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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東風未肯入東門(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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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頊幾次也想開口求情,但知道淑壽是個鬼精靈,若知道他有半點不忍之意,將來真是無法管教,嘴唇動了幾動,終於還是忍住,只用目光向趙顥與趙頵示意。趙頵立時跪了下來,求情道:「娘娘,六哥、七哥、主主雖然有錯,還望娘娘從輕些發落,若有個好歹,娘娘難道不心疼孫兒孫女麼?」

趙顥卻抿著雙唇,只做沒有看見,竟是一句求情的話也不說。

便在這當兒,卻聽殿外有人高聲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六哥、七哥、主主,做錯了事不許混賴,都和我一道去跪……」隨著這話聲,便見柔嘉大步走進殿中,跪在高太后面前,道:「雲鸞之罪,任憑太后責罰,絕不敢辭。是我看丟了六哥、七哥和溫國,我理當陪他們一道罰跪的。不過雲鸞也有一事,想求太后應允!」

這麼膽大包大的話,也只有柔嘉敢說。她也不待高太后答應,便又說道:「我聽說,真宗曾說,太宗皇帝最好的誡諭,都是關於讀書的。雖說祖宗定製,宗室要十歲才上學,但六哥、七哥闖出這禍事來,亦是因為沒有個好師傅好好教導之故。便請太后恩准,給六哥、七哥選個好師傅,出閣唸書罷。」

柔嘉的性子,高太后也是知道的。本來淑壽這般膽大妄為,她心裡還頗有怨到柔嘉身上,卻不料她居然還有這種見識,又想到幾個孩子失蹤時,柔嘉雖然還是莽撞的性子,卻竟也知道去找石得一,種種事情聯絡起來,倒讓人不由得要刮目相看。當下竟點頭應允道:「便依了你。」

聽到這話,向皇后、朱妃、王妃,都不由得不又驚又喜,心裡暗暗感激柔嘉。趙顥卻是臉色微變,口裡卻笑道:「不料竟是十九娘有見識。」

「謝太后。」柔嘉對高太后叩了個頭,便拉著趙傭、趙俟的手,叫起淑壽,隨陳衍一道出保慈宮而去。

高太后望著四人的背影,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道:「你們都退下罷。」眾人連忙告退。高太后望見趙頊臉色蒼白,起身時似乎晃了一下,心中一轉念,又道:「官家留下陪我說會話罷。」

趙頊這一日之間,先是憋悶了半日,念著蕭佑丹的話,又喝了不少悶酒。待聽到幾個孩子失蹤,又驚又急又氣,心情大起大落,莫甚於此。他身子本來就是病一段好一段的,擔心著國事,常常整夜不眠,精神也不是太好。聽到高太后的處置,心裡又是心疼不忍,又是覺得孩子不管不行。這時候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卻不便當眾表露出來,聽到高太后召喚,勉強又支撐著,問道:「母后有何吩咐?」

高太后見向皇后以下都已經退出殿中,悠悠嘆了口氣,道:「官家道我這麼狠心麼?我哪能不心疼孫兒孫女的?」

趙頊勉強笑道:「母后……」

才說了兩個字,便被高太后打斷,「官家不用說什麼,六哥是不能不教的,他是儲君,自小要有人管了,對禮法規矩有了敬畏忌憚之心,將來才不至於為所欲為。否則他將來做了皇帝,誰能管得他住?今日犯了錯,到宗廟跪三個時辰,那是輕的。將來犯了錯,奈宗廟、天下何?」她頓了頓,又道:「向氏、朱氏,都是婦人見識,只知道疼兒子女兒。我若應了她們求情,哪怕是減輕一點,這幾個孩子便知道有所依靠,將來定然還要無法無天,日積月累,只怕再也沒有人管得住。所以我只能做個惡人,罰狠一點,讓他們曉得厲害——我暗地裡早已吩咐了陳衍,看他們不行了,便宣詔赦了他們。況且,有十九娘在那裡,其實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吃虧……」

高太后兀自娓娓向兒子訴說著心曲,不料趙頊一面聽著,一面便覺得腦袋越來越沉,忽然,便見他身子一仰,倒了下去。

「陛下,還請安心保重龍體……」睿思殿內,呂惠卿與文彥博伏在皇帝御榻之前,委婉勸慰著皇帝。趙頊忽然在保慈宮暈倒的事,只有極少的人知道——為了防止引發動盪,高太后果斷地封鎖了訊息。幸好,在太醫的急救之下,趙頊很快便甦醒了過來。但是,醫官們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皇帝到底得了什麼病,只是開些調養的方子,讓皇帝靜養。但趙頊卻不能「靜養」,他移至睿思殿後,趁著宮門還未關閉,便派人急召呂惠卿與文彥博入宮。儘管太醫們都避重就輕地說些寬慰的話,但從他們模稜兩可的話中,趙頊便已經預感到,這次的生病,沒有那麼快好起來。既然這樣,有些事情,他便不能再拖了。

「朕不是什麼大病,但只怕也沒這麼容易好。」趙頊淡淡地笑道,「太傅與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希望你們二人能和衷共濟。」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歇了一下,卻用目光制止了呂惠卿與文彥博插話,過了一會,忽然嘆道:「今日蕭佑丹說的話,朕一直耿耿,一直耿耿!」

「陛下不必掛懷。」呂惠卿連忙寬解道,「物價騰貴,無非是因交鈔發行過多。但這種狀況,亦不會持續太久。若陛下能用臣之策,臣敢立軍令狀,一年之內,可平西南夷之亂,熄益州之兵。兩年之內,必令國家財計回覆正常。」

呂惠卿說出如此幾乎是孤注一擲的話來,連文彥博都大吃一驚。但呂惠卿自己卻是心知肚明——果真一年之內還不能平定西南夷之亂,他有通天的本領,只怕也捂不住這鍋到處冒泡的沸水。與其這麼著讓文彥博、司馬光等人到處制肘著自己,慢慢被耗死,倒不如孤注一擲,若皇帝不肯用他之策,到時候他也有話說——此時他還不知道王安石已經婉拒復出的訊息。

「丞相有何良策?」趙頊也覺得意外。

「西南之兵不熄,朝廷財計便不得不靠增發交鈔維持。而益州之亂,正源於用人不當。將領無能,不止累死三軍,還拖累了朝廷。陛下試想,西南夷所居,不過彈丸之地,以王師百戰之餘,豈有屢戰屢敗之理?臣的主張,還是請陛下用王厚、慕容謙為將。若其不效,臣願與之同罪!」呂惠卿一次一次地加碼,增大賭注。

「陛下,軍國大事,不可兒戲。」文彥博這時再也無法坐視,嘶聲道:「呂相公將一路之安危,繫於區區二將身上,若果真有何萬一,便誅呂氏全族,又於事何補?臣以為,要平定西南夷之亂,還須三管齊下。一面朝廷要發兵征剿鎮壓,一面要暫停熙寧歸化,招撫分化西南夷,除此以外,還要善擇益州路牧守,以防禍起蕭牆。益州之亂,非徒用兵可定者。請陛下三思!」

趙頊凝視文彥博,道:「朝廷不是已經用王介甫做觀風使了麼?太傅以為王厚、慕容謙不可當大任麼?」

「樞密會議以為林廣是宿將,可當大任。」文彥博固執道。

趙頊蒼白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石越、李憲都以為王厚、慕容謙可當重任,連郭逵亦覺二人為可用之材,奈何惟太傅難之?」

皇帝這話中,隱約便有質問之意了。文彥博勃然變色,嘶聲道:「陛下用臣為樞密使,奈何又不肯信臣之言?」

趙頊心中亦覺惱怒,默然良久,終於忍耐下來,道:「朕非不信太傅。然此事久拖不決,非國家之利。」

「便請陛下除林廣益州經略使,此事一言可決。」文彥博亢聲道。

趙頊又沉默了一下,問道:「太傅,若用林廣,多久可平西南夷之亂?」

「陛下既開西南之釁,奈何這時反而急功近利?軍機萬變,誰又能預測期限?然若以林廣為將,必不至於敗軍辱國。」文彥博頓了一下,又道:「王厚、慕容謙非無能之輩,然臣所憂者,正是上位者急見事功,二人到底年輕,急欲取悅陛下,到時不僅壞了國家大事,還將自己也毀了。」

但文彥博的話,卻不是趙頊想聽到的。皇帝的目光轉向呂惠卿,呂惠卿不待皇帝發問,便道:「陛下縱以為臣不知兵妄言,然石越、李憲、郭逵輩,豈得說其皆不知兵麼?」

趙頊移開目光,緩緩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小憩,似乎又是在沉思。過了好一會,才睜開雙眼,沉聲道:「朕意已決——便召王厚、慕容謙為將。讓他們先到京師來,朕要親自見見他們。」

「陛下聖明!」呂惠卿連忙頓首頌道。

文彥博卻默然不語。皇帝明明已經疑心他以黨爭壞國事,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唐康、田烈武的案子,也要一氣結了。」趙頊彷彿想在這一刻,處理掉所有懸而未決的事情,「太傅與丞相怎麼看?」

「臣理當避嫌。」文彥博冷淡地回道。

呂惠卿心情極是暢愉,只是皇帝到底還病著,他卻不敢表露出絲毫,仍然是小心謹慎的模樣。待皇帝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方回道:「此事臣已累章論之,其實便是清議輿論,到底還是同情者居多。臣以為,這樁案子,不宜再爭論下去,朝廷如今正在用人之際。孫默雖然判決了,然論法亦有恩自上出,陛下有特赦之權。此事憑陛下聖裁便可!」

趙頊心裡想要的便是聖裁,呂惠卿所言,正合他心意。其實此事已經有政事堂的,朝廷上的官員,以人數而言,到底還是主張輕罰的居多。只不過清議可畏,趙頊亦不得不晾上一晾,以免過於刺激了反對者,萬一鬧出個給事中三駁出來,那才是毫無必要的大麻煩。但他還是假意想了一下,方道:「朕意以為,可黜唐康為大名府通判,令他去河北協助呂公著;李渾罷職編管,亦足為懲戒;田烈武罪輕,降一兩級,閒置幾年便可。至於高遵惠,實則功大於過,但亦不賞,平調益州做提督使。卿可與政事堂諸公商議,若以為妥當,便以政事堂的名義結了這案。」

他分明已經定了下調子,卻還要展示公正,讓政事堂去「商議」,一面還給自己留了條後路——若是如此處分後,輿論清議接受了,自然是皇帝英明;若是輿論清議激烈反對,板子自然打到政事堂屁股上。皇帝依然是公正的最高裁決者。

但呂惠卿自是不憚於替皇帝當擋箭牌的,他反而暗暗慶幸——皇帝如此處分,竟比他想象的還要輕些,這正說明他的隊站對了,不僅對石越有了個交待,亦能在皇帝心目中加分。呂惠卿相信,絕不會有皇帝喜歡一個處處與自己唱反調的宰相的。象當今這樣的英主,更加不會喜歡。

約同一時刻,雍王府。

「皇兄又病了。」皇帝生病的訊息,沒能封鎖過雍王府。

「哦?」李昌濟吃了一驚,不由追問道:「果真?」

「千真萬確,皇兄在保慈宮暈倒,不過現在已醒了過來。從太醫的閃爍其辭中,可知這次病得不輕。」趙顥低聲道。這些年他雖然「安安心心」當他的「賢王」,但卻並沒有白費光陰,禁中的事情,能瞞得過他的,並不多。

「太子失德,皇帝病倒……」李昌濟沉吟著。

「仙長以為如何?」趙顥笑道,「汴京風雲真是瞬息萬變,有人以前是兩面下注,如今風雲一變,便向小王這邊倒了。」

「大王說的是?」

「石得一。」趙顥言語中,不由有幾分得意,「這個奄豎,鼻子比狗還靈些。」

「此人舉足輕重,大王慎不可輕視。」李昌濟對於趙顥的野心,本來並不抱多大的希望,但這時竟彷彿得天之助,好訊息接踵而來,原來看來遙不可及的東西,突然間竟似乎近在咫尺了。

「小王理會得。」趙顥自然也知道石得一的力量足可倚重,「只是太子失德這件事,要不要現在散播出去?」

「再等一等。」李昌濟搖頭道,「要等個好時機。」

「但六哥馬上便要出閣讀書了,這個十九娘……」趙顥對於柔嘉的建議,實在耿耿,就因為柔嘉幾句話,一件完美的大好事,變得好壞夾半起來。

「這也不是壞事。」李昌濟笑道,「關鍵還是要看師傅是誰。」

趙顥一時沒有明白李昌濟的意思。

「以太子的這種性格,大王只要設法推薦幾個學問出眾、名望過人,卻又迂腐剛正的儒士做師傅,然後悄悄令這些儒士知道太子今日之所作所為。用不了多久,師生之間,必然難以相容。只要太子厭學,討厭儒士,讓這些夫子對太子感到失望。到時候再將這些事情散播出來,一併大肆宣揚今日失德之事……」

「妙策!」趙顥不由擊掌讚道,「今日之失德,還可謂不教之過。若這般師生相看兩厭,則是朽木不雕也。」

「要緊是要找幾個好師傅。」李昌濟笑道。

「此事不難。」趙顥不假思索地道:「桑充國、程頤,皆是天造地設之選。」說罷,越發覺得李昌濟此策之妙,不由又笑著讚道:「仙長真奇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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