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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大名府。
四月二十四日,御前會議成員、樞密院副都承旨唐康踏入北京大名府正南門景
風門時,北京宮城內那座熙寧十七年建成的鐘樓的大鐘,指標正好指向巳正時分。
大名府距注京三百二十里,唐康自二十二日出,率領幾十名屬下晝夜兼程,不過
兩日間,便抵此名城。
唐康對大名府十分熟悉,他曾任大名府通判,參預大名府防線之修築,於此功
勞卓著。大名府原本有宮城、外城,宮城週三裡一百九十八步,外城週四十八里二
百六步。在宮城與外城之間,還有牙城、隆城—這座大宋的陪都,乃是河北路最
大、最堅固的城市。而自宋廷經營屍名府防線以來,大名府再加改建,耗費紹錢無
數,四十八里的舊城,被全部改用磚石加固,成為外磚石內土城之格局。城牆上炮
臺密佈,上下交錯,裝備大小火炮共三百餘門,其中兩千斤以上的重炮十餘門,並
有兩個神!營駐守。各城門全部重建,不僅皆建有甕城,而且皆有三重城門。原本
接近廢棄的兩道水關—上水關善利關、下水關永濟關皆加修葺,並有炮臺防!。
除此以外,四圍之王莽城、五鹿城、陽狐城等小城皆加修葺,屯兵置炮,在城北安
平門、輝德門外,更修築了堅固的磚石牙城,各置火炮十餘門駐守。
因此,如今大名府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雄鎮。
因其城防過於堅固,為防晚唐五代魏博之患重演,大名府內外駐守之兩營神!
營、雄武一軍的兩個步軍營、飛武三軍的一個馬軍營,平時皆互不統屬。此外,雄
武一軍、飛武三軍之軍部皆設於城內,一在城北,一在城南。無事之時,大名府知
府與通判只統轄兩個神!營與大名府巡檢,亦不令其握有雄武一軍與飛武三軍之兵
權。而!尉寺、職方司,皆在大名府設有分司,監察禁軍不法情事。除此以外,兩
府更是立下法度—駐守大名之雄武一軍逢奇年與駐守磁州之雄武三軍換防,飛武
三軍則逢偶年與駐守洛州之武!一軍換防,如此一來,凡守大名之禁軍,皆兩年一
換,徹底斷絕割據之隱患。
宋廷選擇大名府來苦心經營,不僅僅是因為其地埋價置棲為重要,在軍事上是
注京之門戶,而且相是因為此地十分富庶—三四萬禁軍駐紮於此,糧草供給,完
全可以自給自足,不必依靠轉運—至紹聖七年,大名府全境在籍人口近八十萬
因為大名府豪族勢家不可勝數,若算上隱戶,人口將遠遠過百萬。而這北京城
內,人口達到三十餘萬,若算上南來北往的商賈,則人數更多。
而即便需要轉運糧草軍需,大名府也兼有水6之利。6路上大名府與注京有官
道相連,水路上,大名府更有永濟渠與黃河經過—以大宋水軍之能力,即便遭遇
圍困,大名府也可以是一座永不斷糧、永遠有援軍的城市。
此刻,大廷洋的官員們齊聚在宮城的正南門順豫門迎接唐康,這裡還有很多官
員認得當年的「二閻羅」,不過,知大名府孫路、通判遊師雄,卻都是計唐康感覺
陌生的面孔。
孫路與遊師雄皆算是舊黨,但二人雖都是進士出身,卻皆有知兵之名,孫路與
刑恕關係極好,深受司馬鄉沙賞識,這幾年構築大名府防線,居功至偉,是個連石越
也讚不絕口的能臣:至於遊師雄,是關中大儒張載的弟子,幾年前他至政事堂敘
任,被石越、範純仁大加稱許,當即改了他原本的任命,優差通判大名。石越曾私
下里對範純仁議論這二人,說道:孫正甫器具,最多一路轉運,遊景叔縱做到河北
安撫使,亦難盡其材。
因此之故,唐康對二人倒也不敢怠慢。與孫、遊及大名府眾官員見過禮,便由
孫路、遊師雄引著他,進了宮城,前往河北路轉運使司。紹聖以來,河北並未設安
撫使司,四司衙門中,提刑使司設在河間府、指揮使司設在真定府,只有轉運使司
與學政使司在大名府。因此到了轉運使司衙門,只有河北路轉運使6師閡與學政使
陳元鳳在中廳前迎接唐康。
進了這轉運使司,唐康雖是人乏馬疲,但也不由得不提起精神來。這陳元鳳不
必說,河北轉運使6師閡,亦堪稱熙寧、紹聖年間的大宋官場中的一朵奇葩。此人
出身名門,卻是死硬新黨,因為在益州強硬推行茶法鬧得怨聲載道,蜀中官員自二
蘇以下,個個對他恨之入骨,但厲翌安石、呂惠卿、司馬光、石越,無論兩府是誰
在主政,他竟始終能轉禍為福,屹立不倒。想紹聖之初,他被御史中垂劉摯盯上
本來已經危在旦夕,不料王、馬、石合作,行鹽債,因為這6師閡為國庫增加收
入的確是一把好手,他反而轉禍為福。司馬光、石越經營大名府防線,以河北豪族
勢家太多,便將6師閡升為河北轉運使,6師閡到任之後,立即奏請對凡是不肯讓
出土地修築要寨之豪族,徵收一定之「保境錢」,並設計孟一個讓絕大部分人都摸
不清頭腦的極為複雜之計算「保境錢」之方法,他對朝廷解釋時,這「保境錢」似
乎極少,於是竟然順利的通過了給事中那關。誰知實際執行之後,按同樣之計算方
法,他這「保境錢」,竟能將絕大部分的豪族鬧得傾家蕩產。朝廷文讓他解釋
他竟回得朝廷啞口無言—他完完全奪是拎著朝廷批准之「保境錢」徵收方法進行
徵收的。
唐康至今都沒明白他是如何辦到的這一點的。但他知道,兩府的相公當中,如
李清臣,還有以前任兵書章悼,對6師閡都十分賞識。連石越與範純仁都認為這樣
的官員,總是有必要存在的。只有蘇轍與御史中垂劉摯,始終對他看不順眼。但是
無論如何,6師閡如今依然擔任著幾乎是大宋地方官中最重要的職務。
「6公、陳公。」與6師閡、陳元鳳見過禮,唐康便直奔主題,抱拳道:「虜
事急矣。康奉使前來北京,一是奉御前會議救令,設北道都總管,以知大名府孫路
兼,令大名府通判遊師雄佐之,康則奉旨監軍。」他一面說著,已然起身,一個從
人捧出一卷救令來,孫路連忙躬身上前,接過救令。唐康又道:「朝廷議定,權由
北道都總管,統領大名府及磁、洛、博三州諸禁軍、廂軍、巡檢、義勇。朝廷不日
將於大名府設河北宣撫使司,節制河北諸將,統兵作戰,這北道都總管司,便是要
為宣撫使司,做好準備。」
唐康高聲說完,眾人臉上都並無意外之色。自遼人大舉入侵之訊息傳至大名
6師閡、陳元鳳等人,早已料定朝廷必會設安撫使司、宣撫使司之類的機構,節制
河北兵馬作戰。唐康既然宣佈了設立北道都總管司及相關人事任命,那麼眾人便已
知道,唐康、孫路、遊師雄三人,都是將來能入宣撫使司的人選了。6師閡與陳元
鳳雖然眼熱,但他們也自知朝廷不可能讓他二人來組建北道都總管司—二人身份
不同,轉運使兼掌一路兵權,那實際便是安撫使了。這於將來宣撫使接掌權力,大
為不便。
因此,6師閡只是試探著問道:「那宣撫使會是一」
「此非康所能知。」唐康搖搖頭,不肯透半點口風,只是又說道:「樞府已經
頒令調兵,令姚君瑞率雲翼軍前來北京集結。此外,樞府還抽調了龍!軍、威遠
軍、橫山蕃軍、環州義勇前來大名,昊安國的河套蕃軍將前往代州,渭州蕃騎則前
往真定府。我來之前,西夏正使已向朝廷上表,稱他們對契丹南犯毫不知情,不會
與契丹勾結東侵。不過蠻夷之言,難以盡信,是以樞府暫未調振武軍與神銳
軍。」他掐著指頭算了算時間,又補充道:「再過兩日,姚太尉便要先率拱聖軍北
上,進駐河間府!」
唐康這番話一說完,眾人臉上皆露出欣喜之色。眾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姚太
尉,指的乃是赫赫有名的「關中二姚」中的老大姚咒,而「姚君瑞」,則是老二姚
麟。自從種家兄弟相繼去逝,年輕一代的種樸、種建中等人皆還未成氣候,二姚便
成為西軍將門世家中聲望最高者。尤其是姚咒,官至正四品上忠武將軍兼拱聖軍都
指揮使,以軍功封韓城侯,位列樞密會議。由他統兵前來,無疑是給河朔諸軍吃了
一顆定心九。
6師閡便即笑道:「有韓城侯先來,那我等便可放心了。只是前日所頒詔
旨一」他突然提起這話頭,眾人的臉色都又變得凝重起來,一齊望向唐康。
唐康知道6師閡說的,是朝廷日前頒佈天下的《救榜趙、冀八州軍民詔》。這
道救榜,是直接頒給河北趙、冀八州軍民,告訴他們契丹已經大舉南犯,朝廷已然
召天下之兵北上禦敵,然恐契丹殘暴,殘害八州百姓,乃諭告諸州百姓,凡願意南
撒者,朝廷將沿路設粥場提供食物,並在大名府、相州、!州直至注京,及黃河南
流南岸之京東路諸州搭設棚帳,提供避難之所直至戰爭結束。
這份救榜,毫無疑問是受到許多官員質疑的。但是兩府頒給各府軍州縣之救令
中,錯辭嚴厲,勒令各級官員必須執行此詔,否則將以貽誤軍機論處,亦由不得他
們反對。
然而,趙冀等八州的官員倒也罷了,詔書中提到的大名府等將要接收難民的府
州官員,卻不得不面臨巨大的考驗。他們要防止大量的難民帶來的犯罪、暴亂、疫
疾,就必須提供充足的糧食供給與足夠的住處,並且保證醫藥供應。可是他們誰也
無法預測到將有多少難民到來,雖然救榜中朝廷提供了指示,告訴哪些州縣的難民
應該儘量前哪些州去避難—但實事上,人人都知道這難以做到。許多的百姓根本
沒有任何地理知識,他們只會隨著最多的人群向南邊湧來。
而大名府則是當其衝。
便聽6師閡又說道:「自救榜頒佈以來,每日皆有數以百計的難民進入大名
以後恐怕還會更多。我們已經得到訊息,章子厚在河間府,不準逃難百姓進城,數
以萬計的百姓正沿著官道南下—如今官道根本無法北上。」6師閡望著一臉平靜
的唐康,繼續說道:「我已經給沿途州縣下令,反正他們也要南撒了,乾脆開倉販
濟,給那些百姓也提供糧食,免得他們餓死,生疫疾。只是南逃的百姓不知道有
多少,再加上朝廷頒佈了救榜,大名府儲糧再多,康時你剛才也說了,還有這許多
夫軍要來大名府集結,到時候少了軍糧,我這運使難辭其咎。可是我若不給這些逃
難百姓吃的,朝廷救令,我也不敢不遵。」
「潛節所言不錯。」陳元鳳接過話來,道:「最令人憂心者,是逃難百姓太
多,阻塞官道,且對大名府防線,亦是極大隱憂。若契丹以奸細混於百姓之中進
城,而以大軍緊隨百姓之後而來,只恐朝廷苦心經營之大名府防線,遼軍將不費吹
灰之力而攻破一」
唐康不動聲色的聽二人說著,此時忽然問道:「6公、陳公—康有一事不
解。」
「康時請說。」6師閡與陳元鳳交換了眼神。
唐康環視了四人一眼,緩緩問道:「方才二公道每日皆有數以百計的難民進入
大名,為何康自進城一直到宮城,卻未見著一個難民?」
「這一」陳元鳳乾笑了幾聲,道:「不滿康時,在康時來之前,我四人已經
商定下令,大名府境內諸城,皆不許南逃百姓進入。凡有禁軍駐守之要地,百姓亦
不許近三里之內。」
孫路也點點頭,道:「除此以外,我等已令巡檢去清查官道,以保證南逃百
姓,不會佔據全部官道。過了館陶,我已令人在那裡檢查該些逃難百姓,凡
是以鄉里藉貫結保者,許其南下。孤身或獨家獨戶逃難,皆要嚴加盤查,以防奸細
混入。」
6師閡笑道:「這也是迫不得已。大名防線事關重大,我等不敢掉以輕心。朝
廷救令亦沒說非得讓這些百姓進城。只是,現今逃難百姓還少,再過些日子,恐
怕一」
唐康這時已然明白,6師閡、陳元鳳們早已商議好了對策,絕不肯讓大名府防
線冒一點兒的風險,但是又怕他這個朝廷派來的監軍不幹,因此一面訴苦一面交待
他們所做的安排。唐康既可以預設他們的安排,也可以表示反對—只是那樣一
來,唐康就得承擔後果,而他們也不用與唐康生任何的爭執,用不著得罪這位眼
見著就要炙手可熱的大紅人。
看起來,無論是6師閡、陳元鳳這樣的新黨,還是孫路、遊師雄這樣的舊黨
對於朝廷的南撒八州百姓之令,都是不以為然的。
唐康看了看這四人,現只有遊師雄一直沒有說話。他微微笑了笑,不置可
否,道:「6公、陳公,既是如此,在下想去一次館陶。」
「那也好。」6師閡笑道:「康時先歇息一日,待北道都總管司之事辦得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