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他能把唐康怎麼樣?別說他下不了這個手。就算唐康與他毫無關係,便在
七月四日,他剛剛收到小皇帝親自擬寫的一份詔書,詔書中小皇帝不僅稱讚了姚咒
與拱聖軍守城之英勇,還褒獎了唐康、李浩不懼強敵,救援深州的忠義,詔書稱他
們雖未競全功,但大戰契丹精銳騎兵,已令韓寶、蕭嵐膽寒。更重要的是,「袍澤
有難,則感同身受,義之所在,則奮不顧身」,較之大宋朝一朝宣揚的契丹人「勝
不相讓,敗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鮮明的對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擊敗遼人之
鐵證一
石越分明的感覺到,小皇帝已經不甘寂寞,在這場戰爭中,他已經開始一點點
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機會,小皇帝就嘉獎、稱讚那些敢於進攻,敢於
與契丹打硬仗的將領與軍隊,而不論其是非成敗。
這分明是包含深意的!
皇帝的確很聰明。
這實際上,也是對石越施壓。
儘管現在皇帝所能做的也就是這麼多,至少樞密使範純仁不會因此施壓石越必
須救援深州,樞密會議也保持了足夠的耐心。但皇帝就是皇帝,大宋朝仍然是一個
君主制的國家!他的影響力沒有人敢小覷。
況且,實際上韓維與範純仁也很關心深州的存亡。
而且,仁多保忠的指責是很有道理的—深州今日的局面,與唐康、李浩擅自
進兵,損兵折將,致使實力大損是有直接關係的。倘若曉勝軍、環州義勇等到神射
軍到來,兩軍各兵進攻,步騎配合,深州不至於落到這般境地。仁多保忠認為自己
也是主張救援深州的,只是在曉勝軍實力大損,遼軍已然有備的情況下,他迫不得
已,才取其下策,屯兵武邑。
但這些都不代表石越可以去打皇帝的臉。
他能頂住壓力,不再採取添油戰術,繼續往冀州派些無用的援軍,便已經不錯
了。按理說他是應該這樣做的,萬一深州果真失守,宣撫使司至少可以以此推卸責
任,而不必背黑鍋,被人指責他救援不力。
這算是他當到右垂相的一個好處—官越大,表示背得起的黑鍋越大。
石越同樣深知深州若然失守,對士氣民心將是一個極大的打擊,甚至可能會影
響到戰爭的走向,宣撫使司關於深州的情況是一日兩報,但是,他絕不會因此而亂
了陣腳。他知省唐康的那點心思,唐康將深州視為他青雲路上最好的一塊墊腳石
只要保住了深州,對他的前程有著極大的好處。但是,對於唐康因此而沉不住氣
進退失據,氣急敗壞,石越亦不由得有些失望。
倘若計唐康處在他現在的位置上,他能按捺得住麼?
有大格局者,無時無刻,都能把握住自己的節奏,不會輕易的因為一些小小的
利害,便隨著別人的節奏起舞,在這個方面,唐康仍需要更多的歷練。
其實石越心裡面也是很焦急的,他不斷的著人去催促王厚、何畏之以及來援的
西軍諸部,同時派出數撥使者詢問慕容謙的情況—此事倒是讓他稍覺安慰,至少
慕容謙已經到了真定府。而且便在慕容謙抵達真定府的當日,渭州蕃騎也到了井隆
—他們在路上遇到道路被洪水沖壞,因此耽擱了不少時日。
對於慕容謙,他是放心得下的,因此他只是令他便宜行事,自己決定是否要救
援深州—他知道姚雄在慕容軍中,倘若過多催促,反而會干擾慕容謙的判斷。
伯唐康一石越丟下唐康、李浩的札子,止不住的搖頭。
「垂相,還有一封札子,是定州段子介送來的一」範翔汁意到石越的臉色
猜到定是對唐康有所不滿,他因與唐康相善,自免不了要從中緩頰。實際上,唐
康、李浩在苦河無功而返,上呈樞府的報告,雖經石越過目,卻也是範翔的手筆。
小皇帝會下詔大特唐康、李浩的功績,與這份報告的錯辭巧妙,自然大大有關。
「他說什麼?」石越以為是請罪的札子,也不開啟,只是向範翔問道。
「他想要火銑二」
「火銑?」石越愣了一下。
範翔卻是會錯了意,忙解釋道:「聽說是兵研究造的一個手持火炮一」
「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彈勤他麼?」石越打斷範翔,「這段子介,他不趕緊
上表給自己辯護兩句,還要什麼火銑?敗軍辱國,他還想著能做定州知州?」
範翔也是吃了一驚,「朝廷已經下旨了麼?」想想,又實為段子介不平,忍不
住又說道:「這實是不公平!」
「有何不平?」石越冷冷說道:「打了敗仗,便要承擔責任。這是國家法度
凡是吃敗仗的,都要受處分。」
「垂相,恕下官直言,這可不是多勞多怨麼?鎮、定那些人,纓城自守,自然
不會吃敗仗,也挨不到處罰。段子介這樣,反而要受責罰。勝敗兵家常事一」
「藉口何人不會找?」石越哼一聲,範翔不敢再多說,卻聽石越又說道:「吃
了敗仗,不管是何原因,總要受處分。這個法度不能廢,否則後患無窮。不過朝廷
亦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樞密會議定議,罷段子介定州知州、飛武一軍都指揮使之
職,但大敵當前,仍許他戴罪立功,權領定州軍州事,以觀後效。」
這責罰卻是極輕了,範翔放下心來,笑道:「這定是垂相保他了。」
「我保他有何用?」石越淡然說道,「皇上亦看中他,親口替他說情,總不能
兩府諸公連皇帝的面子都不買。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前程,想著什麼火銑?
他說了要火銑做甚麼?」
「他想重練新兵。」範翔與石越相處日久,漸知石越心意,聽石越說話,知道
表面上石越雖不假辭色,實則是已經許了,因笑道:「原本弩是最好的,訓練亦簡
單,但他怕朝廷不會將弩這種軍國之器頒給他的定州兵。」
「大敵當前,還墨守成規。不過,這兵器研究院何時造出火銑的?我如何不知
道?」
「垂相日理萬機,哪能連兵研院這些些小事,亦能操心?或曾察告垂相,垂相
忘記,亦未可知。」範翔笑道:「不管怎麼說,昔諸葛武侯罰二十以上皆親攬,實
不足法。學生己纖查過,這火銑當日兵器研究院造了一批為試驗之用,因非軍國之
器,便束之高閣。後來朝廷曾將圖紙賞給高麗與鄴國,那批火銑便封存起來了。」
石越疑惑的看了範翔一眼,「你如何知道這麼清楚?這段子介的公文來了多
久?你便行文給樞府了?」
「段子介文:「學生如何記得這許多事,幸而宣臺之
中,有個博聞強記之人。十日前垂相令勾當公事黃裳回注京清查火器賬冊,看看朝
廷有多少火器,各存於何處,以備{時之需,黃裳回來之後,便是個活賬冊,凡與
火器有關之事,只要問他,莫不清楚。這甚麼火銑,哪怕讓兵研究自己去查,沒個
十天半月,只怕他們也不會有結果。」
「他們造了多少火銑?」
.當時造了四百支,其中有八十三支登記報廢,計有三百一十七支,一直封存
在注京火器庫。」
石越點點頭,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給他。再令真定府武庫撥給他三百
架弩,一百匹馬。你迴文給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轍,少招些無賴地
痞,招兵要招老實本份,有家有業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於雪恥
要沉得住氣。」
「是。」範翔連忙答應了。
石越盼咐完畢,將段子介的札子丟到一邊,又問道:「河東那邊如何了?」
「觀呂惠卿、折克行、昊安國、種樸的報告,似可確定耶律衝哥並無真正攻打
河東之意,其只想牽制河東諸軍。十天前,種樸派兵出雁門試探,奪了遼人兩寨
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衝哥伏擊,損兵折將。昨日樞府送來折克行、呂惠卿的奏摺
抄本,尚未及上呈垂相過目一」
「哦,他二人說什麼?」
「折克行稱此刻與耶律衝哥作戰,不過徒然殺傷,無益戰局,既然耶律衝哥並
不主動進攻河東,河東諸軍仍當以防守為主。諸軍應該勤加習練,各州都要儲備軍
糧器械,日後若要反攻遼國,河東方有用武之地。耶律衝哥用兵狡詐,憑河東諸軍
與之對敵,守則有餘,攻則難成。要對付耶律衝哥,還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
急,耶律衝哥只怕也難以在雲州安生,只要他馳援幽州,河東諸軍,便易於成
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罵道,他心道他還指望昊安國奇襲成功,但這是
絕密之事,折克行不會在摺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絕口不提。只問道:「那去協防雁
代的神!十九營究竟到了何處?」
「上次來報,他們在西湯鎮一帶道遇山洪,道路被毀壞得厲害,有幾座橋樑都
被沖毀了,行進不得。此後便無訊息,不過學生以為,如今已是七月,天氣好轉
當地官員已在搶修道路,應當要不了多久,太原便會有他們的訊息。反正河東如今
並無危險,他們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無關緊要。」
「這是朝廷之失。早當在河東路也建一個火炮作坊,為防地方割據,便因噎廢
食!」石越痛聲反省,忽見範翔臉色尷尬,因問道:「怎麼一」
範翔尷尬笑道:「垂相所言,亦是呂惠卿奏摺所言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
補牢,在各路及重要軍鎮,皆要興建火炮作坊,朝廷想問垂相意見一」
「這大可不必因人廢言,只管回覆朝廷,此亦非呂惠卿創,昔日君實相公在
時,早有此意,此事範樞使亦知。」
「是。」
「呂惠卿還說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領兵:請率太原兵出井隆以援深
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濟得何事?不過迎合皇上而已。」
範翔更是尷尬,但他不敢隱瞞,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前日勾當公事高世亮出
使河東回來,曾與學生言道,呂惠卿在太原練兵,士甲頗精。太原、雁代之地,本
來民風到悍,太原兵雖只是教閱廂軍,然呂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閱廂軍一直操練不
輟,非他處可比一」
石越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冷冰冰的說道:「他是太原都總管府,守好自己
轄區便可。慕容謙已至鎮、定,他若去了,是他聽慕容謙節制,還是慕容謙聽他
的?」
「是。」範翔不敢再說,連忙閉嘴。
卻聽石越又沒好氣地問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處?」
範翔正要回答,卻見廳外石鑑急匆匆的走來,見著石越,行了一禮,興奮的說
道:「垂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來,石鑑又笑道:「非止二位將軍,還有威
遠軍已至南樂、雲翼軍已至清豐、龍!軍已至模陽,橫山蕃軍右軍也已渡過黃河
不日皆可抵達大名。」
石越與範翔對視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門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卻見昊
從龍也大步進來,察道:「垂相,好訊息,樞府來了訊息,太皇太后已經應允,且
不忙調神銳軍、振武軍,先調鐵林軍、宣武一軍前來,不過太皇太后明令,此二軍
須歸入右軍行營都總管司,由田侯節制。」
「好,好!管它由誰節制,遠水解不了近渴,總比要等神銳、振武來得好。看
來陳履善沒白回京師。」石越此時根本不再計較這些細節,笑道:「走,去迎接王
將軍與何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