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炎熱並未完全消退,這溪園之內,樹木成蔭,清風徐來,好不清涼,若非石亭
之外,到處都是身著鐵甲,荷戈持矛的!士,真讓人有人間仙境之嘆。
「想來子明垂相當已猜到我的來意?」坐在亭內下首的一個男子,端起面前的
玉杯,輕輕的哦了一口冰鎮酸梅湯,又將杯子放回桌上。他說話之時,一雙銳利的
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坐在他對面的石越。
「師樸一」石越回視著這位與自己同為遺詔輔政之臣的參知政事、兵部尚
書,默然一會。能讓韓忠彥親自來做欽差,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如今之事,莫
大於與遼國的議和。「是皇上不準麼?」
「是。」韓忠彥微微點了點頭,「皇上不肯與遼人議和,想叫垂相不要接納遼
使。」
「如此,皇上只需遣一介之使持詔前來,便足矣。」石越淡淡說道,「勞動師
樸前來,想來此事仍有轉圈。」
韓忠彥不置可否的笑道:「軍國大事,有時只憑著公文往來,卻也說不太清
楚。故此我特意來問問垂相的本意。到底是真議和,還是假議和?」
「真議和又如何?假議和又如何?總之都是議和。」石越笑道:「苟能制侵
陵,豈在多在殺傷?所謂‘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不動兵刀,便將
遼人趕出國土,使百姓得以重返家鄉,安居樂業,又何樂而不為?」
「若是如此,只恐皇上不肯答應。」
「只須是為國家社視有利,只要我們做臣子的苦諫,皇上年歲雖小,卻極聖
明,必能從諫如流。」
「若兩府皆不願意議和呢?」
「這又是為何?」石越愕然望著韓忠彥,道:「只須條款合適,持國垂相【2〕必肯議和。」
韓忠彥搖搖頭,沉聲道:「吾來之前,持國垂相曾讓我轉告子明垂相:此一
時,彼一時。」
「這又是何意?」
「攻守之勢異也。」韓忠彥望著石越,他雖心裡認定石越只是裝傻,卻也不得
不先把自己的想法交待清楚,「八月之前,官軍屢敗,任誰也不能保證局勢會到何
種地步,議和不得不成為一個選擇。但如今我軍兵勢復振,更勝過往,而遼人師久
必疲,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中智以上,皆知遼人兵鋒已止於深州,再難進半步。
而我大宋卻有十餘萬大軍以逸待勞。他傾國而來,若是所向披靡,自然萬事皆休
可既然奈何我不得,那就容不得他說戰便戰,想和便和!當年真宗之時,我兵甲不
修,文武多怯懦,便有千載良機也抓不住,只好忍痛議和。可如今豈是真宗時事?
御前數次會議,皆以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昔日漢武帝馬邑不能擊滅匈奴,最後
不得不勞師遠征漠北,落了個全國戶口減半的慘淡結局。我山前山後諸州淪陷已
久,朝廷久有規復之志。然與其做北伐這等事倍功半之事,倒不如抓住眼下的良
機。既然要一決勝負,在自家土地上打,勝算總大過在別人的地盤上打!」
「兩府諸公果真皆如此想?」
「如此大事,我豈敢妄言?」韓忠彥臉上露出不悅之色,「子明垂相遠在北
京,不曉朝中情況,或有顧慮,亦是常情。故此我才特意前來,要討垂相一句實
話。」
石越正容點頭,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師樸莫要見怪,注京非是守得
了機密的地方。」
「如此說來?」
「兵者詭道也。」石越笑笑,道:「前者王厚獻策,道如今之勢,遼人利速
我軍利久。但以人情來說,遼軍自南犯以來,屢戰屢勝,幾乎未嘗敗績。他打的勝
仗,自契丹建國以來算,也都是排得上號的大勝仗。只是不料打了這許多硬仗,我
軍反倒越戰越強,人馬越打越氮2如今馬步已達十餘萬,他出師三個多月,人馬疲
憊,士卒必生歸心,明知再無力進取,可要就此退兵,如何可以甘心?況且他雖然
無力繼續南犯,卻只是因糧草難濟,人心思歸,並不是真的懼怕我軍。相反他打了
這許多勝仗,更免不了有些驕氣。戰場上得不到的,不免便要生些痴心妄想,想要
靠使節得到一」
「所以王厚之策,便是將計就計。遼人想要議和,我便與他們議和。他在大宋
多呆一日,便要多耗一日的錢糧,士卒的戰意也更加消退一分。我們一邊高壁深
壘,示敵以強,既不給遼人決戰的機會,亦可打消遼人謀求決戰的信心:一面卻又
與之虛與委蛇,派出使者交涉議和,只是這議和之事,既要令遼人相信我大宋是真
心議和,又要在條款上慢慢拖延。拖得越久,對大宋便越是有利。」
韓忠彥原本便不如何相信石越議和之心,但這時聽到他親口說明,這才總算將
一顆心徹底放回肚子裡,笑道:「如此便好,我亦可回京說明一」
他話音未落,卻聽此前在亭畔垂釣的男子高聲呼道:「參政萬萬不可!」韓忠
彥幾乎被嚇了一跳,卻見那人丟了釣竿,快步走到亭邊,拜倒在地,道:「下官何
去非,叩見韓參政。」
「你便是何去非?」韓忠彥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會認得何
去非這樣的小官,只是先前看此人在水池邊悠然垂釣,他只以為是石越的什麼親信
護!,不料卻是府中漠臣。韓忠彥也是很精細的人,見石越對何去非如此優容,便
已知此人在石越身邊,頗受重視。因又說道:「起來說話罷。」
那何去非連忙謝過,起身又是長揖一禮,方說道:「恕下官無狀,參政方才說
要回京說明,此事萬萬不可。」
「這又是為何?」韓忠彥笑道:「莫非你以為兩府諸公尚守不住機密?」
「不敢。」何去非欠欠身,道:「只是參政斷不可小瞧了遼人。」
「難道你疑心兩府之內有遼人細作?」
「不敢。」何去非連忙搖搖頭,道:「下官倒不相信遼人通事局如此神通廣
大,只是注京之內,必有遼人細作,卻是無疑的。」
「那又有甚要緊?」韓忠彥笑道:「難不成遼國的中京、上京,便沒有我大宋
的細作麼?」
「只因遼主與耶律信,皆是聰明睿智之輩。便除此二人之外,如今北朝朝廷
中,才俊之士,亦為數不少,斷不可輕易之。參政試想,若是兩府諸公,皆知道這
是假意議和,那朝中便不會有反對之聲音—細作將這些傳回遼主那兒,那遼人如
何肯信?」
韓忠彥這才明白何去非擔憂之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不由哈哈大笑,點頭
對石越道:「這倒的確不可不防。我大宋朝廷之中,事無大小,的確都免不了要有
議論不同者。這和戰大事,若說眾口一辭,卻是說不過去。不過咱們不可以找幾個
人演雙簧麼?」
何去非欠身道:「若是演的,便免不了會露出破綻。兩府諸公,何人主戰,何
人主和,終泊遼人心中都有些主意了。若是某人舉止反常,便易啟人疑竇。況且皇
上年幼,即便兩府諸公能演好這場戲,總不便叫皇上也一」
他這話雖吞吞吐吐,但韓忠彥馬上便也明白石越擔心的斟十麼事—他害怕皇
帝年紀太小,管不住嘴巴,洩露了機密。但這番話,石越自然不便說出來,所以要
借何去非的口來說一說。
這番擔憂,亦不能說是祀人憂天。韓忠彥心下計議,又望著石越問道:「那麼
子明垂相之意是如何?」
石越聽到韓忠彥點了名的問自己,便不好再叫何去非來回答,當下笑道:「竊
以為此事便是師樸與持國垂相、堯夫參政知道便可。」
「那皇上那一」
「欺君乃是大罪。然事有經權,祖宗社視才是大忠,說不得,只好先瞞上一
瞞。待事後,吾輩再向皇上請罪。」石越淡淡說道:「陛下雖然年幼,然畢竟已有
賢君之象,必不責怪。若果有罪責,越一身當之。」
韓忠彥想了想,點頭道:「垂相言重了。此事便依垂相的十意_既如此,我也
不急著回京,只修書一封與持國垂相、範堯夫,說明此事。皇上的詔書,便由下官
擔了這個責任,就當是下官瞞了下來,垂相從不曾見過這詔書便是。然後垂相與下
官再分頭上表向皇上講明議和之利有持國垂相與範堯夫在澎乎應皇上縱小有
不願,最後多半還是會答應。」
石越萬料不到韓忠彥肯替自己分擔責任,他原本還憂慮這樣做法,得罪小皇帝
太深,但韓忠彥是小皇帝願意信任的人,有他出面,他壓力自也是小了許氨:因此
亦不由得大喜,抱拳謝道:「如此真要多謝師樸了。」
韓忠彥連忙抱拳回了一禮,道:「子明垂明何必見外?論公這是為趙家社視
論私你我也算是一家人。說起來,倒還有一件私事,要與垂相商量。」
「師樸請說。」
韓忠彥笑道:「是有人請我作伐,為的是我那外甥女的婚事一」
但他話未說完,便已被石越笑著打了個哈哈打斷,「師樸,這事卻由不得我做
主。」
韓忠彥一怔,卻聽石越又說道:「不瞞師樸,我與令妹膝下便只此一女,自小
便嬌寵慣了,令妹更是視若掌上明珠,日夜便擔心她出嫁之後與夫婿不能相得,故
此許下願來,要讓她自己擇婿。只是小女頑劣,如今進士都不知看了幾榜,竟沒得
一個入她眼的。我與令妹,為此頭髮都不知掉了多少。我雖不知師樸說的是哪家小
舍人,然這事還是先與令妹說去,待小女點了頭,我再看不遲。要不然,我雖看了
滿意,她卻不答應,白白讓我著急一場。」
韓忠彥看著石越愁眉苦臉的樣子,又是驚訝,又覺好笑,卻也不便相強,只好
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既是如此,我便回京再去找我妹子商量。只是垂相,這
事卻也不好久拖。過得三年,皇上便是要選妃了,我在京時,頗聽些閒話,道是皇
上看中了我那外甥女。雖說自古以來,后妃之選,都是太后做主,也由不得皇上
況且這些閒話也當不得真。但終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外甥女年歲也到了,早
該適人,不如便此釜底抽薪,免了這個後患。」
韓忠彥這番話,當真是如平地驚雷一般,石越素知韓忠彥並非胡亂說話的人
他既然提起此事,那便再也不能等閒視之。但他身居高位已久,心中雖然吃驚,臉
上卻絲毫看不出來,只是輕描淡寫的笑道:「師樸說笑了,我大宋又不是漢唐,便
是我想做皇親國戚,也沒這個福份呢。只須太后在一日,這后妃,只好向開國功臣
家尋,別家再如何痴心妄想,亦不可能。」
韓忠彥哈哈一笑,卻也不再多說,笑道:「垂相說得是。聽說這次遼國的致哀
使是韓拖古烈,此人亦是一時俊彥,可惜未生在我大宋。垂相可知他吹得一手好笛
子,只不知我能不能有此耳福一」
【l〕按:熙寧軍制改革時,宋廷建神!營共八營,每營十指揮,每指揮2
00人。神!營為直隸殿前司之器械部隊,平時分駐四方要塞,兼受各府州長吏轄
制,戰時則隸各行營主官直接調遣指揮。此詳見《新宋·權柄》之相關章節。至宋
遼之戰前,宋廷已增建神!營至十八營。至戰爭開始後,宋廷又增建兩神!營,第
十九營即往河東援昊安國者。加上此處援東光者,神!營已有二十營矣。然各營所
配署器械不盡相同,有火炮者不過十之三四,兵員亦未必皆有滿額十指揮,此亦古
來軍隊發展中之常事,故讀者不必以為宋之神!營兵員已達四萬之眾。如前文所
敘,新建神!營或只有火炮數門者,其兵員自亦不過數百而已。又,戰前宋朝神!
營之部署大體如下:京師9、西京l、陝西9、益州l、河東2、河北5、京東西
l。然宋時交通不便,神!營器械皆笨重難運,不僅如駐守陝西之神!營,現實上
斷難支援河北之作戰,便是京師、河北、河東之諸營,亦以協助守城為主,若非事
先準備籌劃數月,倉促之間,亦難以機動。如河北雖有5營,然其中兩營固守大名
府防線,乃大名府防線之重要構成:又有兩營分守河間、真定二府,非可輕動:餘
一營散佈河北沿邊諸城寨之中,更難聲援。如此部署,宋廷非不知其弊,然河北門
戶洞開,又兼平原廣闊,無必經之道,無可守之險,與陝西情勢大不相同,其勢不
得不然,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者。故宋廷可用於機動之神!營者,若非新建
便只能是京師諸營。
【2〕注:韓維字持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