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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國須柱石扶丕構(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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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石越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開口說道:「我覺得真正的社稷之福,不在於此。」

「哦?」桑充國終於察覺到了石越的異常。

石越在桑充國對面坐下來,望著桑充國,說道:「一直以來,我們這些所謂的‘士大夫’,耗盡一代一代人的畢生精力,其實不過是想要尋找一個答案——如何才能讓國家長治久安,百姓永遠可以安居樂業?」

「不同的人,會從不同的地方才尋找答案。有些人寄望於歷史的經驗,有些人寄望於聖人留下來的經典,有些人想從天地自然之規律中尋找蛛絲馬跡,有些人乾脆靠自己的玄想,還有些人什麼也不相信,寧可讓自己成為經驗的一部分……」

「那子明又屬於哪一類?」桑充國也坐了下來,笑問道。

「我更相信經驗。」石越坦白道,「歷史的經驗也罷,現實的經驗也罷。和我講千萬種道理,不如擺上一樣事實。」

桑充國笑道:「我欲載之空明,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不過子明之眼界,卻非止於經驗,這麼說難以為令人信服。」

石越搖搖頭,笑道:「其實也逃不脫的。」他不欲多說這個問題,便又繼續說道:「要找到治天下的辦法,先要明白國家的興衰是由什麼東西決定的?」

「依我看,決定國家興衰者,可能不止一樣。國君之明暗,大臣之賢不肖,禮制、法令、制度之完備,都是極重要的。」

「長卿說得不錯。但我以為,這些依然難保長盛不衰。」石越笑道,「君明臣賢,與禮制、法令、制度之完備,其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每當君明臣賢之時,禮法、制度往往也較為完善;而完善的禮法、制度,同樣也可以延續著君明臣賢的狀態。但過得兩三百年,再好的禮法、制度,也會被破壞殆盡;明君賢臣,轉眼便彷彿絕種了一般……」

「萬物有陰陽之道,只盛不衰的事情,原本便不存在的。」桑充國不由笑了起來,「子明以前說過,一代人只能管一代人的事。倘一代人能造就二三百年的盛世,還有什麼不滿足麼?子明方才還說只相信經驗,難道子明便見過有什麼東西能逃脫過盛衰輪迴?」

石越頓時被桑充國問得啞口無言,在他所知道的人類歷史中,的確不曾存在過這樣的事情。

他原本不過是想委婉地勸說桑充國將有限的人生放到「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去,培養未來的皇帝這種事情,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但這個時候他才猛然醒覺,對於士大夫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答案,他知道得並不比他們多多少。

卻見桑充國意味深長地笑道:「子明找我,當不是想說這個吧?」

石越知道已經被桑充國識破,只得點點頭,道:「我來找長卿,是有件事情轉告。」

桑充國靜靜地望著石越,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點什麼。

石越感覺喉嚨有點乾涸,他避開桑充國的目光,儘量裝做若無其事地說道:「皇上已經決定,令岳將拜侍中、平章軍國重事。」

桑充國怔了一下,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過這話裡的意思。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畫,輕輕將筆擱下,這才抬起頭,臉上已有勉強的笑容,「我知道了。」說完,默然一會,又道:「這不是唯一的原因吧?」

石越默默點了點頭。

桑充國把頭轉向窗外,木然看著外面的雪地,半晌,才自失地一笑,道:「當日我實是不想做天子師的,但做了這一個多月的資善堂直講,卻又有點捨不得了。」石越才想安慰兩句,嘴唇翕動,桑充國已轉過身來,看著石越,笑道:「不過交給程先生,我也是放心的。子明如今雖已貴為宰相,可要煩心的事,比我可要多得多。」

石越無奈地笑了笑,卻聽桑充國又說道:「不過,雖然如此,我卻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要子明幫幫忙……」

「長卿但管說。」

「白水潭自我辭職後,教授聯席會議推舉孫公(孫覺)代任山長之職,但孫公雖然不到六十,身體卻不是太好。子明也是知道的,大程先生病重,範公(范鎮)也已經回鄉了,小程先生又做了資善堂直講,明理學院雖然人材濟濟,但要說聲望能令兩院教授皆服膺,只怕還要假以時日。而格物院,只怕一百年之內是不可能做到山長的……」

「長卿不可以繼續做山長嗎?」石越已聽出他話中之意,不由略感奇怪地問道。

桑充國默然一會,笑道:「我只打算回《汴京新聞》。」

石越凝視桑充國,好一會才恍然大悟。在歷史上,雖然理學起源於北宋,但終北宋之世,都只能算是個影響力不大的小學派,主要依靠私人講學來與延續自己的學脈,其聲望則只能依賴於個別傑出的學者。但在這個世界的熙寧十七年,藉助白水潭學院的影響力,二程在吸收融合了石學的許多觀點後,已經一躍而成為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大學派,其學生之多,在白水潭明理學院,完全足以與石學分庭抗禮。桑充國顯然已經知道了程頤的學生們對自己的彈劾,如果他回任白水潭山長,即使不在白水潭內部引起爭議,在日後處理事務時,也將是一顆定時炸彈。

「那長卿想請誰來當山長?」

「不是我,是大程先生。一個月前,蘇子容還在獄中,大程先生便和我說過,蘇子容是當今少有的全材,論文章經義,明理院無出其右者;論算術、天文曆法,乃至機械、藥理,他也在格物院開過講,那也是眾人所心服的。只不過以往蘇子容是要入閣拜相的,我們也請不動他。象當年,範公、孫公,甚至是大程先生自己,若非仕途受挫,絕意進取,也斷斷到不了白水潭。但若當立功無望之時,那才傑之士,便會想著退而立言。大程先生給教授聯席會議諸先生寫了一封信,倘若蘇子容平安無事,那便做罷;倘若他獲罪被貶,趁他灰心絕望之時,白水潭當要設法延致。孫公身體不好,已經幾番想辭職返鄉,不瞞子明,幾天之前,我就想著如何請蘇子容來白水潭當山長了。只是倘若沒有皇上的旨意,卻怕蘇子容不敢來……」

「長卿的算盤倒打得精。」石越不由得笑道,「皇上的確是很惱他。不過,倘若你們能請動蘇子容做白水潭的山長,我便也能說服皇上許可他致仕。」當年程顥不過是低階官員,本來當官的意願也不強,棄官便棄官了;但蘇頌卻已經是朝廷重臣,雖然因罪獲貶,仕途遭受重挫,但石越如今已貴為宰相,二人私交甚好,蘇頌豈能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石越怎麼也不相信白水潭能勸動他致仕,去當山長。

但桑充國卻彷彿已經勝券在握,伸出掌來,笑道:「擊掌為誓,一言為定!」

石越也伸出掌來,與桑充國輕擊三掌,笑道:「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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