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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上潮來浪薄天(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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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蔡京卻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他彷彿全然不知道趙傭、趙俟的身份,只抱拳笑道:「不料與長卿、楊兄在此巧遇,真是有緣。」

「巧遇,巧遇。」桑充國尷尬地笑著,見蔡京並沒有揭穿他的意思,不由放下心來,一面問道:「元長怎麼會在這裡?」楊士芳卻只是退到一邊,並不搭理蔡京。

蔡京也不以為意,笑道:「聽說西湖學院將被中香爐改造了,和他們新研製出來的旱羅盤裝成一起,造出了新式羅盤,我特意過去看看。」

趙傭與趙俟不知道羅盤是什麼東西,但聽到「被中香爐」,卻是極熟悉的。那是一個圓形多孔的銅殼,裡面放著香爐,放到被褥中,無論你怎麼滾動,香爐永遠都是常平狀態,半點爐灰都不會灑出來。在禁中大內,這是趙傭兄弟平常最喜歡琢磨的玩具。兩兄弟曾經想盡辦法想把爐灰弄出來……這時候聽蔡京提起,便都以為是什麼有趣玩意,二人早已高聲叫道:「桑先生,我們也要去看。」

桑充國心裡也極想去看看,但想到要和蔡京呆在一起,又覺得到底不怎麼穩當,心中不覺猶疑,卻聽蔡京又笑道:「兩位小舍人真是天姿聰穎。長卿若是無事,何不一道去看看?好過呆在這裡。」

桑充國當然聽出了他話中提醒之意。這時見蔡京似無惡意,當下又看一眼楊士芳,卻見楊士芳無可無不可地站在一旁,低頭想了一下,終於還是點頭答應:「那就有勞元長帶路了。」

蔡京心中早已喜不自勝,卻不肯表露出來,一面領著桑充國等人往一家相熟的商行走去,一面笑著介紹沿途的風物和各國的人情。從學問淵博上來說,蔡京自是遠不如桑充國的,但在熙寧番坊,蔡京卻是遠比桑充國熟悉,他說話也比桑充國風趣,並不見得如何拍馬屁,卻總能講些各國的故事,逗得趙傭與趙俟一路哈哈大笑。桑充國以前與蔡京相交不深,總覺得他這人過於圓滑,但經過這一路交談,卻發現蔡京善解人意,為人頗和謁可親,心裡的顧忌,早已不知不覺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有楊士芳,始終是不苟言笑,無論蔡京講多麼好笑的笑話,他的表情始終淡然不變,只有當眼神投向趙傭與趙俟時,才多了幾分溫和之色。

眾人很快便到了蔡京說的商行。蔡京主僕對於熙寧番坊的一眾奇珍異器,可以說是瞭若指掌。那西湖學院研製出來的新式羅盤,說起來其實也非常簡單——自從發明旱羅盤後,不僅宋軍廣泛配置,來往於宋朝的海船,無論是哪個國家的,都開始大量採用旱羅盤引導航行,但是羅盤在海上卻有很多不方便之處,比如至今仍然讓西湖學院頭痛的磁偏角校正問題;又比如在船在海上行走,難免會有擺動顛簸——這樣就會讓羅盤的磁針過份傾斜,無法轉動……西湖學院就是從被中香爐得到靈感,用兩個直徑不同的銅圈,使小圈正好內切於大圈,再用樞軸將兩個圈聯結起來,然後用樞軸將之固定在支架上,將旱羅盤掛在內圈中,於是,無論船體怎麼樣擺動,旱羅盤始終能保持在水平狀態。

趙傭對這個常平架充滿興趣,不停地撥弄著銅圈玩耍;趙俟卻對一幅海圖產生了興趣,不斷地問這問那,蔡京知道桑充國也不會看海圖上的針路,於航海知識也所知甚少,便主動替桑充國解了這個圍,向趙俟說著出海航行的種種故事。

如此不知不覺間,竟已到了日入時分,眼見天色將晚,楊士芳這才催促著桑充國,將戀戀不捨的趙傭、趙俟帶回宮去。蔡京陪著桑充國一行到熙寧蕃坊外的一家酒樓前,那邊早有穿便服的侍衛套好馬車等候。桑充國卻並不同行,只目送著趙傭、趙俟上了馬車離去,轉身對蔡京笑道:「我約了呂與叔幾人晚上喝酒,未知元長能賞光否?」

蔡京聽說是呂大臨,亦不推遲,因笑道:「正要叨擾。」

桑充國見他答應了,卻並不坐馬車,只叫人牽來兩匹騾子,與蔡京各自乘了代步,二人邊走邊談,一行人反往固子門方向去了。

待桑充國與蔡京到城西北的固子門附近時,汴京城已是萬家燈火。桑充國領著蔡京在金水河旁邊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家外下了騾子,蔡京遠遠便聽到從店中傳來大聲的喧囂聲。那店中諸人的聲音都不陌生,除了呂大臨,赫然竟有楊時、邵伯溫、賀鑄的聲音,蔡京在外面又留神聽了一會,竟然連王谷、段子介也在裡間。一時間蔡京不由得有幾分猶疑,他知道王谷一直在暗中蒐集舒亶、呂惠卿的罪狀,對自己也一直寄予厚望,但蔡京卻因為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只是敷衍著王谷,這已經讓王谷開始心生不滿,只是沒有表露出來。此時見面,不免尷尬。而且正是準備幹大事的當兒,私自與臺諫官員交往宴會,萬一不小心流傳出去,畢竟也是授人以柄的事。然而他人已經到了這裡,此時若是抽身離去,不僅讓桑充國臉上不好看,而且也難免得罪人。

正猶豫間,忽聽到店內楊時醉熏熏地高聲說道:「……桑山長這般做,我還是以為有欠謹慎……」

蔡京在外面聽到這話,猛然一驚,轉臉去看桑充國,卻見桑充國本來已準備進去,這一時候卻是尷尬得緊,一隻腳邁出,卻是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蔡京心裡也極是納悶,他素知楊時、呂大臨都是程頤的弟子,在白水潭雖然不是桑充國的嫡系,卻到底有師生的名份,而且程門弟子,一向守禮嚴謹,從來連話都不亂說半句的。楊時喝醉,已經是難得一見了,竟然還藉著酒興臧否自己的師長……這可真不知道平日裡積累了多少不滿,才能有這樣的場面。正奇怪著,又聽有人冷冷地駁斥道:「楊中立又有什麼高見?」聽聲音卻是賀鑄的。

「賀鬼頭你不知道玩物喪志麼?兩位殿下正當沖齡,正是習性養成之時,約束著他們收心養性,受聖人之教,尚且來不及,何況還是這般……此斷非教導賢君親賢臣遠小人之道……」

「是麼?」賀鑄絲毫沒有掩飾這兩個字中的譏諷之意,「世用兄,那天你怎麼說來著?」

他話音一落,店內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又聽王谷吱吱唔唔地說著:「這……這……」

蔡京本想提醒一下店中諸人,但這時卻被賀鑄、王谷勾起了好奇心。他悄悄瞥了一眼桑充國,卻見桑充國也豎起了耳朵,顯然也想知道王谷說過什麼。因忍不住沒有吭聲。卻聽王谷始終是吱吱唔唔不願意接話,反想著岔開話題。

但賀鬼頭卻不肯賣這個賬,冷笑道:「世用兄不敢說,那便我來說。世用兄可要聽真了,看我可曾添油加醋。」

便聽王谷乾笑了兩聲,只聽賀鑄高聲道:「據說東宮曾經得了一隻獵犬,很是喜愛,每日都要帶著玩耍。某日去資善堂,卻被程先生瞧見了。當日程先生便抓住東宮,從楚文王良犬、利箭、美姬三寵說起,說楚文王如果耽於享樂,不理朝政,幾乎成為昏君,他師傅保申又如何進諫,以先王之名鞭笞楚文王。楚文王如何醒悟,殺良犬、斷利箭、逐美人,終成一代明主……這般聲色俱厲,整整訓了一個上午,直到東宮被迫叫龐天壽殺了那條獵犬,方才罷休——中立兄,這事可是有的?」

賀鑄說到這裡,蔡京已經是皺起了眉毛,頗覺程頤有點小題大做。卻聽呂大臨已先笑道:「程先生不過糾君以正道,所謂防微杜漸,而東宮年紀雖幼,卻頗有納諫之資,這本是美談……」

「嘿嘿!美談?!」賀鑄肆無忌憚的笑聲中帶著明顯的不屑,「東宮雖然天資聰穎,但是到底還只是個小孩——嘿嘿,我賀鬼頭人微言輕,我怎麼評論不足辱諸位之耳,但這事卻是傳到了司馬相公耳中的,當時司馬相公卻是說……」

「賀兄,你喝高了。」王谷不曾想賀鑄還真的如此口沒遮攔,心中暗悔自己多話,連忙想拿話岔開。但賀鑄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休說賀鑄不願意停住,連楊時、呂大臨也想聽個明白了。楊時已高聲叫道:「賀鬼頭,你說,你說,司馬公怎生說?」

「嘿嘿!使人主不樂近儒臣者,正此輩爾!」

賀鑄的話一齣口,頓時令店中安靜了下來。

「使人主不樂近儒臣者,正此輩爾!」蔡京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發覺司馬光也並非那麼不近人情。他偷偷看桑充國,卻見桑充國神情中,也是大有知己之感。

但這句話,卻不是讓每個人都那麼聽著受用的。

蔡京不用進店中,也知道楊時與呂大臨會是什麼樣的反應。雖然司馬光沒有當面批評程頤,但這句話無疑卻深深地刺傷了楊時、呂大臨的自尊心。要知道,這批評是出自他們非常敬重的司馬光之口!

但賀鑄尤不肯住嘴,還在繼續向楊時、呂大臨的傷口上撒著鹽,「聖人之道,是要使萬事合乎天理。如石山長所言,天理即是人情,人情即是天理。這才是聖學之大道。程先生所為,看著合乎禮教,卻離聖學之道遠矣;桑山長所為,看著離經叛道,但依我之見,這才是合乎天理人情的……」

「只恐未必然。」連呂大臨都有點按捺不住了,「人性本分兩種,天理之性,與生俱來,至善無疵,便如孟子所言,人性本善,按石山長所說,天理即是人情,皆無不可;然除了天理之性外,還有氣稟之性。氣稟之性,受後天影響,卻是有善有惡。若是養正於蒙,在人智愚未有所立之時,常以格言至論日陳其前,使人盈耳充腹,所見皆善,凡有不良之品行,皆及早糾正,則人性不難向善。若是自小所見皆不善之事,才學說話,便習穢惡之習,日月消鑠,還能有甚天理?還能有甚善惡?自古善教人者,最好要從胎嬰開始,其次則在啟蒙之時用力,關鍵便是防微杜漸,禁豫為要。是以漢昭烈才說,毋以惡小而不為。司馬公、桑山長,雖然皆是在下素所敬服者,但就事論事,此事還是程先生所為,才是正道。」

「道理說得好聽,但依區區之見,要是有人日日在我面前說著格言至論,用不著盈耳充腹,我早已避之惟恐不及。難道司馬公不知道要養正於蒙麼?但教人向善,不是靠著唸經——和尚們整天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卻見有幾個不偷吃酒肉?防微杜漸,也不能只靠著堵,大禹之時,便已知堵不如疏了……程先生見識不及司馬公、石山長、桑山長,高下之別,便在這裡了。」賀鑄言語中的譏諷之意更濃了。

「刻鵠不成尚類鶩,畫虎不成反類狗。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彷彿是受到賀鑄的刺激,連楊時也刻薄起來。

聽到這裡,蔡京已經聽出來雙方話中隱隱的火藥味——雙方的爭論不知不覺便已經升級了。他不免暗暗納悶,這其實不過是些些小事,楊時又何至要這般發洩自己的不滿?賀鑄說話怎麼便如此不留情面?連呂大臨的語氣中,也似乎有著絲絲未能掩藏住的情緒……

但桑充國卻已經開始在心裡後悔自己沒有及時制止住這場爭論了。

在白水潭學院,石越、桑充國、沈括等人代表的石學,與二程為代表的理學,一直是兩個影響最大的學術派別,平素裡便辯論不斷。相對而言,雙方的確有很多的共同點,比如二程主張「格物致知」,主張萬事萬物,都要弄明白它的「所以然」,這些主張與石學的主張調和之後,便成為白水潭學院一切生機與活力的基礎。但在很多問題,雙方又是有很多的分歧的。比如二程繼承張載的主張,修正孟子的性善論,將人性二分,得出天理與人慾兩個命題,主張發揚人性中善的一面——即「天理」,而抑制人性中惡的一面——即是他們所說的「人慾」;而石越、桑充國則從孔子的思想中找到論據,主張天理即是人情,人情即是天理,實際繼承的卻是揚雄的「性善惡混論」。孟子與揚雄本來都是當時學者很重視的兩個思想家,以石、桑與二程的地位,雙方的主張各有道理,在宋朝思想界,也正好鬥了個旗鼓相當。

但這種學術上的分歧,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影響到人事上來的。在最初的階段,雙方矛盾還小,加上程顥性格溫和,在白水潭威望極高,有了他在,自然不足以生出什麼是非來。但到了熙寧十七年的時候,兩個派系的人物,不僅在學術上歧見日多,平時共事,也難免因為種種問題發生小的磨擦,矛盾已經是越積越深。而這時大程病重,眼見來日無多,在明理院,由於性格上的原因,卻是程頤的學生並不服桑充國,桑充國的學生也一貫看不起程頤,裂痕已經接近公開化。

這時候桑充國、程頤正好一道為資善堂直講,在教育太子的問題上,桑充國和程頤更是發生了直接的衝突——早在白水潭的時候,與程頤的因材施教、耐心細緻一樣出名的,便是他對學生的嚴厲,這種嚴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方,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讓很多如賀鑄這樣的學生極不喜歡他;而也許是受到石越的影響,原本只會閉門讀書的桑充國,教育學生時,卻更加善於徇徇誘導,鼓勵學生自己去思考、實踐,對待學生,因為年紀的原因,也常常缺少「師道尊嚴」,有時候寬容得近乎放縱,甚至經常讓人感覺他有點護短的嫌疑,同樣,這樣的教育方式,也是讓不少學生有腹誹的。在白水潭的時候,雙方風格的不同,倒並無多大的關係,畢竟白水潭學子數以萬計,教授們風格各異也是正常的。但當二人教的學生突然只有兩個小孩的時候,這種風格的迥異,卻不免讓彼此都對對方滋生強烈的不滿。

只不過程頤向來是主張煉涵養功夫的,而桑充國又一直主張相容幷蓄,縱有什麼不滿,也只是藏在心裡,從未表面化過。

不料桑充國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而且,還是發生在他眼前。

楊時、呂大臨都是程頤最重要的學生之一,司馬光對程頤的評價,賀鑄的譏諷,總是不可避免地會傳到程頤與他的其他學生耳中的——就算楊時與呂大臨不說,但這裡再小,也是一個酒店,而且賀鑄更是有名的大嘴巴……程頤或許不會說什麼,但他的學生們卻會更加感到委屈與不平;而司馬光的傾向性與特殊地位,也許只會加深他們的這種情緒……但他們的不平,也許卻只能換來桑充國的學生們更加刻薄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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