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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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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未說完,連保慈宮裡的宮女、內侍,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起來。高太后更是笑得打跌,趙頊也是一面笑一面直搖頭。

自從皇帝接見王珪和石越起,在政事堂當值的呂惠卿便有點心神不寧,但他要講宰相風度,依然裝作沒事人一般。上午見過幾個換任的通判後,內廷忽然傳來訊息,王中正不知何故得罪,被趕去北京養病——這對呂惠卿無疑是當頭一棒,但王中正是內官,宋朝宰相雖然號稱「事無大小,不分內外,皆統之」,但皇帝貶竄內官,他到底不方便追問根底,只得強忍著。但他下了極大的賭注,不惜舉薦範純仁入政事堂,目的就是想替王中正入蜀掃清道路,王中正被貶,他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況此事又牽涉到他的命運,到底也不能當沒事發生。待王珪回到政事堂,呂惠卿便找了個由頭,想方設法想從他嘴裡套點話出來——他心裡明鏡似的,整個上午,皇帝召見的只有王珪和石越,此事必與他們有關。但是王珪卻是城府極深的老滑頭,竟是滴水不漏,盡是說些有關太后生辰的不著邊際的話。呂惠卿原也知道,隨便洩露與皇帝對答的內容,是極犯忌諱的事情,一旦坐實,這一條罪名,便可以將任何一個宰相貶到天涯海角。但王珪這個「三旨相公」,平日卻是極會觀風的,且素與司馬光不和,在政事堂裡,還是傾向於自己這一邊的。這時候竟半點口風都不漏,本身便昭示出了大問題。

他滿腹心事的等到下午,又聽到訊息,皇帝走馬燈似的接連召見文彥博、馮京、司馬光、王安禮、範純仁,呂惠卿更是幾乎如坐針氈——偏偏這時幾個湖北路來的官員還絮絮叨叨,拿著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說個沒完。他心裡雖然不耐,卻也不好發作,又找不到藉口離開,只得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話,心裡只想著是不是皇帝打算除範純仁觀風使,一面則盤算著,怎麼樣才能找個藉口合情合理的把這首詔旨給堵回去。但沒多久,幾個翰林學士被召了進去——呂惠卿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按大宋現在的制度,觀風使這樣的差遣,知制誥草詔就可以了,翰林學士在這時候進去,多半是要有大除拜了——皇帝打算讓範純仁拜相了。想到範純仁要進政事堂,呂惠卿剛剛放下的心裡,又變得五味雜陳,不是個味兒。

果然,沒多久,便見李向安滿臉笑容,帶了詔旨到政事堂要印。接過詔旨,呂惠卿頓時傻了眼——皇帝彷彿是想將他這十年來忘記做的事情一次性做完,李向安竟是帶了五份詔書過來!連王珪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範純仁拜相,是呂惠卿自己推薦的,想想剛才皇帝召見的人,便知道兩府皆不反對,雖然如此一來,只要拜過太廟,經過一些繁瑣的禮儀,呂惠卿在政事堂便又多了一個強大的政敵。但呂惠卿啞巴吃黃連,亦只得強作笑顏,和王珪一起副署。

第二道詔旨,韓維為樞密副使,也是傳言已久的事情,呂惠卿與他又並無直接的利害衝突,倒也不覺意外。

但接下來幾道任命,卻讓呂惠卿目瞪口呆。

以高遵裕為瀘州知州。

以太府寺卿李陶為鴻臚寺卿。

以開府儀同三司、荊國公王安石為益州路巡邊觀風使!

呂惠卿只覺得一陣暈眩。

「石越!」他在心裡惡狠狠地念出這個名字,眼前一陣模糊,那三份詔令,似乎化成了石越那冷靜的面孔,嘴角邊帶著一絲輕蔑的嘲諷。

千算萬算,卻沒算到石越。

呂惠卿的握著筆管的手,微微顫抖著。皇帝果然起了疑心——高遵裕為瀘州知州,瀘州現在還西南夷的控制中,宋軍雖然遲早會奪回,但沒有不先任命經略使,反先任命瀘州知州的道理。重新起用高遵裕,皇帝就是給他一個機會,這個人不會受朝中任何一黨的控制,他監視的,不僅僅是軍事,肯定也包括民政。

太府寺卿李陶,是呂惠卿的同鄉、門生、親信。太府寺是大宋僅次於戶部的中央財政機構,在發行交鈔後,其地位更是日漸重要。而石越在太府寺時便兼任參知政事,韓維亦由此而升任樞副,使得太府寺在諸寺監中,更被視為「要津」。而鴻臚寺「不過」是總管全國蕃夷部落事務及海外殖民、藩屬國事務的機構。名義上雖然在太府寺之上,實際上卻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自從石越與韓維去職後,太府寺卿就一直被呂惠卿的親信佔據著。此時忽然將李陶「升為」鴻臚寺卿,一種不祥的預感,讓呂惠卿幾乎感覺到大廈將傾的恐懼。

而最致命的,卻是王安石的任命!

高遵裕可以設法收買、交易;李陶的任命,也可以設法阻擾,大不了在新的太府寺卿任命上做點文章——但王安石為益州路巡邊觀風使,卻幾乎在一瞬間,讓呂惠卿喪失了鬥志!

再怎麼樣算計也沒用了。

這樣的感覺,瀰漫於呂惠卿的心中。

呂惠卿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對於王安石,他實有一種莫名的忌憚。呂惠卿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著王安石的賞識與擢用;呂惠卿的全部政治資源,依賴的,還是王安石這面旗幟……曾經,在王元澤還活著的時候,呂惠卿心裡便充滿不安,他小心的保留著與王安石交往的一切證據,為的便是以備「萬一」。而在王元澤死後,王安石罷相,雖然表面上呂惠卿對王安石尊敬有加,但是也時刻擔心著皇帝會重新起用王安石——因此他知道,只要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辛苦經營來的地位,便會在一夜之間,拱手送人。他用盡辦法鞏固自己的地位,努力標榜自己與王安石的區別,但是卻始終無法逃避王安石的陰影。無論他做什麼,他都是「新黨」,而「新黨」,則永遠是王安石的黨。這種感覺讓呂惠卿極不舒服,如非朝堂之上還存在著有司馬光、石越這樣的勁敵,考慮到王安石有朝一日也許會是極重要極有用的棋子,使得呂惠卿竭力剋制自己的衝動,他早就對王安石下手了。

但這顆預備的棋子,呂惠卿自己都害怕使出來的棋子,卻被石越用了。而且是被用來對付自己。

呂惠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知道這肯定是石越搞鬼,這樣的手腕,根本不是文彥博、司馬光用得出來的。

「陰險小人!」呂惠卿在心裡咒罵著,手中的筆卻始終無法落下去。

自己要親自給自己的死刑判決書籤發核准令,是該覺得諷刺,還是該覺得殘酷?

但是,他能拒絕麼?

他素有的勇氣與智慧,在面對那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面目全非。

「呂相?呂相……」王珪的喚聲讓呂惠卿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王珪,只覺此人面目可憎,但他已意識到自己失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今日見的人太多了,有點不舒服。這一封詔令……」他推出王安石的那封詔令來,道:「介甫最近患了偏頭痛,益州瘴癧地,讓他去,我甚是擔心。這恐非朝廷優待老臣之禮。禹玉看呢?」

王珪同情地望了呂惠卿一眼,道:「介甫的偏頭痛,皇上已經賜過禁方,以新蘿蔔取自然汁,入生龍腦少許調勻,昂頭滴入鼻孔。左痛灌右鼻,右痛灌左鼻。聽說頗有神效,已經好了。且自介甫居金陵以來,皇上每兩月必遣使者慰問,十餘年來從無間斷,介甫身體好不好,皇上豈能不知?今日皇上接連線見兩府大臣,恐是聖意已定——皇上與介甫,君臣之間的情義,相公又不是不知道。此事下官看並無不妥之處。」

呂惠卿默然良久,終是難以甘心。擲筆道:「反正不急在一時。範純仁、韓維為執政,我輩都要面聖道賀的,不如等見過皇上再說。」

王珪看著呂惠卿,本來呂惠卿遭難,他未必無幸災樂禍之意,但此時自己是唯一在場的參政,他亦擔心惹出什麼事來,牽連到自己,沉吟一下,還是勸道:「吉甫,皇上不過讓介甫去益州查地方官員有無欺上瞞下,且看益州局勢如何,這是平常之事。吉甫若堅執己意,恐多有不妥。同殿為臣數十年,下官不敢不言,還望吉甫三思。」

這話已然是說得極直白了。兩府大臣沒有人反對,呂惠卿卻堅持反對,是本來皇帝還以他無私,反見有私了,只能更增皇帝之疑。面聖反對,不僅於事無補,反是自掘墳墓。

這些道理,本來以呂惠卿之智,豈有想不到的?但這時候他只覺大勢已去,方寸全亂。聽了王珪之言,默然半晌,終於再次拿起案上的毛筆,在詔書上艱難地寫上自己的名字。王珪見他署了名,在心裡嘆了口氣,接過筆來,在下面亦簽上自己的名字,交還呂惠卿。眼見著呂惠卿默然鈐上相印,王珪亦不禁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他有意寬慰幾句,卻又覺無法擇辭,動了動嘴唇,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阿越按:王安石晚年到偏頭痛一事,見於王院亭《香祖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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