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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誰知快意舉世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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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這原本萬無一失的東光城,轉眼之間,便成為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誰也不

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傾覆。

事實上,對於此刻站在東光西城外指揮攻城的耶律信看來,東光城破,已經只

是早晚間事。

耳邊轟響著遠處陣地上那整齊排列的二十門「神威攻城無敵大將軍炮」此起彼

伏的炮聲,看著一顆顆斗大的石彈飛向東光西城的城頭,砸在敵樓女牆之上·…一

身黑甲的耶律信,冷酷的嘴角邊,忍不住露出一絲冷笑。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

了!

南征已經三個月,儘管大遼鐵騎已經攻下無數的城池,可笑南朝上下,依然還

在固執的認為遼軍不擅攻城!一個觀念一旦灌輸進人的腦子裡,真的便能如生了根

一般,哪怕它是那麼的可笑與荒誕,人們卻仍然會堅信不疑,至死不悟。十年

前,遼軍的確不擅攻城,當年大軍南下,一直打到擅州,結果連一座城池都不曾攻

下,若非南朝君臣怯懦,大遼軍隊,幾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八

九十年,如今,山前山後的漢族百姓,都早已經自認為是遼國的臣民,大遼境內

漢人在契丹化,契丹人也在漢化,奚、漢、渤海=族,多少年前便已經完全的融入

到了大遼這個國家一這些宋人從未認真想過,為何當年契丹會不擅攻城?究根到

底,攻城守城,考驗的其實只是一個國家中工匠的手藝而已!大遼境內的漢人、渤

海人工匠,難道會比南朝的工匠差多少麼?只不過,自擅州議和之後,歷史便再也

沒有給大遼鐵騎一個機會,證明他們照樣攻得下那些城池。

更何況,對於南朝來說,這一二十年,固然是他們的中興時代:可對於大遼來

說,卻更加如此!!王曾經說過,他讀《易》百遍,最後所悟之道,便是天下萬物

萬事,皆守平衡。故此孔子亦最崇中庸,以為中庸之道,是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企

及的目標。以此理觀之於歷史,便可知歷史便如流水,雖然一時東高西低,一時西

高東低,卻終究入海,歸於平衡。而觀之於今日,則如遼、宋、夏三國,共存於這

天地之間,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三國之間,沒有一個國家是永遠靜止不變的,而

任何一國的變動,都會伴隨著其他兩國的變化。絕不可能其他兩國會眼睜睜看著某

一個國家改變、強大,而無動於衷。

當南朝在變化之時,它所引起的波漣,其實已經波及到大遼與夏國。只是西夏

人運氣不太好,他們變得太慢,不徹底,終究沒能及時改變,以對抗南朝的變化

因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可大遼卻不同,大遼改變得比南朝更加徹底!

大遼在用嶄新的眼光看南朝,積極的應對南朝的改變帶來的威脅與挑戰:但南

朝,雖然自己改變了,他們眼裡看到的,卻依然是過去的大遼!

在耶律信的心中,推演這場戰爭的種種變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早在幾年

前,他就意識到在戰爭開始後,東光可能成為宋軍的一個重要的屯糧之所,他暗中

找人數度出入東光城,對東光的城池結構,可以說早就瞭如指掌。

他知道要攻打東光這樣的堅固城池,就一定需要重型攻城器械,而自古以來

如重型拋石機這樣的器械,在絕大多數的戰爭中,都是需要就地取材製造的。大概

也只有石越這種人,才幹得出將拋石機運到靈州城下組裝的奇事—但那也是迫不

得已,靈州城下無材可取,而宋軍在圍攻靈州之時,又已經在戰略上取得了壓倒性

的優勢,為他步步為營運輸重型器械創造了條件。不過,對於耶律信來說,東光城

外雖然找得可以製造重型拋石機的木材,但他卻沒有足夠的時間。他必須要儘快攻

下此城,才能得到東光城的積蓄,從容與宋軍主力周旋。

幸好,老天爺是站在大遼這邊的。

六月初的時候,韓守規又一次向他交付了數十門新鑄的火炮,其中便包括在此

前戰鬥中取得奇效的「神威攻城無敵大將軍炮」二十門!到七月十日,花了一個月

的時間,這些火炮終於被秘密運到了河間府。

宋遼兩國,人人都知道耶律衝哥善用火炮,卻少有人知道耶律信對火炮亦極為

重視。自年初國內大變,耶律信入主北樞密院,他便開始傾盡全力,支援韓守規造

火炮,並且點名要的,就是能夠攻城的神威炮。

大遼乃是地方萬里的大國,雖然以財力物力來說,難與南朝相匹,然倘若真的

痛下決心,造個數百上千門火炮,這種他人以為駭人聽聞之事,在耶律信看來,卻

是行有餘力的。只不過!王主政之時,奉行和宋之策,自然不可能不顧一切的大造

火炮,無謂加重國庫負擔。而耶律信卻無此顧忌,只恨火炮作坊與工匠都太少,即

便立即擴張規模,鑄造一門火炮,培訓炮手,也需要時間,在四月南征之時,亦不

可能有甚成效。其時宋遼兩國之火炮,皆採用青銅澆鑄之法,所用炮模,皆是泥

範,似神威炮這種當時的重型火炮,單單是讓炮模乾透,便要四個月!韓守規是個

極精細謹慎之人,他所鑄的每一門火炮,都要經過仔細檢驗,方會交付使用,到六

月份他能交付二十門神威炮,實已是耗盡全力,足以令耶律信喜出望外。

有了這計算之外的二十門神威炮的加入,對東光的攻城戰,耶律信自然是胸有

成竹。

他太需要東光城的糧草了!

遼軍的糧草已經不多了。自南征以來,任何軍事上意外與挫折,他都不放在心

上,惟獨對糧草轉運之艱難,讓事先已有了最壞心理打算的他,依然感到一種挫折

感。哪怕大遼有足夠的騾車馬車,而河北一地,已經是道路平整,十分便於運輸的

地區,但是每次運送的糧草,總有相當一部分,會在路上被運糧的人吃掉。還有無

緣無故的丟失,缺斤少兩,運糧民夫的逃亡,因各種天災糧車卡在路上動彈不

得一

更加讓人頭疼的,是趙隆與河間府的宋軍,不斷的襲擾。河北路號稱一馬平

川,但那是對騎兵而言的,卻非對糧車而言,自北而來,一路之上,也多有河流阻

擋,趙隆最喜歡的,便是破壞橋樑,在官道上面挖陷阱,甚而悄沒聲息的埋炸炮一

一此物耶律信早有了解,在以平原為主的河北,炸炮對於大軍構不成任何威脅,即

便南朝只是想造出足以拖延他們行軍速度規模的炸炮,便足以令其國庫徹底破產

而縱然南朝果然愚不可及的做了,遼軍卻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破解,故此他原也沒

太放在心上。【2〕然而對於運糧車,即便是趙隆等輩用各種火器臨時改制的炸

炮,相是棲大的麻煩。遠遠看到糧車要來,便在路上埋上幾個炸炮,然後匆匆逃

跑,糧車經過時炸炮突然爆炸,雖然大部分時候傷不了人,卻可以將車轅輪毅炸

壞,一兩輛車壞在官道上,後面的車隊就動彈不得—騎兵可以輕鬆繞道而行,但

笨重的糧車,總不能從官道旁邊的水田中過吧?令人無可奈何的是,受運輸成本制

約,押運糧車的護軍永遠不可能太多,排成一條長龍的糧車隊伍,總是有防不勝防

的薄弱之處,當護軍提防前面的炸路、陷阱之時,趙隆又可能突然襲擊車隊的中

央,直接用猛火油與震天雷破壞中間的糧車,這樣效果也是一樣的—遼軍前面的

糧車,終究也是要等著後面的車隊一齊前進的。

但是,明知道趙隆是個極大的禍患,耶律信也曾遣軍雖然屢敗趙隆,卻終究沒

辦法斬草除根。說要攻打高陽關也只是一時氣憤之語,休說高陽關沒那麼好打,便

是打下來,亦無多大作用。趙隆還可以逃到別的地方去,難道他堂堂大遼北樞密

使,竟然要這麼一路追著趙隆的屁股跑?

當年耶律信曾經讀到通事局抄來的宋人奏章,其中有不少奏章中,宋人無可奈

何的談到他們在陝西轉運的悲苦,據說熙寧年間宋人經營熙河之時,僅僅在轉運糧

草之上,一年就要花掉四百多萬貫!平均每付出運糧士兵、民夫死亡及逃跑九百餘

人,消耗糧食七萬餘石,錢萬餘貫的代價,才能運糧二十一萬石。而宋人宣稱,用

驢子等畜力來運輸,甚至更加耗錢!當日他還不免嘲笑宋人無能,直到自己親身體

會,才知道他比宋人好不到哪兒去。以河北路的地理狀況,因為可以使用騾馬拉載

的大車,遼軍需要付出的代價當然還是要遠小於宋人在陝西的代價,但是,一旦糧

草也需要從後方轉運,耶律信才發覺,南征的那幾十萬匹戰馬,是多麼沉重的負

擔!~

他已經彈精竭智,然軍中餘糧,不過勉強能支援月餘而已。國內還尤源源不絕

的運糧來補充,但每一顆糧食,都變得價格百倍。而留守國內的太子已經叫苦連

天,南京道的倉察漸要耗盡,倘若要從更遠的糧倉中運糧一耶律信只要想想,都

會後背發涼。

這時候,他才真不理解,為何漢高祖要定蕭何為首功!無論是張良、陳平,還

是韓信、彭越,耶律信還真不是太放在眼裡,但是蕭何的本事,他卻是真的自嘆弗

女口。

什麼深州之捷,霸州受挫,甚而蕭阿魯帶兵敗冀州,在耶律信看來,那都無關

緊要。這一切不管多少熱鬧,都只是前奏,與宋軍主力的決戰還沒有開始。而耶律

信深知,真正決戰來臨的時候,戰勝與失敗的方式,都將是沉悶而無趣的。

倘若他攻佔了東光,補給的壓力便全壓在宋軍一邊,不論南朝有多少富庶,失

去了屯集在東光的幾十萬石糧食軍資,決戰尚未開始,他們便已經輸了一大半。而

倘若他得不到東光的糧草,大遼就會變得十分被動。

也正因為如此,他也不擔心東光守將會燒掉東光的積蓄。這些糧草太重要了

以人心來說,不到最後一刻,守城的一方,總是會心懷僥倖—這不是一點半點糧

食,倘若最後城未破而糧食卻被燒掉了,這東光守將便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

的。而真到了最後一刻,這糧食不是他想燒便燒得光的。幾十萬石糧食,就算燒上

猛火油,不燒一兩天,哪能燒得乾淨?而真要放起這等大火來,其實也就相當於全

城軍民點火了。何況人情都是如此,事先總以為自己能從容若定,真到城破兵

敗之時,才會知道自己亦不過尋常芝人,人人都以逃命第一,還能有多少人記得要

去燒掉糧食?故此自古以來,只見著得勝的一方燒乾淨敵人的糧草,守糧草的一方

無論有多大的劣勢,能忍心自己燒掉糧草的,那都是值得大書特書之事。這也是為

何不管是多麼殘酷的守城戰,城破之後,攻城的一方,總是有平民可屠,有財物可

搶!人心微妙,亦在於此。

退一萬步講,即便東光守軍真的玉石俱焚,這對於宋軍的打擊,亦遠比對遼軍

的打擊要來得沉重。大遼固然轉運倍加艱難,南朝也好不到哪兒去!到時候,他依

然可以想戰便戰,想走便走,沒有充裕的糧草支援,宋軍若冒然追擊,曹彬就是他

們的榜樣[3]。

因此,攻打東光城,在耶律信看來,不是決戰,卻與決戰無異。他處心積慮

策謀已久,雖也托賴一些運氣,才有如此大好局面,但也因如此,他亦更加勢在必

得。

「大王,東城外弘義宮部轄耶律孤穩將軍有書信送至。」

「呈上來罷。」耶律信冷冷的說道,耶律孤穩最先以追隨耶律衝哥征戰而揚

名,號稱智勇兼備,然而此番南征卻頗有出工不出力之嫌,他在蕭忽古鷹下,不僅

未建寸功。耶律信還聽到蕭忽古軍中有人指責他在圍攻霸州之時,擁兵觀望,儲存

實力。這隻怕不是冤枉他,弘義宮六千鐵騎南下,打到現在,除了幾個人水土不

服,連重傷兵都不曾有一個。耶律信認定是蕭忽古駕馭不了他,這才幹脆將他調至

中路,親自指揮。此次奉密令自永濟渠東急攻東光城,耶律孤穩倒是辦得十分漂

亮,然而耶律信心中,不免始終暗存芥蒂。然而想要攻打東光城,他卻也不能不倚

重耶律孤穩這樣的將領。東光東城之外,便只有弘義宮六千人馬,加上隨軍家丁

不過一萬八千餘人,攻城這種事情,若非耶律孤穩,這點兵力,旁人只能望城興

嘆。

耶律信就在馬上接過親兵呈過的書札,一隻開,躍入眼簾的,是耶律孤穩

一筆迥勁的漢字:

「孤穩頓首上蘭陵郡王殿下:聞大王下令三軍,限旬日之內,必克東光。大王

當世名將,聲威播於北南,數十年間,戰必克,攻必取,朝廷倚為干城,深謀遠

慮,雖良、平、韓、彭不能及。孤穩,松山之鄙人也,本不當言,然誤被聖恩,轉

及棄物,蒙陛下知遇,起於草莽之間,故不敢自愛,無狀妄言,幸逢大王之賢,當

不以為過。

孤穩嘗聞兵法雲‘將有五危,,而忿速者可侮也:又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

之可勝,。今大王俠百勝之威,臨此孤城,自不無克之理。然以深州彈九之地,破

敗小城,而南人以孤軍守之,數月方下,此前車之鑑,大王亦不可不察也。大王舉

十萬之眾,圍此孤城,所圖者,東光之倉察積蓄也。然則南人雖愚,亦知東光之不

可失也,其必興師來救可知。兵法雲‘其有必救之軍,則有必守之城,,守東光

者,雖村夫愚婦,其知救兵必至,亦必效死力。竊謂大王切不可輕易之,以東光城

大而兵少,人心不安,趁勝攻之,可一鼓而下。恐萬一城未破而敵援軍至,大王將

如之何?

以孤穩陋見,今吾軍已入永靜,黃河之敗,無干大局,與其急於求成,不若為

持重之策。南人若欲救東光,必經水路。孤穩在東,大王在西,擇東光南北永濟渠

畔之高、險之地築壘,以精兵火炮扼之,並造鐵鏈,橫鎖江中,南軍援軍雖至,無

能為也。而大王方從容攻城,東光守者知救兵難至,其城雖堅,亦不免守啤而泣

下,破之必也一」

「持重之策!」耶律信從鼻子裡冷笑一聲,「與我回報都轄,宋人援軍尚遠

諸軍先奮力攻城,若三日之內,東光不下,再為都轄之策不遲!」

[l]注:指冀州知州。

【2〕阿越按:對於某洗腦影片所描敘之藝術戰果,智者請一笑可也。

【第二次幽州之戰,宋軍主將曹彬因為糧草接應不上

進退失據,被視為宋軍最後戰敗的主因。

【4〕注:宋時都部署、副都部署、部署的別稱。此處指弘義宮都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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