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近子時,又是風雪交加,楊士芳何田烈武亦看不清前面這些班直的面目,但二人見這些班直侍衛全都披甲持槍,已知是金槍班的侍衛,此處並非金槍班防區,這些人無故來此,多半心懷不善,二人相顧一視,不由暗暗警惕。
「宋都知,你想挾持太子去哪裡?」卻聽對面一人高聲喝道:「太后有旨,宋用臣謀逆,我等奉旨前來保護太子,守衛東宮!」
「你胡說八道什麼?!」宋用臣又驚又怒,眼見著這些班直侍衛端著長槍,排成扇形逼了過來,嚇得退後幾步,躲到兩個小黃門的身後。
「楊將軍,怎麼回事?」趙傭本來伏在楊士芳的背上,忽然看到眼前的這一切,不禁問道,他雖然還是一個孩子,但也意識到此時情形有異,加上看到宋用臣如此害怕,頓時就有些忐忑起來。
「殿下莫怕,不過是幾個逆臣賊子罷了。」楊士芳轉過頭,輕描淡寫地回道,「殿下待會兒可好好看看臣與田將軍如何平叛。」
他雖然儘量說得漫不經心,但聽到趙傭耳中,還是一個震撼人心的訊息,所謂「逆臣賊子」這種東西,趙傭從小就聽得多了,但真正遭遇,卻還是生平第一遭,此時風雪撲面,對面的班直侍衛渾不似平日裡的恭順模樣,個個殺氣騰騰,手持長槍。他雖然穿得又厚又多,又伏在楊士芳背上,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他今夜在睡夢中被宋用臣喚醒,猶自睡眼惺忪,便有些覺出今晚的異常來,不只是宋用臣語不成聲,便是楊士芳,也是表情凝重,眼含淚光,不待他明白什麼,楊士芳已經指揮宮娥們給他更換衣服,就是在那一刻,他在宋用臣哽咽聲中得知父親死了,他還不及感受這突如其來的悲痛,楊士芳就已經聲音鄭重地告誡他待會道了福寧殿應當如何如何,其實這些事,早已經有人教過給他了,他也早知道,父親病重,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只是,今晚卻真的是事到臨頭了。他隱隱約約地知道,這是他人生中極大的一場變故。
他有些想哭,但所有人凝重的表情讓他哭不出來,他知道要發生些什麼,可偏偏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些什麼,就是在這樣的忐忑之中,他被楊士芳背出了寢殿。外面的風雪真是大呀,雪粒子打在臉上竟有生疼的感覺,他生平第一次害怕起來,本來想問楊士芳七哥的事,但不知為什麼,竟不敢問出口。他想起聖人對他的叮囑:「六哥兒,一旦官家大行,你就是官家了,一切言行,都須得切切在意呀!」
是的,他知道自己不同了,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同了,天地間很寒冷,他覺得自己心裡也有一種從未感覺到的寒冷。
對面的侍衛們端著長槍一步步逼近,他忍不住細聲細氣地說道:「楊將軍,教他們放下兵器,不得無禮!」
「臣尊令!」楊士芳應道,但他還沒有說話,宋用臣已經搶先叫了起來:「太子有命,教爾等放下兵器,不得無禮!」
他的聲音夾在風雪之中,更顯得又尖又細,銳得像金屬相交的聲音,可對面的人,卻無一人理會,只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忽然,楊士芳身邊的田烈武長嘯一聲,掏出懷中短劍,率先衝向叛兵。那些金槍侍衛萬萬沒料到相隔二十餘步的距離,田烈武身形幾個晃動,竟已到跟前,無不膽寒。
幾個叛兵對著田烈武,慌忙挺槍直刺,田烈武手中短劍擲出,逼退正面兩個叛兵,身影閃動,避開左邊的長槍,右手已閃電般抓住一杆長槍,雙臂用力一抖,那叛兵虎口幾乎被震裂,雙手一鬆,長槍竟已被田烈武奪去。
但這金槍班的侍衛,亦都是軍中使槍的高手,眼見同袍失手,又有四五人衝過來,挺著長槍,刺向田烈武。田烈武縱聲大吼,反握著奪來的長槍,以槍當槊,擊退逼過來的幾個叛兵,便轉頭去尋找先前說話的叛兵頭領。卻見那十幾名東宮侍衛此時都已拔出短刃,衝了上來,與叛軍混戰在一起。楊士芳揹著太子,與十幾名手無寸鐵的內侍一起,被十餘名叛兵團團圍住,正在苦苦纏鬥。那宋用臣此時早已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龐天壽渾身是血,步履蹣跚,顯是受了重傷,卻還是緊緊跟在楊士芳身後,只要有叛兵的長槍刺來,他便瘋了似的衝上前去,以身體做盾牌,擋住太子。
楊士芳武藝雖高,但這時一隻手要揹著太子,只能單手應敵,他時時刻刻又怕太子被叛兵所傷,更是縮手縮腳,左支右絀。幾名東宮侍衛拼死想與楊士芳靠近,但這金槍班侍衛亦非泛泛之輩,這時以多攻少,轉瞬間已有幾名東宮侍衛受傷,眾人卻是離楊士芳越來越遠。
田烈武看得血脈賁張,這時早已不顧自身安危,高聲喊道:「楊兄,接槍!」掂起手中長槍,朝楊士芳拋去,他這麼一分神間,左肩上已是中了一槍。他忍痛咬牙,反手握住槍頭,使勁一折,竟將槍頭一把折斷。那刺中他的侍衛從未見過如此兇悍的對手,不由得大驚失色,竟呆在那裡一動不動,竟任由田烈武奪去他手中斷槍。
楊家槍名聞天下,那楊士芳本事使槍高手,這時接著田烈武擲來的長槍立時形勢逆轉,他一杆單手槍使得神出鬼沒,數合之間,便有兩個叛兵受傷。其餘眾人見他如此神勇,心中懼意大盛,竟眼睜睜看著他揹著太子,往翰林院且戰且退。
年不及十歲的趙傭,此時便伏在楊士芳的身上,親身經歷了他生平第一次刀光劍影,那些四濺而出的鮮血,那些哀悽猙獰的呼叫聲,混著這一夜風雪的翻滾與嘶鳴,成為了他一生中最不可磨滅的鮮明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