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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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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頊的臉色越聽越凝重,到最後,整張臉都黑了下來。要知道,石越是極少在他面前如此赤祼祼地攻擊任何一個官員的。這也是極得他好感的原因之一,他實在厭倦了新舊兩黨之間的相互攻擊,而且往往也沒什麼證據,不過是互相指責對方的人品——甚至連臺諫的奏章也是這樣,開頭總是先將要彈劾的人的人品貶得一無是處,再開始正題,若依他們的說法,司馬光、石越之奸惡,李斯、趙高輩相比都遠遠不及。這種論調,實在讓趙頊感覺到厭煩。有好幾次趙頊竟忍不住發作,當面反唇相譏,令得那些臣子極是狼狽。只有石越是個例外,無論對方是誰,他都只是就事論事,極少涉及到對方的人品。而且,趙頊也清楚地知道,石越是極少攻擊宦官計程車大夫之一。

但正是如此,石越的話雖然只是根據「傳聞」,卻已經令趙頊十分惱怒。

宦官收受賄賂,並非不能容忍。但是,到了連折家、王韶都要行賄的地步,這便不是收賄這麼簡單了。何況開熙河乃是國策,王中正奉旨前去觀察形勢,他的一句話便事關朝廷十餘年的國策,他怎麼便敢因賄成言?!若非是王韶已經死了,否則便此一條,他也脫不了編管之罪!

而最重要的是,趙頊派宦官參預軍機,為的便是互相監視。皇帝指望他們觀察邊將的一舉一動,然後據實上報,但是宦官若然收受賄賂,與邊將沆瀣一氣,反倒成為了邊將欺上瞞下的工具,那這些奄人對皇帝還有什麼用處?

內外勾結,素來便是大忌。

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充斥著趙頊的情緒。

趙頊兇狠地盯著石越,冷冰冰地說道:「你說的可是實話?」

石越抬頭回視皇帝,從容道:「臣豈敢欺君?!」

「好!好!」趙頊連連冷笑,忽然厲聲喝道:「來人!」

「奴才在。」在偏殿外等候的李向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慌忙跑了進來。

「你去傳旨……」

「陛下!」「陛下!」石越與王珪不約而同地打斷了暴怒的皇帝。

趙頊望了二人一眼,不待二人開口,他已經明白過來——此事若真要追究,便一定是大獄!而且涉及的,全是軍中的將領。

「你去傳旨,叫王中正去北京養病!」

「啊?」李向安不由愣了一下神,但他畢竟當了十幾年的差,不待皇帝發怒,連忙道:「遵旨。」

「讓童貫去河東,問問折克行,叫他將送給王中正的禮物開張清單,給朕帶回來。」

「遵旨。」

李向安這才意識到王中正出事了,慌忙叩頭退了出去。

但趙頊猶不解恨,恨聲道:「待此間事了,朕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王珪又妒又忌地看了石越一眼,皇帝對石越一面之辭的偏信,讓他既感到羨慕,又十分忌憚。幾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就告訴他,什麼都比不上皇帝的信任。表面上的沉沉浮浮,都只是假象,臣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才是最根本的。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完全明白了石越在熙寧朝數度沉浮,卻始終打而不倒的真正原因——皇帝不管怎麼樣折騰著石越,甚至忌憚、提防他,但是心裡卻始終對他有一種信任。無論這看起來有多麼的矛盾,但在這一瞬間,王珪堅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看來,應當讓自己的兒子們多跑幾趟石府才對……

即使是石越自己,也沒有料到這個結果。

他本來已經做好準備,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王中正去益州——他在陝西頗豎恩信,無論地方官還是軍中將領,找些人出來彈劾王中正並不是難事。縱然扳不倒他,也能滯緩皇帝的命令。石越其實也料不到自己幾句話,竟幾乎扳倒一個炙手可熱的大宦官。事情如此輕易,真真是出人意料。

「陛下,王中正的事不是急務,倒是益州觀風使之人選,陛下不可不慎。」石越開始得隴望蜀,但他依然說得極為委婉,「臣以為益州之事,牽涉到朝局變動、一路生民、大宋數十年的國運,若是選錯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這番話聽在趙頊耳中,卻頗覺刺耳。趙頊固然也疑心益州出現了問題,但是他依然也認為反對者的言辭,頗有點誇大其辭。所謂「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但是石越所說牽涉到「朝局變動」,卻是點醒了趙頊。

的確要防著有人藉機否定熙寧歸化,甚至再次激化朝中的黨爭。

若這麼看來,連範純仁也未必是合適的人選。忽然,趙頊心中冒出一念頭:難道呂惠卿舉薦範純仁為刑部尚書,竟也是擔心……但他馬上將自己這個可笑的想法打消了,休說呂惠卿不可能知道範純仁想做益州觀風使,古往今來,也沒有保薦自己的政敵當宰執大臣這種黨爭方法……呂惠卿還是識大體的,朝野中有些人,對呂惠卿的確存在著極深的偏見。

「那麼子明心中可有適當的人選?」趙頊忽然問道,此時他已冷靜下來,望著石越的眼睛中,閃著深不可測的光芒。

石越似乎沒有覺察皇帝話中的試探之意,「臣以為,陛下應當擇一位值得信任的元老重臣前往益州,一則陛下能信得過他們不會為朋黨所利用;一則若萬一益州局勢果真不堪,他亦能壓得住益州四司長吏,巡邊觀風使立時便變成安撫使,可以當機立斷,處置事務;最要緊的是,元老重臣之經驗,亦足可倚重。」

「元老重臣?」石越的話讓趙頊的心動了一下。

石越緩緩抬頭,直視著趙頊,從容說道:「臣以為,陛下或可徵召王安石赴蜀。」

「王安石?!」

趙頊騰地從御榻上站了起來。

王珪的眼神中全是震驚。石越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嗎?他剛剛還在說「朝局變動」,難道他不知道,重新起用王安石,便是最大的「朝局變動」!況且,王安石復出,對石越有什麼好處?雖然王安石的新法,如今保留下來的已經不多,而且多是面目全非,但是,王安石依然是開創了熙寧變法的人,他仍然是所謂新黨的「赤幟」。退居金陵愈十年,人們對王安石的印象反而有了改變——他在相位時的剛愎自用、怨聲載道,除了那些頑固的舊黨,大部分人反倒漸漸淡忘;人們記得的,是他遠在呂惠卿之上的人格魅力,無與倫比的人望。甚至還有許多人認為,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石越、司馬光、呂惠卿固然居功至偉,但是王安石的開創之功更不可沒!石、馬、呂之政績,在某種程度上,不過是站在了王安石的肩膀之上。王珪還記得《汴京新聞》上曾經刊登的一篇時評,文章分析了熙寧朝的所有「新政」,最後發現,熙寧朝新政最核心的部分,都是對王安石新法的揚棄。石與馬所看到的問題,王安石早已看到,石與馬本質上都不過是對王安石的解決方法進行修正,不過石越更加積極,而司馬光則更加謹慎。這篇熙寧十六年刊發的時評,曾經受到廣泛的讚譽,雖然在王珪看來,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不過是故意將王、馬、石三人並稱,藉此來隱晦地貶低呂惠卿,以表達對時政的不滿而已。但是,這也證明了王安石在大宋政局中依然舉足輕重。

石越居然舉薦起王安石,這無異於玩火。

「王安石。王介甫……」皇帝來回踱著步,語氣中掩飾不住激動。

石越默默地望著皇帝,他的內心其實並不如他的表情那麼冷靜,如若仔細觀察,可以發覺,石越的衣服也在微微顫動著。

在偏殿的君臣談話,又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石越與王珪這才告退。王珪因為輪值,便徑回往南迴政事堂,石越卻是取道東華門出大內。他才走到東華門,迎面便見著幾個宦官正服侍著雍王趙顥在門外下馬。他雖然頗為忌諱與這位「賢王」打交道,但這時候卻也不能故意躲開,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向趙顥見禮。

趙顥亦不料遇著石越,雖然親王之貴,在宋之爵位中為最尊,但有宋一代,親王位在宰相之下,石越名位,比於宰執,趙顥也不敢怠慢,連忙回禮,一面笑道:「小王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子明,亦是在此東華門外。不覺便亦已是十餘年了。」

石越忙笑道:「臣已是老了,大王風采卻更勝十餘年之前。」

趙顥笑道:「司馬光常說‘不誠之事,不可為之’,子明這話,卻有點言不由衷了。」又看了一眼石越,問道:「王禹玉呢?官家今日不是召見你們兩個麼?」

石越不料趙顥對禁中之事如此熟悉,亦不避諱,不覺愣了一下,方回道:「今日王禹玉輪值。」

「可是又‘金帶系袍回禁署’了?」趙顥玩笑道。

石越亦不覺莞爾,他知道這是當年梅堯臣寫王珪的詩,因王珪是典型的太平宰相,一生之中,除了入仕之初曾經通判揚州,幾乎是「不出都城而致位宰相」,宋朝開國一百餘年,他的際遇也是異數。當年梅堯臣作此詩時,王珪還只是翰林學士,經歷坎坷的梅堯臣便非常羨慕他,因詩詞唱和,半真半假的寫道:「金帶系袍回禁署,翠娥持燭侍吟窗。人間榮貴無如此,誰愛區區擁節幢。」

石越因笑道:「王禹玉是天生富貴命,他人比不得。看看他的詩,又是‘曉日初臨金闋動,春風正與玉杯期’,又是‘翠鳳有時翻瑞影,銀蟾通夕墮清津’,金璧珠碧,不是富貴人,斷不能寫出這種富貴詩。」

趙顥啞然失笑,「至寶丹麼?」至寶丹是當時的一劑名藥,由生烏犀、生玳瑁、琥珀、硃砂、雄黃、牛黃、龍腦、麝香、安息香、金銀箔等研製而成,其成分珍稀難求,因此價格昂貴。王珪雖是「歐門弟子」,以文名著稱於世,但行文風格與歐陽修卻絕不相同,因為他詩作多寫得富麗堂皇,鑲金嵌玉,連王珪的兄長都譏之為「至寶丹」,此事廣為流傳,時人竟乾脆將王珪的詩便稱為「至寶丹體」。

趙顥笑著搖了搖頭,道:「可惜子明已不肯作詩。」

「實是江郎才盡了。」石越連忙笑著岔開話題,委婉提醒道:「大王可是奉詔覲見麼?」

「若是官家或太后召見,小王豈敢耽擱?」趙顥卻是不買賬,裝作聽不懂石越話中之意,依然笑容可掬,「不瞞子明,我是來說項的。幾個奴才聽到王希烈壞事,盯上了御藥院的差使,跑到我跟前又哭又鬧,非逼著我來說情……」他一面笑著說道,一面卻望著石越,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希烈壞事了麼?」石越一臉愕然的望著趙顥,「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怎的一點風聲也沒有?」

趙顥狐疑地從石越臉上將目光移開,笑道:「便是剛剛的事情。子明在禁中,難怪不知道。官家讓李向安傳旨,著他北京養病。不過這個時候,王希烈多半正在託人求情,不見一次官家,他哪能甘心便走?」

石越聽出趙顥的話中似有提醒之意,王中正在宮中數十年,兼之宋朝的宦官,多數倒是家傳的職業,可以說都是根深蒂固,這麼不明不白被趕到北京,沒明白皇帝的心意之前,王中正又豈肯束手就範?而皇帝的心意,也是會變的。皇帝也有卻不開的情面。

但石越卻也只能裝聾作啞,因笑道:「這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不願意再多留,又抱拳道:「下官尚有些些俗務,就此告退了。還乞大王恕罪。」

「子明自便便是。」趙顥微微笑道。望著石越匆匆忙忙上車離去,趙顥這才轉過身來,冷冰冰地喝道:「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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