而陳元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其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稱得上聰明過人。只是有時候略嫌輕佻。不過,最要緊的是,呂惠卿知道陳元鳳的前途,都繫於自己,並不用擔心他會背叛自己。但饒是如此,面對這個心腹門生,呂惠卿說話還是頗有幾分保留的。
「不過,單單蒲傳正一人,畢竟還不夠穩妥。」呂惠卿道:「我仔細回想今日文府會議及與文彥博面聖之前後經歷,總覺得有幾分不安。以履善看來,若是文彥博與司馬光鐵了心要藉此大做文章,你以為他們會在政事堂會議時推薦誰?」
陳元鳳沉吟半晌,方道:「學生以為,要猜到他們的人選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其不易之處,是文彥博、司馬光之流自詡為‘君子’,其輩中頗有些人為了沽名釣譽不顧一切。以常理而言,若是一個人官位又高、仕途得意之時,多半是不願意去是非之地的。但人若是為了做偽君子,便不可以常理度之。說不難,是文、馬此番所謀者大,其志在必得,那麼推薦之人,必然是在朝野聲名卓著者,而且為了最大限度利用觀風使這個差使,最起碼也會是兩制以上的官員……就算他們推薦的人是呂公著,學生也不會感到意外。」
「呂公著?」呂惠卿沒想到這個方面,竟是怔住了,「呂公著……」前同知樞密院事呂公著,也是舊黨名臣。因為族人經營湖廣軍屯出了點問題而被彈劾,被呂惠卿略施小計,將這個反對熙寧歸化的舊黨大佬給趕到了大名府做郡守,並順便監修附近裝有火炮的要塞群。
「呂公著……呂公著……」呂惠卿默唸著這個名字,皺眉沉思。良久,忽然停了下來,微微抬了抬手,斷然道:「我以為不是他。呂公著是因得罪而去的大名府,此時啟用他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文、馬想的是快刀斬亂麻!」
「若是快刀斬亂麻……」陳元鳳忽然眼前一亮,道:「會不會是司馬光本人?」
「文彥博也好,司馬光也好,朝廷現在還離不開。皇上也不會準。」呂惠卿搖了搖頭。
「若是馮京呢?或者,或者是石越呢?」
呂惠卿頓時呆住了,陳元鳳也被自己的猜測給嚇了一跳。廳裡瞬時變得死寂般的沉默。兩個人心裡都明白,馮京尚不足為懼,若果真是石越,他們就只能徹徹底底地認輸了。以石越今日的聲望、資歷,就算呂惠卿極力阻止這樁任命,成功的可能性也並不大。隨著唐康的奏章遞進大內,加上雄武二軍的兵變,種諤病死軍前,益州提督使戰死這一系列的變故,皇帝對益州路的局勢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而無論益州路的局勢發展到了哪一步,若是真將石越派去,對於朝野上下也好,甚至於皇帝本人也好,都等同於吃了一顆定心丸——雖然極不情願,但是無論呂惠卿還是陳元鳳,在心裡面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實際上所謂的「聲望」與「資歷」,若直觀一點來形容,就是當某種危機出現時,人們看到他便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心的感覺。
石越已經擁有了這樣的能力,這是誰都無法否認的。
皇帝也許會好大喜功,也許會剛愎自用,也許會頭腦發熱,甚至也會一時被人矇蔽……但是,皇帝依然是位英主。
不過……文彥博、司馬光有可能舉薦石越麼?
如此能夠一舉扳倒自己,那麼舊黨在短時期內,就可以取得自熙寧以來最大的勝利。雖然皇帝不一定樂意看到這樣的局面,但是如果事情真到了那個地步,至少一兩年內,皇帝也無能為力。而皇帝本人真正看重的,是誰能幫他治理好這個國家,現在國家的情況較之熙寧之初已經大為好轉,若舊黨們能在一兩年內證明自己,那麼皇帝就算把重心偏向舊黨,也並非不可能——文彥博老了,司馬光也病得不輕,其餘的老臣經過長時間的閒置打壓,威望已經極為有限,而青壯派的舊黨,不可能對皇帝有任何威脅。所以,皇帝就算改變近十年來使新舊兩黨旗鼓相當的策略,回到熙寧初年的情形,反過來讓舊黨變大,新黨變小來牽制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況且,呂惠卿還懷疑舊黨有沒有這樣的政治智慧!經過這十餘年,呂惠卿早已明白,如果國家能夠在好的道路上前進,皇帝更希望臣子們互相牽制,而不是你死我活——熙寧初年皇帝打壓舊黨的舉動,只不過是為了長期的政治利益而放棄短期利益的犧牲——饒是如此,皇帝還是千方百計的把舊黨的元老重臣們安排在西京養老,以一種更巧妙的方式來牽制幾乎獨掌大權的新黨。但這些道理呂惠卿明白,文彥博與司馬光未必會明白,就算明白,也會不屑一顧。因為他們自以為自己是「君子」,所謂的「君子」是最喜歡逼迫皇帝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的。他們就算明知道皇帝的心意,也會不屑於迎合,而是更尊重自己內心所謂的「道理」。
呂惠卿當然唾棄這種「假惺惺」的偽善。但問題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眼見著「君子們」有可能取得全面勝利的時候,文彥博、司馬光有什麼理由要讓石越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一瞬間,呂惠卿感覺到自己觸及到了事情的核心。
無論是石越還是馮京,都不是真正的舊黨!
石越自成一黨,馮京則是遊走於新舊兩派與石越之間的中間派,他對於舊黨或者石越的傾向性,只怕連他本人都很難判斷究竟更親近哪一方。
文彥博、司馬光沒有理由讓人分享自己的勝利,更何況是石越這樣的對手。如果石越復出,呂惠卿看不出舊黨有什麼人可以制衡他!
易地而處,呂惠卿認為如果自己是舊黨的領袖,就算再沒有私心,不去刻意打壓石越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幫他復出,那是絕不可能。
舊黨青壯派中,最有希望的就是範純仁。範純仁做過吏部侍郎,伐夏之役負責軍需,保證了軍需的供應,立下極大的功勳。有資歷,有政績,有學問,有才幹,人品端正無可挑剔,本人頗有人格魅力,其父又是慶曆名臣范仲淹——天然地繼承了父親留下來的那份無形的政治遺產。也正因為如此,司馬光才對他寄以厚望,竭力幫助他入主蘭臺。而呂惠卿也將他視為舊黨中除文彥博、司馬光以外最大的政敵。
但就算是範純仁,也無法與石越相提並論。
想到這時,呂惠卿心中一動,忽然之間,他終於明白了文彥博與司馬光的人選是誰!
之前沒有人會去想舊黨居然願意放棄御史臺!但是,將範純仁推進蘭臺,其目的就是利用蘭臺來打擊自己。但若是直接能夠將自己趕下臺去,還需要範純仁進蘭臺做什麼?
範純仁資歷、才幹、政績無可挑剔,本人文武雙全,伐夏時負責軍需經驗豐富,也曾經幾次公幹到過益州,對益州並不陌生,最重要的是,他曾經做過吏部侍郎,熟悉益州的官員!朝野當中,呂惠卿還真是找不出誰比範純仁更有競爭力!
而且,他根本沒有辦法阻擋。他唯一的藉口,就是替範純仁找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可如果攔住範純仁不去益州,他就很難有藉口再擋住他進蘭臺——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御史中丞有多大的權力,大宋朝每個當過宰相的人都心知肚明。
呂惠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思考對策。文彥博、司馬光這一手無疑是極漂亮的。如果範純仁去了益州,皇帝肯定會給他更大的權力,憑藉範純仁的能力,益州的瘡疤徹底被揭開自然不在話下,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藉此立下大功,積累下更多的聲望與資歷,將來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舊黨的另一位領袖。而且,就算萬一有一天無法阻擋石越重返政事堂,範純仁也有足夠的資本與石越分庭抗禮。這樣的話,就算是戰略性放棄入主蘭臺的機會,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了。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瞬間,呂惠卿霍地停下腳步,轉身望著陳元鳳,「推薦蒲傳正只是明裡的手段,除此之外,還需履善你上表向皇帝推薦王希烈為觀風使!」
陳元鳳哪裡知道呂惠卿心裡已經轉過了無數的念頭,聽他突然間又把話題跳了回去,不由愣了一下,半晌,方道:「王中正?」
「不錯。」呂惠卿簡單地回道。
陳元鳳只在心裡短暫地遲疑了一下,便抱拳應道:「相公放心。」他不知道王中正與呂惠卿的關係究竟有多好,但是他明白宰相之尊而推薦宦官,是非常犯忌諱的。這種事情,當然要假手於人。
只是,陳元鳳非常懷疑,雖然王中正也是皇帝信任的宦官,自仁宗朝就立下平叛護駕之功而從此顯赫,資歷很深,而且有典兵的經歷,但一介宦官,怎麼比得了石越?
「不是石越。」彷彿猜到陳元鳳心裡的狐疑,呂惠卿淡淡說道,「是範純仁。」
「範純仁?怎……怎麼可能?」陳元鳳一時間根本轉不過彎來,他不知道呂惠卿怎麼突然間如此肯定,而且,他也不明白,舊黨怎麼可能會放棄御史中丞的位置!
呂惠卿點點頭,沒有再多解釋。忽然間,他覺得一陣疲倦襲來。飲鴆止渴!明知道是飲鴆止渴,他也沒有選擇。他已經有壯士斷腕的決心,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範純仁去益州,他絕不會範純仁踏著自己的屍體建立功勳!就算是飲鴆止渴,只要保住益州路的瘡疤暫時不被揭穿,只要熬過這一關,只要有軍事上的一次勝利,他就還沒有走到絕境。
呂惠卿心裡比誰都明白,只要再熬上一年,最多兩年,河西就會基本鞏固,陝西就可以恢復,大宋朝的壓力就可以輕掉一半,到時候就可以全力以赴來翦滅那些該死的西南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