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校尉卻是出乎意料的機智。他快至河邊時,便不再引弓還擊,而是將弓
箭全部拋棄,然後一面急馳,一面便在馬上卸甲。
「聰明!」何灌在心中大讚,果然,那校尉到了河邊,已只有胸甲一時難以卸
去,他飛的躍身下馬,將身子藏在馬後,飛快的卸去最後的胸甲,縱身一躍,便
跳進水中。
頓時,何灌身後傳來一陣歡呼之聲。他也是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張弓搭箭,對
準了北岸,一面心裡默算著,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一右手手指一鬆,一個羽
箭從他手中疾飛而出,然後穿過了馳在最前面的那個契丹的胸口。
身後的歡呼聲更大了。
但此時何鴻己纖完全聽不見身後袍澤的聲音,當他的箭搭上弓弦之後,他整個
人便與手中的弓箭溶為一體,他只是從容而優雅的張弓、搭箭,然後射,看見對
岸的契丹人,隨著他的弓弦響動,而一個接一個的應聲落馬。
他並不是那種百百種的神射手,而是另一種讓人恐懼的神射手。他的箭,有
時竟會貫穿一個穿著重甲的契丹騎兵,然後再奪去他身後另一個契丹人的生命!
何灌並沒有感覺到,很快,苦河的兩岸,不再有呼喊,不再有歡呼,而是變得
鴉雀無聲。
他只是看到北岸的契丹臉上的驚訝、恐懼,然後看見他們帶著不甘,但卻畏懼
的緩緩後退,直至從他的視野中消失。
這時候,何灌才小g";翼翼的,’蔣他的弓箭重新掛好。
他轉過身來,船蓬裡一個溼漣漣的年青男子正在朝他微笑,眼睛裡有無法掩飾
的欽佩。他看見他朝自己抱了抱拳,「在下開封田宗銷,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田宗銷?」何灌感覺自己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他低頭思索了一會,才抬起
頭來,驚道:「田宗銷!原來足下便是陽信侯的長子!」
唐康直到當天的傍晚才知道田宗銷突圍渡河請援,也因此一併知道了何灌單舟
卻敵的神勇。這日白天,他與李浩去了北沼的一個村莊拜訪一位隱士,據說這個隱
士不僅是冀州第一名醫,能妙手回春,而且還精通六壬之術,是個占卜神算。雖然
儒家講「敬鬼神而遠之」,不肯將自己的命運與人世之間交付鬼神之手,但一般的
人,對占卜卦相,卻仍然是抱著一定的信仰的。而領兵的將領,則更加如此—其
時遼軍與西夏固然每戰必卜,大宋朱仙鎮講武學堂,也有專門的先生教援奇門遁
甲、加王太乙之術,樞留院編修的《武經總要》,也有相當的篇幅,是專講此類奇
術的。不論如何,此類學問當中,至少也的確包括了相當的天文知識與心理暗示
尤其是世間終究是有一些此道高人,不管他們是真的擁有神秘的力量,還是隻是操
縱心理、觀察入微的高手,但這些人的存在,己纖屍以讓一些將領對此深信不疑。
因此,唐康雖然將信將疑,但李浩對此卻深信不疑。此時二人徘徊於苦河之
南,猶疑難決之時,找個世外高人來占卜決疑,便理所當然的成為一種選擇。
但不幸的是,唐康與李浩到那個隱士隱居的村產夕時,才知道原來那位隱士已
經去逝半年了。只不過因為他所居的村產是在北沼偏僻之所,訊息流通不暢,因此
連衡水縣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其實當時計程車大夫大抵都會一些占卜之術,《六壬神定經》之類的書籍,唐康
自己也讀過,只不過他曾經悄悄應用過幾次,卻是從未準過,因此他也頗有自知之
明,從此便絕口不提此事。他平生無論遇到多艱難的事,也極少求神拜佛,此番白
跑一趟,更覺自己無緣,沮喪之餘,倒也徹底絕了這種念想。
回到衡水後,李浩決定自己去沐浴更衣,親自占卜。唐康卻連茶都沒顧得喝上
一口,並趕忙請田宗銷來見他。
二人本是素識,唐康尊田烈武以師禮,與田宗銷便是平輩論交,兩家往來密
切,這時候談起事情來,倒也方便,既不必拘禮,又無所忌諱。田宗銷便一五一十
的向唐康介紹著深州的局勢。
自深州再度被圍至六月二十五日,已近十日。在這段時間裡,深州與拱聖軍經
歷了最嚴峻的考驗。遼軍蜀道深州糧多而城小,利於急攻而不利於久困,因此自再
度圍城的那日起,對深州採取的,便是持續不間斷的猛攻之策。
遼軍抓來大量的百姓,在城的東、西、北三面都壘起了土山,製造了大量的雲
梯,還有幾架撞車、拋石機,並且還調來了火炮,所幸的是,不是專門攻城的神威
炮,而是普通的仿製克虜炮。在這些攻城器械的幫助下,晝夜不停的攻打著深州。
而深州能用來反擊的,不過是兩架趕造好的拋石機與兩架床子弩。幸好再次被圍前
補充的火藥揮了作用,深州的工匠們,造出了各種各樣的簡易爆炸火器,用來協
助守城。除了霹靂投彈、火藥桶外,他們還造了一些的簡易炸炮,對於守城十分有
用,趁著半夜悄悄出城埋於城外,特別是城門以外的區域,白天當遼軍開始攻城之
時,佰往往會遭受意想不到的打擊。但遼軍將領相是棲厲害的人物,他們很快就想
到了應對的方法,殘酷而簡單,他們在攻城之前開始大量驅使俘虜的百姓走前面
結果反而給守城的宋軍造成了極大的困難。幸好在宋軍停止製造使用炸炮,並且用
行動證明他們不會因為遼軍的殘暴而屈服之後,遼軍也並沒有堅持這種殘酷的戰法
—不管怎麼樣,契丹人本身仍是一個相對較文明的種族,這一點毋庸置疑。而深
州的宋軍則又明瞭一種可以噴火的火器,這對於抵禦雲梯攻城,極為有效,甚至
遠比爆炸性的火器有用一
遼軍變著法子的攻城屍姚咒則隨機應變。在守城方面經驗豐富的宋軍雖然不會
輸給契丹人,但是雙方實力的巨大差距卻是無法彌補的。連續的強攻讓遼軍傷亡慘
重,而拱聖軍也接近崩潰。如今拱聖軍已經傷亡過半,能夠勉強作戰計程車兵不過
四千人,甚至連姚咒也差點動搖—若非兩天前現援軍到了衡水縣,姚咒幾乎就
要下令棄城突圍。
但他們等了兩日,卻覺援軍並沒有渡河!
因此,姚咒才令田宗銷率十名死士半夜出城,突圍請援。
結果,只有他一人活著過了苦河。
田宗銷的介紹,計唐康面紅耳赤,既羞日愧_在說到他們等了兩日而援軍卻按
兵不動之時,田宗銷的眼睛中,並沒有半點責怪埋怨之意,相反,唐康甚至能感覺
到他的理解。在這點上,田宗銷繼承了他父親的胸懷與氣度,而這卻計唐康尤其的
無地自容。
他欲待解釋兩句,但一向能言善辯的他,望著田宗銷的眼睛,竟不知如何錯
辭。
「唐大哥,方才聽何將軍說是你親自領兵前來,實是讓我喜出望外。」田宗銷
歡快的說道,他是完全的信仔唐康,相信他絕對不可能見死不救。
「哦,我還帶了一封姚太尉的書信,是給援軍的主將的,見到唐大哥,我差點
忘記了一」田宗銷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來,雙手遞給唐康。
唐康接過書信,小心的開啟火漆,取出信來,躍入眼簾的,是姚咒那剛勁的大
字。他低聲念著:「一吾之必守深州者,非有奇謀也。吾以為二十年來,兩國交
通,前古未有,遼之知宋,猶宋之知遼,兩強爭勝,實無奇謀可用,惟勇者可勝!
深州者,河北之中,其勢不可讓也。北朝謂己強,大宋又豈得甘為弱一」
「兩強爭勝,惟勇者可勝!北朝謂己強,大宋又豈得甘為弱?」唐康喃喃重複
著姚咒信中的話語,心中大受觸動,「我率軍萬餘虎黑而來,豈能臨戰而懼,坐壁
上觀?!」
正想著,卻見李浩興沖沖的闖進帳中,高聲笑道:「康時,好卦,好卦!」
「唔?是何卦象?」
「是第十八卦,蠱卦!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李浩高興的
說道:「我查付曆書,七月三日是甲申日,先甲三日,六月月小,咱們二十九日渡
河!」
「不必!」唐康望著李浩,「咱們今晚便渡河!」
「什麼?!」
「後甲三日,二十二日是甲戌日,今日正是良辰!」
「這一來得及麼?」
「萬事俱備,來得及!」唐康望望李浩,又望望田宗銷,「咱們連夜渡河,正
是出奇不意,打遼人一個錯手不及!」
【1〕按:此處是李浩機械的解釋卦辭,實則「甲」不必理解為「甲日」,
亦有數之,事之始之意:大川亦不必理解成河流。後幸唐康不過順水推舟,讀者
不必以為唐康時連孔穎達的汁疏亦未讀過。便是李浩,亦非讀書不至,不過專事附
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