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朕不能一直被人矇在鼓裡。」揣摸趙頊話裡的含義,石得一的臉刷地白了,本來勸諫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只聽趙頊冷笑道:「唐康、田烈武的案子,不宜分開審理,著樞密院、衛尉寺和御史臺會同審理。石得一,你去旁聽。」
「領旨。」石得一慌忙又跪了下來。
「還有,你去宣一次旨,看在太后面子上,高遵惠之罪不問。」
李憲與石得一不由面面相覷,案子還沒有開始審,就已經把高遵惠赦免了,那麼唐康與田烈武擅調兵之罪,只怕也沒辦法問了。李憲心裡頭暗暗嘀咕,只怕這道聖旨,沒有人會替皇帝草詔。
李憲所料不錯,當天下午,知制誥就封還了辭頭,高遵惠到底沒能置身事外。而第二日,皇帝也沒能真去得了樞府——刑部尚書陳繹忽然得了急病,皇帝雖然派了翰林院的醫官去診治,但是陳繹年事已高,非藥石所能挽回,到了第五日上,便逝世了。為了安排陳繹的喪事、追諡,趙頊把唐康、田烈武的事情丟到了九霄雲外。一下子多了兩個尚書的空缺,對於臣子們來說是一件好事,但對趙頊來說,卻是逼迫他不得不面對一個嚴酷的事實——他的兩府大臣們,年紀都太大了,而新的人材,卻還沒有培養起來。這是過去十年他為了保持朝中政治穩定而付出的代價,現在,收債的人來了。
樞密使文彥博,七十九歲;同籤書樞密院事孫固,六十九歲;吏部尚書馮京,六十四歲;戶部尚書司馬光、禮部尚書王珪,六十六歲;其餘如韓維也已經六十八歲,蘇頌亦有六十五歲……他的宰執大臣們中,惟有左僕射呂惠卿與工部尚書王安禮還有五十餘歲。但是他對呂惠卿的信任,也已經開始動搖;而王安禮,趙頊對他並不滿意。
到了這個時刻,趙頊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人材問題。
趙頊並非完全不曾刻意地培養人材,他對韓琦的長子韓忠彥便寄以重望,從鴻臚寺卿到京東西路轉運使到禮部侍郎、工部侍郎,是趙頊希望能成為宰相之材的人物。但是韓忠彥的才華,較他的父親實在相差太遠……
與韓忠彥年歲相當的臣子們,範純仁、呂大防、呂惠卿、王安禮、李清臣、章惇、曾布,還有蘇軾、蘇轍兄弟……在趙頊看來,他們比起王安石、司馬光這一代士大夫,無論在哪方面都還有著極大的差距。真正能力能得到他認可的,也只有呂惠卿一人而已。
但是……
當然,朝廷中也並非沒有第一流的人材……
那個人的年紀,甚至比呂惠卿還要年輕十多歲,但他的聲望,卻已經不在文彥博之下,才華也不遜於王安石與司馬光……
然而,這個人畢竟只是個異數而已。趙頊還記得有一次與司馬光討論人才,君臣二人追溯本朝歷代名臣,發現每個時代,都會出現一大批天資、才幹、名望相匹的人物,最典型的是慶曆諸賢,還有象後一代的王安石、司馬光、馮京、王珪這些人,後一代的韓忠彥等人也是如此,縱向比較,自然會有高下之別,但若是橫向比較,則斷無讓一個人獨領風騷之理。惟獨石越卻是個極大的例外,他不僅遠勝同儕,便是放到整個大宋的歷史上,都不會遜色他人!
這個異數,對於大宋而言,是幸,還是不幸?
趙頊到現在都沒有答案。
他並不相信石越會背叛自己。但他熟悉本朝的典故,當年太祖皇帝要讓符彥卿領兵權,趙普堅執不同意頒佈詔書,太祖皇帝質問:「難道符彥卿也會背叛我?」趙普當時回答:「難道陛下你當年想過背叛周世宗的麼?」
太祖皇帝在周世宗是忠臣,但周世宗一死,便有陳橋兵變。這是太祖皇帝包藏禍心麼?不是的。這是形格勢禁,不得不爾。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若當年沒有陳橋兵變,等到幼君長大,太祖皇帝難道會有好下場?
天下之事,是忠是奸,有時候並非是由人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曹操若是早生數十年,誰說他不會是霍子孟、朱虛侯呢?
太皇太后的遺訓,趙頊時時刻刻都銘記於心。「……莫讓石越沒了好結果!」這是太皇太后的慈悲之心,亦是太皇太后的英明洞見!否則,為何太皇太后不說莫讓司馬光沒了好結果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太皇太后在昇天之前,也許是預見到了石越的結果……
石越是一定要用的,但用石越,必有用石越的技巧。重用幾年,便要閒置幾年,讓他起起落落,不僅可以讓人無法揣度帝王之心術,亦可以使那些趨炎附勢之徒不敢與石越貼得太近,這樣並沒有機會結成根深蒂固、遍佈朝野的朋黨……而且,當石越被閒置、貶斥之時,亦可以當成牽制在朝執政的大臣的籌碼,因為皇帝隨時隨地,手裡都有替換任何重臣的人選。只要有石越如此聲望的大臣存在,朝中想為所欲為之人,必定也會忌憚三分。
但這等帝王之術的妙處,臣子們是不會明白的。不過,趙頊也不需要他們明白。只是無論多少人上表要求重用石越,亦或有多少人想借機彈劾石越,趙頊都一律留中。就是一個宗旨,讓他們摸不透,想不清。
至於益州路……趙頊躊躇著,他感嘆朝中沒有幾個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思。益州是攪不起大風浪的地方,實際上這些朝廷的財力大半依然還是用於鞏固兩北塞防,爭雄河套之上,西南夷的叛亂,畢竟還是以益州一路的財賦來應付——也本是呂惠卿為了迎合皇帝而採取的策略,但這種現實卻更進一步加深了趙頊的認識,他相信西南夷掀不起什麼風浪來。在趙頊看來,他不僅僅是要讓那些西南夷徹底變成編戶齊民,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藉此能打造出一批名臣名將來,不僅僅是要練兵,也是要練將相!牛刀先小試於西南,然後再大用於河朔,他要創就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直到此時,趙頊依然還陶醉在他的設想中,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低估了益州的危機。對於現在的狀況,他只有憤怒,卻並沒有多少擔憂。他只憤怒於臣下的欺瞞而已。唐康所言之事,肯定不是全部捏造,但也必有危言聳聽之處。況且他一個邊遠知州,又能看得了多寬多遠的局面?他還能勝過朝中的公卿們不成?朝中公卿們因此而大做文章,未必便沒有黨爭的因素。「異論相攪」,本是祖宗的法寶,這也是可以預料的事情。
既然是秉著鍛鍊人才的宗旨,那麼派重臣宿將去,便太沒有道理。象郭逵等人,他當然信得過他們的能力,但是他卻信不過他們的年紀!萬一又是一個種諤,對軍心士氣,會有多大的打擊?
對於派遣了種諤去益州這件事,趙頊直到此時還在後悔不已。
「官家。」
「唔?」
「石越來了。」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說道。他是隨龍的內侍,小心謹慎在朝中當差快二十年,也是極為不易的。朝中大臣中,李向安與石越關係最為密切,但是他卻從來不會落下任何把柄。所以既便石越不得意的年頭,他也從來沒有受過波及。
「宣他進來。」
趙頊不得不暫時停止他的思緒。
與此同時,郭府花園的沉劍亭中。
「想當年狄武襄公……」
郭逵正與何畏之對坐小酌。二人一面飲酒,一面說些歷代兵法戰陣之事。兩人一個是仁宗朝的宿將,一個是名震西北的將軍,說古論今,指點英雄,竟是越來越投機。杯來盞往,酒過三巡,二人酒量雖豪,卻亦禁不住都有了些醉意。
何畏之素以英雄自許,但自西事漸平之後,幾年來卻極不得意,他竟是被舉薦調到了侍衛步軍司,也就是所謂的「三衙」之一任職,這個名義上的全國步軍最高司令部,說得難聽一點,不過是樞密院與各軍之間的傳令機構而已,雖然名義上還負責演習、訓練、調防等等事宜,但實際上所有這些事情都是樞府決定,然後一紙公文發到三衙,三衙蓋了印以後發出去——即便說得委婉一點,這也不過是「儲才之所」。想何畏之在與西夏的戰爭中,以赫赫軍功而晉升為昭武校尉,正思一展鴻圖,不料卻被打發到了三衙坐冷板凳,他身上的官職也變成了不折不扣的「雞肋」。幾年來鬱郁於心,不免頗有些怨氣。這時候說起歷代的英雄豪傑,更不免觸動愁腸。他一口氣灌了幾杯濁酒,藉著酒意,擊掌長歌:「我年十五遊關西,當時維揀惡馬騎。華州城西鐵驄馬,勇士千人不可羈。牽來當庭立不定,兩足人立迎風嘶。我心壯此寧復畏,撫鞍躡鐙乘以馳……」
這首詩是蘇軾所作,坊間流傳,郭逵也是聽熟了的。因聽他唱得沉鬱蒼涼,亦不禁拔劍起舞,亢聲和道:「關中平地草木短,盡日散漫遊忘歸。驅馳寧復受鞭策,進止自與人心齊。爾來十年我南走,此馬嗟嗟入誰手?楚鄉水國地卑汙,人盡乘船馬如狗。我身未老心已衰……」
「我身未老心已衰……」二人唱到此句,各懷心事,感慨萬千,竟是再也唱不下去了。郭逵擲劍於地,嘆道:「我身未老心已衰!蓮舫尚是未老,我卻已是老驥空伏!」
「太保何出此言?皇上正欲大用,都說太保不日便要拜兵相……」何畏之不覺怔道。郭逵在英宗時曾經授檢校太保,所以何畏之沿用舊稱尊稱之。他的奇怪並非裝出來的——郭逵現在名義雖只是兵部侍郎,但實際上卻是個代理的兵部尚書,兵部尚書之缺,遲早都不脫他手——無論資歷、才幹、功績,他都是不二之選,沒能在吳充死後當上尚書,那不過是因為他與石越走得太近罷了,但眼見現在皇帝對石越態度轉變,進政事堂做執政,已是板上釘釘之事。自己鬱郁不得志倒也罷了,郭逵卻應當正是得意之時。
郭逵卻已默然,他的心事,自然無法與何畏之傾吐。半晌,方嘆道:「金紫非所願,男兒當提三尺劍戰死疆場,豈願死於兒女子之手?」他緩緩步回亭中,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方又說道:「我與種子正結怨十餘年,當年在陝西,他譏我是狂生,徒以家世進用;我以他是妄人,徒好大言欺世……」
「但當年收復綏州,卻是太保與種太尉通力合作之功……」何畏之畢竟不能知道這些朝中人事的恩怨,這時不禁大吃一驚。
「我們還不至於以私怨害國事。」郭逵似乎是想起當年綏州之事,為了保住綏州,他冒著殺頭的風險,私藏詔旨……他的眼神中浮起一絲嚮往,但旋即黯淡下去,「種子正在外領兵,我卻做了十年侍郎,他觀兵靈州城,一生心願,已是得償。死在西南疆場,不過正遂其志。我卻象是個書生,勞形於案牘之間,周遊於官場之內……」
何畏之已然明白。郭逵一生,並沒有赫赫的戰功,平儂智高,人們會算到狄青的賬上;復綏州,那是種諤的功績,除此以外,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戰鬥,既便勝利,也不會被人們記住。對於一個自負名將之材的人來說,是不可能不心懷耿耿的。尤其他還生在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
在別人看來,也許兵部尚書才是一生奮鬥的至高點,但在郭逵,卻是有別的價值更在其上。
何畏之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憐。
「蓮舫,若是我這次得為經略使,薦君為參軍,君可願助我?」郭逵忽然問道。
何畏之卻沒有馬上回答郭逵邀請。堂堂昭武校尉做參軍,這不是問題;回到軍中,也是何畏之的心願……但是,何畏之亦不願輕許人。
「太保,平西南夷,非徒以軍事便能勝之。」
「然非有軍事之勝利,亦不足以言和。」郭逵這方面的認識比何畏之要深刻。
「那太保可是已有必勝之策?」
「這世間有可勝之仗,卻沒有必勝之仗。」說到軍務,郭逵頓時來了精神,重與何畏之坐下,一面斟酒,一面說道:「當年我隨狄武襄公徵儂智高,當時朝廷裡那些讀過一點兵書故典便自以為知兵的公卿大夫,紛紛上書,以為兩廣之地,騎兵無用——其實當時我也是將信將疑。惟狄武襄卻堅執己見,以為並非騎兵不可用,而要看用什麼樣的騎兵。若是契丹那種只會在平原上衝鋒陷陣的騎兵,到了南方自然一點用也沒有。但若是橫山騎兵,卻正是有了用武之地——橫山騎兵在山地中如履平地,若論在山地作戰,天下第一,這原是當年西夏立國的法寶。所以狄武襄公便請旨從西北沿邊,檢點曾經戰陣之蕃漢兵馬,遂以此破敵。這件事,當年朝野上下,只有龐籍相公狄武襄公。便是今日朝中計程車大夫,十之八九,也只知道狄武襄是以西邊精銳破賊,卻不知道其間致勝之關鍵,是橫山蕃騎!」
何畏之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時回想起他見過的橫山蕃騎,不由頻頻點頭,道:「我見過歸附的熟蕃,漢人騎兵,只合在平地上衝鋒,到了山地,便不是蕃騎的對手。」
「不錯。」郭逵給何畏之倒了一杯酒,一面嘆道:「南方蠻夷,素來生活在群山之間,其來去如飛,我禁軍將士,休說河朔兵,便是西軍步軍,到了那西南群山之中,便算不顧陣形,也是追趕不上。況且行軍打仗,步軍若無陣法,豈非自取其敗?要取勝,惟有用騎兵。西南夷從未和騎兵打過仗,不知虛實,沒有經驗,單這一點,便已佔到上風。所以種子正帶龍衛軍入蜀,是頗有見識的。但他太自矜,我婉拒託人提醒他,他卻看不起蕃騎,以為他的龍衛軍現在便是天下第一的馬軍——橫山蕃騎在平原上作戰,蕃騎沒紀律,不守陣形,自然未必是龍衛軍的對手,但是到了山地之上,龍衛軍卻未必行了。種子正此人,就是太驕傲!」
郭逵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惋惜。又說道:「要破西南夷,其實不用兵多,兵多無用,徒耗糧草。只需從西北沿邊熟蕃中,挑選曾經打過仗的騎兵一萬,然後再從橫山部落中,招募曾經在西夏步跋子當過兵的步軍五千為輔,以此一萬五千人馬為主力,以現有蜀中兵為輔,再加上有蓮舫熟悉地形風俗,只要主帥不輕敵,頗賊不難!」
說罷,郭逵炯炯注視著何畏之,等待他的答覆。
小貼士:皇城司是宋代負責大內安全,並且兼為皇帝耳目的間諜機構(其職責包括刺探京師官民私隱,政策得失,反間諜,監視外國使節,監視本國出使使者,刺探敵國情報等等)。但其不同於明代的特務機構。一則皇城司長官可同時有一至四名,互不隸屬;二則皇城司長官非特旨不得連任,三年一換;三則皇城司在大部分時期只限於在京師活動;四則皇城司檢舉之案件,一般交由開封府或御史臺審理(但皇城司本身也有司法權);五則不僅兩府對皇城司長官有任命權,而且翰林學士們還可以封還辭頭,拒絕草詔任命。當然,宋朝無特務政治之害,最重要的還是受到強大計程車大夫階層的制約。這個受到極大限制的機構,一向都是士大夫們攻擊的物件,後來被約束於御史臺之下。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皇城司的特務活動,在王安石變法之時達到頂峰。當時有數千名特務在汴京活動,但最終還是受到限制,北宋後期更是被迫終結其間諜功能。石得一歷史上便是當時最出名的特務頭子。宋朝的這個間諜機構在歷史上其名不顯,以至於很少有人知道。小說中,皇城司的許多職能已被分隸於職方館與職方司。因為小說中王安石並無機會派出他的數千邏卒,而歷任勾當皇城司都是極為謹慎老成之宦官,所以,直至石得一上任之前,這是一個安靜的機構。既便石得一上任,相比另一個時空而言,因為形格勢禁,他的所作所為,也是收斂許多。因為小說中王安石並無機會派出他的數千邏卒,而歷任勾當皇城司都是極為謹慎老成之宦官,所以,直至石得一上任之前,這是一個安靜的機構。既便石得一上任,相比另一個時空而言,因為形格勢禁,他的所作所為,也是收斂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