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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誰知快意舉世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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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劉延慶不免立時看任剛中又順眼許多。他對晏城之戰也頗為好奇

總覺兵力如此懸殊,委實不可思議,因問道:「任將軍,當日晏城之戰,究竟最後

斬首幾何?又俘虜了多少遼軍?」

任剛中方才大吹大擂,這時見劉延慶問得認真,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忙老實

回道:「實則也無甚斬首俘虜。當日殺得興起,只顧追殺,倒沒人停下來割腦袋。

我們兵力太少,又要趁勢追殺,更加沒能耐要俘虜,那些遼軍大半都逃了,後來束

鹿失手,聽說韓寶收攏敗兵,又到晏城清點屍首火化,我們有探子打聽過,據說是

火化了七八百具屍體。」

「那亦是了不起的大勝,朝廷賞功極重,任將軍前途真不可限量。」劉延慶羨

慕的說道,「聽說慕容提婆亦是任將軍所殺一」

「那是以為訛傳訛。」任剛中笑道:「慕容提婆只是受了重傷,聽說並未死

掉。那胖子本事不差,算是一條好漢,只是未免太瞧不起我們。前幾日接到過高陽

關的文書,稱他們抓到一個遼國細作,那細作提到慕容提婆,道是遼主本要將他處

死,但耶律信憐他畢竟還是有才幹的,力保下來,只是貶為庶人,送回析津府養傷

去了。」

劉延慶不料任剛中竟為慕容提婆說好話,倒頗覺意外,笑道:「任將軍真是宅

心仁厚。不過,這晏城乃是任將軍的福地,今日任將軍又在軍中,便是韓寶親來

亦斷斷討不了好去。」

「翔鷹說得極是。」軍中對這種兆頭、口採極為看中,劉延慶話一齣口,眾人

紛紛附和,齊道:「俺們也盼沾點任將軍的福氣,官升兩級。」也有人笑道:「俺

不求升官,只羨慕那一百萬賞錢。」

劉延慶這才知道,原來任剛中晏城大捷的賞額大是不輕,官升兩級、賞錢一百

萬文,只是戰爭之時,不能立即調任升遷,雖然升官,若非機緣巧合,依舊還是得

統率著原來的部隊。但這紹聖年間,一千貫不算小數目,京師開封府附近的良田

一畝地大約也就是三貫到五貫之間,這相當於良田數百畝,雖說京師附近的田地是

有價無市,可若到別處置購,也做得一方地主了。無怪乎眾人如此羨慕,便是劉延

慶,他官比任剛中大,雖不眼紅他升官,可是一千貫賞錢,劉延慶亦不免心動。況

且除了這朝廷的賞錢外,任剛中隨姚雄打下束鹿,從遼軍手裡搶到的財貨,只怕更

加遠遠不止此數。

劉延慶方在羨慕,卻聽到劉法冷冷的回了那人一句:「只怕你沒膽去拿這賞

錢。」他不由嚇了一跳,正以為氣氛要變得尷尬,不料那說話之人,乃是個蕃將

這時頗為不服,大聲回道:「宣節莫要小看俺。」

劉法冷笑道:「非是本官小看你。這一兩日間,便可見真章。」

眾人這才聽出劉法話裡有話,任剛中忙問道:「莫非韓寶果真來了?」

「不錯。我與翔鷹探得真切,束鹿城裡城外,便沒有五萬人馬,也有四萬。」

劉法此話一齣,許多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只有先前那蕃將還是不服氣,高聲

道:「宣節何必長他人志氣。五萬人馬算個鳥!姚振威與任將軍能以幾百破一萬

俺們有幾千人,怕他何來?昨日那個遼將又如何?不是也兇得緊麼?若不是他那親

兵不怕死,早死在俺箭下。」

他這話一齣,出乎劉延慶意料,許多蕃將竟然大以為然,連連稱是。許多人公

然嘲笑遼人,還有人還提起當年元昊大破遼軍的事,言辭之間,頗有點目中無人。

劉延慶原本還擔心將士見遼軍勢大心怯,他哪裡知道,這些蕃軍說得好聽點,在本

部族中都是些勇猛善戰之士,若說不好聽點話,實都是蕃人中的無賴潑皮。原本這

些蕃人並不曾與遼軍交過手,對契丹並無畏懼之心,反倒聽西夏那邊的傳聞,倒有

些看輕遼人,何況任剛中的幾百橫山蕃軍有過晏城大捷,劉法的渭州蕃騎昨日才大

破婆固。搶到過戰利品的,正得隴望蜀,沒搶到的,正眼紅得全身不自在。如任剛

中那等厚賞,更是人人羨慕—這一千貫在注京可能是良田數百畝,在渭州、橫山

一帶,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有了這筆錢,頃刻之間,便是方圓幾十裡的首富。為

了這筆錢,這裡有一大半人連命都能不要,哪裡會被劉法幾句話嚇倒?

眾人反應,卻全在劉法意料之中。他一雙眸子,冷冷的掃過眾將,半晌,才說

道:「好!你等只管記下剛剛說的話。本官也不虛言樁騙爾等。一千貫的賞格,那

是朝廷的恩典,本官沒這本事應許。可朝廷也曾頒過賞格,似昨日那個遼將,誰果

真能殺得一個,一百貫的賞錢,朝廷定然會給!」

一百貫!劉延慶聽到許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劉法惡狠狠的瞪了眾人一眼,高聲吼道:「如何?沒膽了?不敢要了?」

「敢要!俺就敢要!」劉延慶聽到先說話的,正是先前那個蕃將,看他的神

態,彷彿是正在為他昨日丟掉的一百貫而肉疼得要死。但此人一帶頭,眾將立時紛

紛喊道:「直娘賊的誰不敢要誰就是個憨貨!」「娘璐,一百貫!只不曾想那些契

丹人的腦袋這麼值錢一我的腦袋要值這多,我敢自己動手砍了自己的!」「放你

孃的屁,你那個腦袋頂多值得夜壺!」

劉法冷冰冰的望著眾將,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亦不升帳,當下劉法便在這空地之中分派命令,待眾將各自領令而去,劉法又

挑選數名精幹士兵,前往束鹿附近打探情況。當日上午,宋軍的營地便在緊張而興

奮的氣氛中度過。雖然斥候在營寨附近也見著十來騎遼軍出沒,但任剛中率軍一齣

大營,立即便將他們趕跑了。整整一個上午,只有劉法派出去的探馬不斷回報,遼

軍大軍數道並出,踏破了何灌留下來的諸座空寨,將那些空營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便是不用探馬察看,在晏城營寨中,宋軍將士亦可以看見那滾滾而起直上霄雲的濃

煙。

遼軍的惱怒可想而言。但那每一道被燒掉空寨上空升起的濃煙,都在提醒著劉

延慶,無論是出於洩憤還是別的原因,他們必然是遼軍的下一個目標。劉延慶不同

於那些頭腦簡單的蕃將,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提心吊膽。儘管劉法說得有道理

但是,萬一韓寶傾大軍而來,甚至不用傾大軍而來,只要出動萬騎人馬,他們能不

能抵擋得住,劉延慶可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若依他此刻的感覺,他會馬上下令全

軍撒回鼓城。好歹那兒有城有山,離慕容謙也近點。

直到日跌時分,劉延慶的心才總算暫時放回肚子裡。

遼軍終於前來栩戰了。

這支遼軍人馬並不是太多,大約五千騎左右,但自旗號服飾來看,全是宮!騎

軍。遼軍便在離他們營寨數里列陣,然後有一千騎左右人馬自陣中緩緩前進,在營

外兩裡左右停了下來。

遼軍並不想冒然攻打營寨,擺出了約戰的姿態。

劉法與劉延慶簡單商量了一下,二人亦知道這營寨是臨時搭建,亦不足守,況

且二人鷹下盡是騎兵,又早已定下絕不示弱之策,當下便由任剛中率領本部五百蕃

騎出戰,並挑選五百渭州蕃騎,由先前那叫嚷得很兇的蕃將率領,做為任剛中的副

將,一道出營,也是一千騎人馬。

宋軍背營結陣,與遼軍之間,相隔不過一里多點。劉延慶與劉法在營中一座高

臺上觀戰,他以為任剛中出營便是惡戰,手心裡正捏了一把,不料那遼軍竟是不急

不忙,待到宋軍結陣已畢,方才自陣中衝出一騎。

休說劉延慶,便是劉法,亦覺愕然。二人心裡同時冒出一個念頭—「單

挑?」當時兩軍對陣,偶爾也有戲劇中的單挑之事,當年宋夏僵持之時,邊境的小

股衝突,武將好勇逞強,單挑之事的確不少。但如今卻是兩國之間的傾國之戰,豈

能逞這種個人的武勇?

果然,便見任剛中大旗一揮,宋軍紛紛張弓搭箭,那遼人只要靠近,就算他有

項王之勇,照樣要被成刺稠一般。

但那遼人出得大陣數步,便即停了下來,用十分標準的注京官話大聲喊道:

對面宋軍聽好了,吾乃是大遼先鋒都統晉國公韓都統鷹下折衝都尉李白,敢問對面

宋軍主將何人?」

劉延慶聽到對面這人竟然叫「李白」,撲地一聲笑出聲來。劉法本是沉穩,此

時亦忍俊不住。只是二人身邊諸將,不是蕃人便是大老粗,若說蘇軾之名他們是知

道的,但是李白是誰卻是從未聽過,也不知道二人笑什麼,便是李餛,也只覺得「

李白」這名字依稀耳熟,但他卻也不太關心,只問道:「翔鷹,這折衝都尉又是何

官?如何從未聽說過?」

劉延慶卻也不太清楚。他雖識文斷字,也略有文化,但哪能通曉唐代典章,他

不知遼國官制中儲存了許多大唐遺制,只是往往只是虛銜,聽起來十分威風,實則

半點實權也沒有。這官名他也從未聽說,拿眼去看劉法,卻見劉法望他的眼神中也

有1肇昌墳之意。他知道劉法也不懂,便放下心來,信口說道:「大約與本朝某某校尉

相當,此契丹用以籠絡漢人之法。」

李餛聽了這文絕絕的話,卻沒聽懂,只好又問道:「這官大不?」

劉延慶哪知這官大不大,只是見這李白只怕連在這千騎遼軍中都不是主將,當

下篤定的說道:「不大。九品小官而已。」

「原來是個陪戎校尉。」李餛立時大為不屑,鄙夷之意溢於言表。

其實這折衝校尉若在大唐之時,那便是高鄧武將,此地無一人能及。但這時卻

是大宋,此處以劉延慶最有文化,他說是九品,便自是九品無疑。劉法撇了撇嘴

罵道:「直娘賊,一個九品小官,喊個鳥話!擂鼓!」

他話音一落,立時鼓聲雷動,營外任剛中原本正準備答話,忽聽到營中鼓聲大

作,立即一夾戰馬,高聲喲喝一聲,率先衝向遼軍,張弓搭箭,便聽弓弦微響,一

枚羽箭疾若流星射向那李白,正李白左臂。那李白本是奉令出來喊話,要從宋軍答

話之中,探聽一些虛實,不料宋軍全無禮數,突然發難,他本來武藝尚可,只是碎

不及防之下,卻吃了任剛中這一箭,院忙拍馬往陣中逃去。

但他尚未回到陣中,只聽到身後宋軍殺聲大作,面前遼軍亦是角聲齊鳴,一隊

隊騎兵高舉著各色兵器,似洪水般迎面衝來。大遼軍法頗嚴,李白雖是負傷,他若

再退,必被迎面而來的遼軍一刀砍了,只院亂又拔轉馬頭,忍痛衝向宋軍。

這一番大戰,雙方殺得難解難分,劉延慶在營寨中亦看得驚心動魄。

此前他守深州之時,亦曾與遼軍野戰過,雖知宮!騎軍厲害,但拱聖軍並未吃

虧,反稍占上風,因此心裡只是覺得拱聖軍之敗,不過是輸在遼軍兵力太多,而拱

聖軍孤立無援。其後曉勝軍被宮!騎軍擊退,他私下裡還覺得是曉勝軍無能。

但這回換了一個身份與角度,再親眼來旁觀宮!騎軍與任剛中大戰,這才覺得

縱是野戰,拱聖軍既便對上同等人數的宮!騎軍,雖然可以佔優,也未必能穩操勝

券。橫山蕃軍與渭州蕃騎都稱得上是精兵,任剛中的武勇尚在自己之上,但此時與

兵力相差無幾的宮!騎軍交戰,不但佔不到半點便宜,隨著時間推移,反倒漸漸落

了下風。

他不知道遼軍有八萬宮!騎軍,各宮戰鬥力也難免有高下之別。此番韓寶派來

試探的五千人馬,由蕭吼統率,便在宮!騎軍中,也能傲視同濟。契丹亦是馬背上

的民族,男孩自小騎羊騎馬,甚而能在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睡覺,又民風尚武,小

時射兔,長大射鷹。兼之蕭佑丹執政十幾年,整軍經武,東征西討,國力強盛,遼

軍之強,較之耶律德光之時,亦有過之。而宋朝雖漢人習武之風仍然極為普遍,熙

寧、紹聖以來,宋廷亦大加倡導,但宋地風俗畢竟與遼國不同,刀劍弓箭,並非平

常人家必備之物,騎馬更是非中產之家莫辦,因此男孩從小騎馬射箭,舞刀練棍

也須得中產之家,才有此條件。可是宋軍至今仍是募兵制為主,熙寧、紹聖以來

武人地位雖然大有改善,但說社會習俗要幾十年間便顛覆過來,卻也絕不可能。大

宋中產之家的男孩,皆是習文不成,方去經商,經商不成,又不願務農,方肯從

軍。便是從軍,這等中產之家出身的「良家子」,莫不是想搏個出身,以其素質

也的確能很快能在軍中做個小官。拱聖軍的普通士兵,便大抵都是這種「良家

子」,再加上姚咒治軍之能,戰鬥力確能稍勝宮!騎軍。但是一般的宋軍,普通士

兵要麼是代代從軍,要麼是自窮人之中徵募。代代從軍者,其弊在於奸滑難制:自

窮人中徵募者,其弊則在底子太差,若無嚴格長期之訓練,便只是烏合之眾。因

此,自兵源上來說,宋朝要趕上遼國,非得再有二十年莫辦。此前劉延慶以拱聖軍

為標竿來衡量宮!騎軍,自然要失之偏頗。這時再看渭州蕃騎與橫山蕃軍與宮!騎

軍交手,觀感自然大不相同。

大宋朝這兩支蕃軍,僅以兵源素質來說,大部分禁軍都難以相提並論,但這時

遇上遼軍精銳,竟然會落了下風。這時劉延慶才突然想到,難怪慕容謙坐擁兩萬餘

騎軍,卻仍抱持重之策,得知深州陷落之後,立時退守真定、祁州,不肯與韓寶爭

雄。

劉延慶眼見著己軍要打不過遼人,便有些沉不住氣,想要增兵,去助任剛中一

臂之力。但他方朝劉法轉過頭,劉法便象是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朝他微微搖了搖

頭,低聲道:「任將軍尚可支援。翔鷹且看後邊的遼軍一」

劉延慶聞言望去,不由暗叫一聲慚愧。原來不知不覺間,後面那幾千未參戰的

遼軍又推進了幾十步。顯然是這一千遼軍久戰之下,遼軍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但是

懼於宋軍主力未動,也不肯輕易先將兵力投入戰鬥。

劉延慶心裡也明白,這種短兵相接的戰鬥,比的就是體力。哪一方支援到最後

還有生力軍可加入戰鬥,哪一方便是最後的勝利者。遼軍兵多,宋軍若倉促將主力

投入戰鬥,最後贏的,便一定會是遼軍。

他只得又沉住氣,再看營前的戰鬥。只見任剛中果然了得,他身上戰袍盡被鮮

血染死,但手持長矛,在亂軍之中往返衝殺,竟是絲毫不見疲態。

這一仗,自未正時分左右開始,一直到打到戌初時分,整整打了兩個半時辰。

直看得劉延慶唇乾舌燥,幾次都以為任剛中要支撐不住,但眼見劉法如同一座木塑

一般一動不動,也只得強行忍耐。而遼軍見宋軍營寨中分明還有不少人馬,卻不肯

出戰,他們不知宋軍虛實,便也不敢輕舉妄動。但宋軍不肯示弱,不願先鳴金收

兵,遼軍明明佔優,就更加不甘心了。於是直到天色全黑,雙方才不得不罷戰,各

自搶了傷兵與戰死的同袍回去。遼軍又退了數里,在一座早無空無一人的村莊中扎

寨。

這一日的戰事,雖然雙方投入兵力都不多,但戰鬥之激烈,卻是這裡除劉延慶

以外的宋軍將士前所未遇的。宋軍半天血戰,死傷合計三百餘人,宋軍營寨前原本

有一條小溪流過,戰鬥結束之後,溪中流過的,已是染紅了的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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