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大宋,我定會將此人引薦給大哥。他會成為」唐康心裡掠過一個個的名字,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人名,韓琦?富弼?他在心裡搖著頭,一個個的否定。很快他就決定放棄,無論如何,這還只是一塊璞玉,即使遼國得到了他,即使有一天他被磨練出來,他要成為大宋的威脅,也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他讓自己的心思離開這個生女直男子,完顏阿骨打一行來了後,使團熱鬧了一些副使童貫與接伴官、完顏阿骨打高聲談論著伊麗河之戰。
「原來果真曾經翻越天山天險,以前我還以為是市井謠傳呢,嘖嘖,天山我沒見過天山,不過我曾經見過賀蘭山,聽說天山比賀蘭山還要高些」童貫讚歎著,望著阿骨打,「完顏將軍,想來這一路定然驚險?」
「童大人有所不知,在下那時還不是耶律大人的部屬。」
「唔,那還真可惜,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耶律將軍究竟是用了啥法子,將那五門火炮駝過天山的」
童貫這漫不經心的一問,令得唐康心中一動,立時豎起了耳朵,便聽阿骨打淡淡笑道:「耶律大人用兵如神,可俺跟隨未久,這些個內情,實實也是不知。」
「耶律將軍的確當得起‘用兵如神’四字。」那接伴官卻似是不太滿意他的保留,已是迫不及待地接過話來,誇耀到:「一萬鐵騎西征,大破北廷,飛越天山,當日伊麗河畔已集結了十餘萬以逸待勞的黑汗大軍,耶律將軍的部下加上西夏人,全部也不超過五萬。狀元公能在這等名將麾下效力,前途亦不可限量,他日必能隨耶律將軍為大遼立下更大的功勳」
「果真有十萬黑汗大軍?」童貫的驚訝中,帶著大煞風景的懷疑。
接伴官瞥了童貫一眼,傲聲道:「區區十萬之敵,有算得了什麼?非是下關吹噓,這火炮雖是南朝最早造出,但卻是耶律將軍個將它運用到大會戰中,若論善用火炮之利,耶律將軍認第二,只怕沒人敢認。」
童貫與唐康飛快地交換了下眼色接伴官所說,的確是輕易駁斥不了,這五六年間耶律衝哥確是稱得上威名遠播。
先是率八千馬軍,以貢物不恭為名,孤軍深入極北苦寒之地,大破斡朗改、轄戛斯,從此將「小海」2納入遼國的疆域之中,拓地數萬裡,招納族帳上萬戶,自此,在遼國的官制上,再無有名無實的斡朗改國王府、轄戛斯國王府,而是多了兩個名副其實的斡朗改大王府、轄戛斯大王府。
爾後,遼夏結盟,秉常請師於契丹,約定契丹出兵協助其征討回鶻與黑汗,所破城池,土地歸西夏,金帛子女,盡歸契丹。耶律衝哥又奉命率一萬鐵騎西援秉常,破北廷、跨越天山與夏軍夾擊高昌,更於伊麗河畔,與夏軍一道,打敗前來干涉的十餘萬黑汗軍隊。李秉常自從與宋朝修好後,無復東顧之憂,自此又得契丹之助,更是無所忌憚,先後攻破高昌、龜茲後,便將戰火燒向黑汗國境內。秉常親率夏軍南下,兼併于闐故地,兵鋒直指黑汗大可汗駐牙之喀什噶爾城;耶律衝哥則與禹藏花麻一道,縱馬於天山之北,其鐵蹄所至,連黑汗國最初建牙之巴拉沙袞城,亦不得幸免。
僅數年之間,耶律衝哥之名,威震西域。他橫行西域,百戰百捷,以用兵沉穩、不貪利、明進退而出名。他麾下將士,善能吃苦耐勞、忍飢挨餓,便在契丹人中,亦屬難能。耶律衝哥更有一樣長處,便在宋朝,亦頗得稱許他乃是契丹軍中,最重視工匠、器械之將領。
前往西域時,耶律衝哥便不辭勞苦,駝了五門火炮去,伊麗河之戰,耶律衝哥居高架炮,用火炮出其不意,猛轟黑汗軍陣黑汗軍陣形大亂,秉常趁勢出擊,遂大破黑汗軍。遼夏聯軍得以以少勝多,這五門火炮功不可沒。
此役在宋、遼、夏三國,皆極為震動。
契丹鐵騎縱橫天下,所向無敵,然而若碰上了漢人列出重兵方陣或據堅而守,則只能無可奈何,若要強攻,必然兩敗俱傷。故遼軍才有「成列不戰」的傳統。然而,自耶律衝哥次將火炮用於野戰起,大宋樞密院便以驚覺,他們過往的優勢,從此不復存在。此役令樞密院真正驚覺火炮在野戰中的作用,樞密院原本也對契丹擁有火炮做了一定防範,但是他們卻從未想過,一個善用火炮的契丹將軍,將在野戰中對他們的重兵方陣構成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威脅。
契丹的火炮的確遜於大宋的火炮,但若得善加利用,用之破壞敵軍之陣形,轟開敵人的城門,卻也綽綽有餘。大宋至此才真正意識到,大宋發明的火炮,從中獲利最多的,卻未必是大宋。
除此之外,耶律衝哥還仿效宋軍的神衛營,據說在他的軍中,隱藏著各種各樣工匠、沒有俘獲,他總會從工匠中挑出身強力壯者,充入軍中,平時作戰,與普通之戰士無異,然若到急時,他軍中總是不缺乏各種各樣的工匠。與契丹的其他將軍不同,他從來不會抱怨過多的輜重拖累了他的行軍速度,即便有時候派不上用處,甚至於迫於無奈丟棄在半路,但一有機會,耶律衝哥便會不厭其煩的將丟棄的輜重補充起來。
所有的這些,都表明,耶律衝哥更像是大宋的將領。
或者說,一個兼具宋遼兩國之長的將領。()
這也是唐康、童貫對他如此感興趣的原因。職方館費了許多的財力,收集了不計其數的關於伊麗河之戰的情報,單單是唐康在樞密院參予過的沙盤推演,便有四五次之多。
宋軍中的馬匹數量的確遠多於舊,但是因為訓練騎兵成本高昂,而宋朝在財政壓力下,奉行的是維持一定數量的精銳騎兵政策,步兵仍然是宋軍的主力。而方陣是宋朝步兵對抗契丹騎兵的主要手段,但是,有什麼樣的方陣能夠在火炮的轟炸之下,還能夠保持陣形?
這是耶律衝哥給所有宋朝將領出的一道難題。
而大宋的將軍究竟有沒有找到答(蟹蟹)案,唐康與童貫都不知道。
不過,雖然唐康並不介意誇讚一下耶律衝哥,如今的大宋,已經有這種雍容與自信去誇讚對手,無論他給大宋製造了什麼樣的麻煩,但他卻也並不打算讓那接伴官太得意了,他並沒有出言反駁接伴官的話,童貫也知情識趣的閉上了嘴巴這也是唐康最喜歡他的地方,童貫總是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兩人只是突然高深莫測的微笑起來。彷彿那接伴官是說了什麼夜郎自大的笑話一般,而二人只是顧及他的面子,不屑於反駁。
那接伴官被笑到心裡發虛,但又不願輕率相問,只得也閉上嘴巴。完顏阿骨打卻似乎突然來了興趣,他饒有興致地看了唐康與童貫一眼,但是終於也沒有多問。
因為行禮輜重甚多,在完顏阿骨打部的護衛下,使團又走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到了廣平甸。到了這廣平甸,唐康便即恍然大悟,方知這所謂的「冬捺缽」,其實不過是契丹皇帝帶著群臣一起避寒。這廣平甸位於遼國之永州,乃是一片東西二十多里,南北十多里,地勢平坦之沙地平原,此地原本都是沙漠荒原,卻因為有兩河在此流過交匯,反使廣平甸成一得天獨厚之地,因為其四周都是沙漠,到了冬天,此地便是個極溫暖舒適的所在。加上又離契丹人心中之聖山木葉山不遠,契丹人堅信木葉山與其始祖及部落發源皆有極重要的關係。每歲十月,遼主與遼國皇后皆要率群臣祭山「冬捺缽」選中廣平甸,不僅隱有得木葉山保佑之意,只怕同時亦是為了方便。
契丹建國之時間,較宋朝猶長,這廣平甸既是遼主每年必來之所,雖說契丹君臣不曾在此刻意營造宮室殿宇,然畢竟也自有其規模氣象了。自進廣平甸,唐康便見帳幕相連,幾乎遮天蔽地一般。所有的帳幕全是坐西向東。契丹人又在此地多植樹木,遂使榆柳成林,使人渾然忘記自己原來身處沙漠之中。
那完顏阿骨打部護送著使團到了廣平甸,便告了辭回去交差。接伴官則引著使團進了一處帳篷唐康諸人也不以為意,這一路以來,他們所住的驛館,幾乎全部都是氈帳館驛館的官吏們顯然早已得到宋朝使團前來的訊息,準備得亦頗為妥當,幾十名兵吏使婢幫著宋朝使團的隨從搬卸行禮,幾名通譯跑前跑後,幫著翻譯交流。驛館特意撥出來五座帳篷給宋朝使團,唐康與童貫各佔一座,其他隨從兵吏佔兩座,歌妓佔一座。接伴官待到他們安頓下來之後,也告了個罪,吩咐幾個小吏在那裡聽候差遣,也辭了出去交差。
前前後後又忙碌了一陣,伴當伺候著唐康洗了臉,換過乾淨衣服,又有遼國北樞密院、敵烈麻都司3的官員前來問候,唐康心裡掛念著正事,免不得要詢問遞交國書及覲見遼主之事,但那兩個官員職位低微,只是一個勁請他們好好歇息,明天再行接風之宴。唐康又問他們能否拜見北樞密使衛王蕭佑丹或者敵烈麻都趙思茅,二人亦是吱吱唔唔;又問能否去會見大宋朝駐遼正使樸彥成,二人也是一問三不知。
唐康頓時疑心起契丹有心輕視,他使前雖然花了很大功夫,翻閱密院檔案,記熟外交禮儀,但這些小事,卻是檔案裡所不會記載,禮儀裡沒有規定的。他心裡雖然惱怒,卻到底也不敢孟浪,只得耐著性子,計議著權忍一日,待到明日見了重要官員,在做計較。
打發了那兩個契丹官員,唐康眼見天色還不算太晚,正是夕陽將落未落之際,他好不容易來一次契丹,雖然知道身處廣平甸內,契丹人必不會允許他隨意離開驛館,但他卻也不想躲在帳篷之內,吩咐過伴當,便信步出了帳篷,在驛館內閒步。一路所遇,館內的契丹人見著他,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或欠身行禮,或是對他視若無睹,仍舊大聲說笑,只是他們都是用契丹話交談,說的是什麼,唐康卻是一句話也聽不懂。他細心觀察他所遇契丹人的神情、衣飾,卻也察覺不到什麼憂容,館內人眾,自小吏到廝役,所穿衣鞋,也看不出破舊之處。他又回想一路前來之所見所聞,雖然這廣平甸驛館之內,或的確可能是遼人刻意粉飾,但自南京至中京,至中京至廣平甸,沿途所過驛館,所遇百姓行人,他的確也是沒見過一人面有飢色。到了這時候,唐康終於不得不承認,契丹如今的確也是處於「治世」之中。
「契丹不可促圖!」唐康心裡,突然冒出他的頂頭上司、樞密使韓維這兩年常說的一句話來。在汴京時,唐康和他的同僚們,私下裡都對老眼昏花的韓維頗有微詞,他們覺得韓維越老越怯懦,全無當年智勇。但是唐康心裡面突然有一點動搖。
沒有親身到過遼國的時候,無論從紙面上看到多少檔案、情報,又從別人那裡聽到多少傳聞,唐康心裡面對遼國能處於「治世」,也始終是懷疑的。這種心態在大宋非常普遍,即便是承認契丹處於治世,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切的人,在心裡面,也是不曾將夷狄之治世當一回事的,夷狄畢竟只是夷狄而已,他們的治世。又怎能與中夏相比?絕大部分的宋朝士大夫,終其一生,都從未到過遼國,因為他們對遼國的瞭解,來自於摻雜著真實與誇張的傳聞,還有一些書面的記載。但所謂「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其實亦不是那麼靠得住的。任何親身到過遼國的人,都會有完全不同的感覺從南京到中京所見到的富庶,從從中京到廣平甸所見到的廣闊,的確能讓唐康真正體會到,契丹是一個可以與大宋相提並論的大國。
在宋朝的官員中,唐康已然是屬於對契丹有相當認識的那群人,是樞密院內所謂的「知北事者」,但即便如此,當此前間接的認識與此時直接的觀察一一相互印證之後,鮮活起來的遼國,仍然讓唐康感覺到驚訝
唐康原本準備用一種最強烈的態度,終止條約,並趁機狠狠的羞辱契丹人一次,替大宋出一口悶氣。如若契丹人惱羞成怒,那正中唐康下懷,若契丹膽敢興兵,大宋正好趁機一舉恢復幽薊故地!
但他畢竟已經不是當年輕狂不可一世的少年,這一路的旅途,讓唐康不知不覺的收斂起心中的那種只求快意的衝動。他永遠都不會接受那種條約,他也絕不會委曲求全的「妥為解釋」,大宋理當理直氣壯的終止條約,如此才能讓契丹人明白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新的規則。但是,他也願意在這個過程中,給予契丹人合理的尊重。
他不懼怕因為談判失敗而挑起戰爭,也不會刻意去迴避戰爭,但是,他也不會再去尋求戰爭。
那樣可有點愚蠢。
1即翰林學士承旨之別稱
2即蘇武牧羊之所謂「北海」,今貝加爾湖。
3敵烈麻都司,其長吏稱敵烈麻都,據《遼史·百官志一》,其執掌是「總知朝廷禮儀,總禮儀事」,亦即此司略相當於宋之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