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石越便和唐棣、桑充國住在一起,互相學習,談些詩辭文章、經義史論之類。石越的國學功底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他與二人交談會文,信手拈來前人卓見,對於唐棣、桑充國而言,就是發前人所未發的真知灼見。二人對於石越的學問,也就愈發的佩服了。便是李敦敏、柴氏兄弟,也頗願意來桑府親近石越。
不過唐棣的本性卻是喜歡遊玩,石越雖然沉穩好靜,但交了唐棣這個朋友,卻也免不了要和他出去遊玩會友,只有桑充國一門心思閉門苦讀,平日裡除了和石越談學問之外,便不太愛出門交遊,有時甚至連書房都不太肯離開。這種古代儒生的典型學習方法,讓石越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免要搖頭嘆息,不太明白這些人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不過桑充國生性聰悟,石越講什麼,他總是比唐棣更易於領會,且頗能舉一反三,石越也非常喜歡和他交談。
如此日復一日,石越的生活終於慢慢穩定下來。開始的時候,石越還會天天在夢中回憶現代世界,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夢,也漸漸稀少了。他生活著的世界,卻是一日比一日真實。石越也曾和唐棣一起去過他出現的地方探訪究竟,但是往返數次,卻終於是一無所獲,慢慢的石越也就死心,不再去想自己是為什麼回到了古代,有什麼辦法可以回去這樣的問題了。
這個時候,石越在心裡面卻有了另一種彆扭的感覺——他無法接受長時間寄人籬下的生活。雖然桑家大大小小都把他當成自己家裡人一樣,甚至連月例銀錢都是仿照桑充國的標準給的;而唐甘南更是對他特別親切,但是做為一個受獨立精神影響的現代人,他心裡總是有一種希望能夠早日自立,真正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的想法。遠在和唐甘南、桑俞楚談論棉布的那一天,他心中就有過這種念頭。
石越讀過王禎的《農書》、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什麼花機、腰機,什麼趕、彈、紡,黃道婆以來的紡紗機他至今猶有深刻的印象;此外,還有英國的珍妮紡紗機。如果他能將樣圖摹畫出來,再有能工巧匠試製,也許珍妮紡紗機尚有難度,但是中國元代以後的紡紗技術提前問世,絕不會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
這些技術的問世,應當可以給他帶來可觀的收入。
但是石越一直遲疑不決,桑家、唐家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他,在這個士大夫重義輕利的時代,要求用技術參股的方式與兩家合作,會不會為人所不恥?石越完全沒有把握,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和耶元二十一世紀並不相同。
他既然不說,桑俞楚與唐甘南更是絕口不提當日之事。唐棣就更不會花心思去記這些事情了。
參加進士考試的舉人們,在考前與考後的一段時間內,四處交遊,結交同年參加考試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這是他們將來政治人脈的基礎。因此唐棣有數不清的聚會要參加,而他總是喜歡拉上石越一起去,和李敦敏等人一起吹噓自己有一個多麼優秀的朋友。
石越總是勉為其難的參加這種聚會,每次宴會,他都要有幾首新詩、新詞問世,雖然席間的歌妓,因為這個原因,對他也格外的青睞;而且隨著宴會的增多,他的「才名」也越來越大,但是他依然不太喜歡這些宴會。
「又是一次無聊的聚會。王安石的青苗法也應當頒行了吧?」石越扶著爛醉如泥的唐棣爬上馬車的時候,望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亮,暗暗嘆了一口氣,一面不停的笑著和從身邊走過的半醉的舉子們說著「告辭」。
「見識了這麼多的舉子……剛才那個葉祖洽,文章駢四驪六花團錦簇,可是人品卻……他連王安石都不認識,卻把王安石吹捧成了孔子再生,這倒也罷了,最過份的竟是把呂惠卿說成是顏回……」想起這些,石越不禁有點作嘔。這些聚會讓石越感到無比的失望,歷史書中都說宋代是培養了士大夫氣節的時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範仲俺,出淤泥而不染的周敦頤,以天下為已任的程顥……「這些人都在哪裡?為什麼我看到的全是一幅文恬武嬉的景象?」一面看了一眼在身邊酣睡的唐棣,石越輕聲對馬車伕吩咐道:「慢點走。」
「唐宋八大家的古文運動,有人甚至說是中國古代的文藝復興,現在王安石、蘇軾、歐陽修都在人世,可是他們影響下計程車子卻是縱情於聲色犬馬,有誰曾想過燕雲淪於敵手,朝廷要兄事契丹?有誰曾想過黃河改道決堤,許多的百姓困苦不堪……這些寄託著這個時代希望的讀書人,關心的卻是詩詞小調、歌妓舞女,求的是一個美好的前程!」石越越想越憤怒。宋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有唐棣與桑家對他無私的幫助,有楚雲兒那動聽的宋詞,有毫無汙染的天空……然而來自千年之後的石越,對於這個世界的走向有著宿命的瞭解。這一切都將毀於蠻族的洗劫!為時不遠。
「是這些人把這個可愛的世界與文明推向了她的末日!」石越不明白自己的情緒為什麼如此激動。「在漢代的時候,僅僅因為漢高祖被匈奴圍困在白登,人們就可以用幾十年的時間來忍辱負重,最後終於打敗自己的敵人,贏得了歷史對它的挑戰。但是這個時代的人們,是不可能贏得新一輪的挑戰了!」
馬車緩緩的在汴京的街道上跑過,市井中喧譁的聲音不斷傳入車中,這個時代已經有了繁華的夜市!石越向車外掃了一眼,路邊一株大樹根下的積雪赫然入目,他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個大雪天,暗暗嘆了口氣,忽然腦中一個畫面一閃而過,那是自己在戴樓門下詠詩的情景,那一句詩,「終叫河山顏色變!」終叫河山顏色變?自己能有這個能力嗎?
石越自失的搖了搖頭。「我不過是一個被錯誤投放到這個時空的過客罷了。」憑一個人的力量,豈能轉動巨大的歷史轉輪?這個時代人傑輩出,王安石、司馬光、蘇軾,哪一個又是泛泛之輩?就算是呂惠卿,也是無比聰明的人。想要改變這個時代的命運,自己就不得不去與這些人交手,這算不算是自不量力?石越自嘲的反問道。
「也許我不過就是一個旁觀者,上天讓我來到這個世界,為的就是冷眼旁觀她的滅亡。」石越自言自語。唐棣在夢中喃喃說道:「請——請君、君暫暫上凌煙閣;若——若個書生萬、萬戶侯。」顯是還在夢中和別人談詩。石越微微笑道:「是啊,凌煙閣上,又有幾個書生呢?自己歸根到底,不過也只是一個書生罷了。」石越忽的又想起大相國寺大雄寶殿釋加牟尼那亙古不變的微笑——不知道佛祖能不能給我答案?
正在暗自想著心事,突然聽到外面有人高聲叫喊:「算命,祖傳神算,鐵嘴判富貴,一課十文錢,不準不要錢……」石越掀開簾子,向車外覷去,一個算命先生舉著幡子從對面走來,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石越觸動心事,連忙對車伕說道:「且停一下。」跳下車來,快步走到算命先生跟前,笑道:「先生,請幫我算一課。」
算命先生立即滿臉堆笑,更無半點神仙風範,笑道:「公子是看手相還是測字,定是想算明春的春闈吧?」他看石越的打扮,便道是個書生,要算命決疑,這個時節,多半是為了功名,他這推算本也不算錯,可惜碰上石越卻差得太遠。
石越見他神色,聽他言語,心裡頭已是涼了半截,便不肯再讓他算。只道:「我不測字也不看相,你這裡有籤抽沒有?我抽個籤,卦金照給。」心道:「我誠心向上天問卦,免得為你所誤要緊。」
算命先生忙不迭的點頭,道:「有的,有的。」一面恭恭敬敬從行頭裡捧出一個竹筒來。石越要了一柱香,向天拜了幾拜,心裡暗禱:「石越今日誠心向上天諸神禱告,我平素不信神不信命,你們把我放到這個世界來,我也不敢怪你們,倘若你們有靈,那麼就給我一個指示,告訴我究竟是想讓我做什麼,若是沒靈,就隨便給個不著邊際的答案好了。」他也不管這禱詞是不是有點不倫不類,說完了,望空拜了幾拜,接過竹筒搖了幾下,就有一枝籤掉到地上。
石越撿起來一看,卻是兩句詩:「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他識得這是屈子《離騷》中的名句,反覆輕誦,暗暗思忖道:這真的是上天給我暗示嗎?決疑決疑,似乎越決越疑。一時間竟然痴在那裡了。
算命先生卻以為石越抽了只壞籤,連忙涎笑著在旁邊勸解道:「天命者可以因人事而改,上天不過是給我們凡人一個警示而已,易經易經,易就是變換,若能盡事功,雖然起初是不好的,也可能變好;若不盡事功,便是上上之籤,最終也可能不成……」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沒了。
石越正沒理會處,見他在旁邊多嘴,倒也好笑,說道:「多謝你了。」摸了十文錢給他,也不理他在後面千恩萬謝的,轉身便向馬車走去。剛邁開步子,便覺一陣疾風撲面而來,只聽到「籲」的一聲,一輛馬車堪堪停在他前面,險些把他撞倒。石越驚得直愣愣地站在當地,幾乎嚇出一身冷汗。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誰家的馬車這麼沒規矩,那輛馬車上綠布車簾早已掀開,一張熟悉的面孔躍入眼簾,竟是碧月軒的歌妓楚雲兒。
楚雲兒見是石越,也不由怔住了,半晌方回過神來,在車上施了一禮,盈盈說道:「石公子別來無恙,奴家有禮了——方才多有得罪,伏乞勿怪。」
石越縱有萬千火氣,碰上這麼一個嬌滴滴的人也發不出來,何況又是故識,也只得改顏笑道:「無妨。不料今日邂逅姑娘。」
楚雲兒顯得對石越頗有好感,卻又不敢正眼看他,低著頭輕聲說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不知石公子是否可以賞臉光臨碧月軒?」
石越看了自己的馬車一眼,他既不願意放開唐棣不管,又因心事重重,不想馬上回桑府,便笑道:「今日在下有所不便,如果姑娘不嫌棄的話,這旁邊就是酒樓,就由在下做東,請姑娘一敘。」
楚雲兒心裡呯呯直跳,生怕被他拒絕,想自己在風塵中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拒絕自己,也從來不在乎有人拒絕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此時聽見石越相邀,臉立時紅了,輕聲說道:「不敢,公子請。」
二人就在路邊的酒樓上要了間雅座——其實便是用屏風隔開的一個個單間,正好臨街而坐,從樓上望下來,可以看到潘樓街的夜景,雖然比不上現代都市的不夜城,但也是燈火通明,另有一種味道。
石越自上樓來,一直有鬱郁之色,此刻雖有美人在畔、醇釀在手,然而終究是不能快樂。又想起那簽上的兩句詩,不禁喃喃自語道:「亦予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對著楚雲兒,竟是視而不見,只是一舉手一仰脖,便將一杯酒一飲而盡。
楚雲兒是見慣世情的人兒,見這光景,豈有不知眼前這位翩翩公子其實有著滿腹的心事。她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味兒,臉上卻裝出淡然之色,笑道:「屈大夫這句詩,是說只要是我們認為是對的事情,就應當九死無悔的去追求,這是屈子的一種志士情懷——為這句詩,的確可以浮一大白的。」當下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越凝視她半晌,突然擊掌笑道:「好,好!想不到楚姑娘竟是女中的豪傑。有你這句話,就可做得我石越的朋友。」
「朋友?」楚雲兒一陣愕然。這世界上的男人把她當什麼的都有,但是絕無一個人把她當朋友,別說是她,這時候天下的任何一個女子,都不會有過男人當她是朋友的。這個石公子行事,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石越緩緩點頭,認真的說道:「就是朋友。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為什麼就做不得朋友?」
楚雲兒卻有點不能接受,輕聲問道:「自古以來,男子為乾,女子為坤,男子為陽,女子為陰,這五倫之中,朋友一倫卻曾未聽說可以男女並列的。」
石越笑道:「楚姑娘說說何為五倫?」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是為五倫。」楚雲兒抿著嘴回道。
石越笑道:「君為乾、臣為坤,父為乾、子為坤,夫為乾、妻為坤,兄為乾、弟為坤,若推而及之,那麼為什麼朋友不可以有陰陽之配呢?」
楚雲兒聽到他這番謬論,不禁瞠目結舌,只好苦笑著搖搖頭。因見他心情似乎好了一點,便說道:「這幾日坊間多流傳著石公子的長短句,東京城的姐妹們,莫不以爭唱石詞為榮。不知石公子可否賜一首詞給奴家,奴家以後也可以在姐妹面前誇耀。」
石越見楚雲兒向他索詞,不由勾起了胸中不快,他搖搖頭,長嘆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沒有注意楚雲兒的身份,隨口感嘆,竟把楚雲兒羞得無地自容。她自然不知道石越最近最煩的就是詩詞歌賦。因為石越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就有二十多首「詞作」流傳於汴京,而且每首都可以傳之千古,由於他的詞風格各異,更讓人嘖嘖稱奇,那些書生歌女,都稱他「石九變」,可以說詞名傳遍汴京。所以楚雲兒向他索詞,本也是平常之舉,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恭維。不料竟然就被譏成「不知亡國恨」了。
若是他人,楚雲兒早就出言回諷。偏偏這個石越,她卻開不了這個口,只低著頭默不作聲,心裡只覺得委屈,淚珠兒湧到眼眶裡,卻又要死死忍住,不讓它落下來。這麼多年來風塵裡承歡作笑,要哭也只是暗裡哭,她也是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緒。
石越話一齣口,猛的醒悟過來,心裡其實就已經後悔了。這時見楚雲兒這副模樣,心裡更是沒了譜,他沒什麼對付女孩的經驗,只好紅著臉,一臉歉意的說道:「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感而發……」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楚雲兒更想哭了,可又覺得自己和這個石越也不過兩面之緣,因此硬生生強忍住淚水,幽幽說道:「這不幹石公子的事情。是奴家失禮。」
石越見她這樣子,不由得更加過意不去,口不擇言的說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本來是罵那幫書生的,我實在是無心之失,不過總之是我不好……」
楚雲兒聽他說什麼「是罵那幫書生的」,卻不知是什麼意思,依然只低著頭含淚不語。石越愈發著急,紅著臉,也不知道想些什麼話來安慰她。無論如何,只是說不出來的笨拙……結果他乾脆也就紅著臉坐著,兩個人真是「相對無言」了。
兩個人就這麼紅著臉乾坐著,一個低著頭不停的弄著衣角,一個歪著脖子看著窗外。上來伺候的小二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一個個只覺得好笑。
這麼坐了十來分鐘,楚雲兒已知道石越臉薄,可自己又實在難以開口。眼前這個人,比不得別人,自己沒來由的就要靦腆幾分。正胡思亂想間,見石越從懷裡拿出一本小冊子,輕輕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溫言說道:「楚姑娘,方才我實在是無心之失。這本小冊子是我平日沒事寫的詞兒,也有三四十首,算是我給你賠罪吧。今晚我還有朋友醉了酒在車中要照料,就此告辭,改日我再來碧月軒給楚姑娘賠罪。」說完便「噔噔」的逃也似的跑下樓去。
楚雲兒怔怔的待石越走了好久,才輕輕拿起那本小冊子,小心翼翼的翻開,見上面的毛筆字寫得難看無比,勉強也就像個字而已——不由得撲哧一笑,她書法妙絕,哪裡想得到石越才高如此,字跡卻如蒙童?又想起石越方才的窘態,自己的委屈,雙手捧著那本小冊子寶貝似放入懷裡,彷彿要連同一片女孩兒的心事一起收好一般。
楚雲兒不知道,從這個晚上之後,她再也沒有機會看到石越填詞;而石越當時也不知道,從這個晚上之後,楚雲兒最常唱的詞變成了「石詞」;而他雖然不再填詞,也不再「借用」古人的詞作,但是他「石九變」的外號隨著歌女的歌聲從汴京流傳到杭州;從青樓傳入了皇宮,便是連年輕的皇帝趙頊,也能唱幾句「男兒心似鐵,縱死亦千鈞」。
5
辭了楚雲兒,扶著唐棣回到桑宅之後,石越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如果沒有發生變故,他又能耐住寂寞的話,他本來應當成為一個優秀的歷史學家——他在歷史方面的才華無庸置疑。但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他來到了近千年以前的時空,如果說他還有人生的話,他也決定重新選擇。
現在的他,生存已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生存?!
「也許我沒有本事憑一個人的力量去扭轉歷史的轉輪,沒有本事憑一個人的力量去拯救這個世界、這個文明,但是既然我來了,我就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記!」石越決心要接受一種挑戰。上天既然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一定要還給上天一個「驚喜」!
「反正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無所謂。」石越對自己說,「別說是再死一次,就算應了那個籤,死九次我也不後悔。」
「無論在哪個時空,我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石越並沒有意識到,他「想做的事情」,也許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色微白的時候,石越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做大事業的人,絕不應當求田問舍。
第二天一大早,眾人聚在一起準備吃飯的時候,石越對唐甘南、桑俞楚說道:「二叔、伯父,晚輩有一件事想與二位商量。」
唐甘南眯著小眼睛笑道:「賢侄且說無妨。」
石越沉吟一會,微笑道:「前些天曾與二位長輩說過木棉與棉布,侄兒不才,於這些事情略有涉及。如果二叔和伯父有意的話,我或者可以讓棉布製成的工藝變得相當的簡單易行。」
唐甘南嘻笑道:「我素來相信賢侄的本事。不過民以食為天,先吃飯,吃過飯再談不遲。」
桑俞楚也笑道:「賢侄連這些方面都有涉獵,真是奇才。你二叔說得不錯,吃過飯,我們再詳談此事。」
唐棣卻耐不住好奇,急道:「飯是天天吃的,不如先說了再吃飯也不遲。」桑充國也點頭稱是。桑梓兒卻睜著大眼睛,好奇的看著石越。桑家並不把石越當外人看待,因此桑夫人與桑梓兒,都不迴避。桑梓兒更是整日「大哥」、「大哥」地叫個不停。
石越淡淡一笑,道:「還是二叔和伯父說得是,這事且不急,棉花穀雨下種,大暑立秋摘實,也不是說差等立辦的事情,先吃飯吧。」
唐甘南一本正經的說道:「毅夫你知道什麼,子明侄兒不是池中之物,他知道的東西多著呢,若是聽他說事卻不去吃飯,只怕你餓死了他的本事也沒有露出一半來。」一句話把眾人說得都笑了。
但是畢竟心裡有事,一頓飯眾人三口做兩口吃完,早有僕人把茶端上來。眾人卻都不約而同的望著石越。
石越要了文房四寶,方說道:「這木棉本來不是中土之物,今日種植,主要也是在崖州及嶺南、松江一帶,中原很少見。而且一般也不用來紡紗織布,主要不過用來放在被子裡面,衣服裡面,為保暖之效。但是依侄兒的看法,這棉花的用處,主要還在於紡紗織布。其比之桑蠶,無採養之勞,有必收之效;比之苧麻,免緝績之工,得禦寒之益,可謂不麻而布,不繭而絮……」
接著石越便將王禎《農書》中記載的木棉的種植方法,以及黃道婆的攪車、椎弓、三錠腳踏紡車等物,《天工開物》中記載的花機、腰機等等,細細講來,說不明白的,他就隨手摺斷一根筷子,沾了墨水在紙上畫出形狀。雖然畫工粗糙,卻也能略具其形。這樣足足說了有半個時辰。那唐棣等人倒還罷了,桑俞楚和唐甘南卻是深明其中關鍵的,此時聽石越一一說來,兩人聽得又驚又喜,知道一宗大大的財富送到了自己手上。
說完之後,石越生怕自己記憶有誤,又說道:「這些東西有些小侄也是憑空想像而來,因此還須找一些有經驗的紡戶、木匠,讓他們依著這圖紙試製,反覆試驗,方能成功。若僅依我這圖紙而作,只怕只是紙上談兵,誤了大事。」
桑俞楚捋著鬍鬚,樂呵呵的笑道:「賢侄不必過於謙遜。憑賢侄這個想法,已是巧奪天工了。便有一點點不當,也能解決。你方才說的確實是老成之言,這個冬季我們就可以找人試製你所說的機械,明年開春,我們再安排人往松江一帶收購棉花,招收紡戶。」
石越見他這樣安排還算妥當,又說道:「據說這些法子,崖洲夷人女子早就會了,如果有什麼差池,可以著人去那裡花重金買幾個夷人女子來,兩相補益,可保萬無一失。」
「我們這就安排人去辦。」
石越點點頭,又笑道:「小侄另外還想到一種機械,但只是粗具模型,改日我畫成圖紙與說明,二位伯父可以找人去試製一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說的卻是珍妮紡紗機。
唐甘南和桑俞楚對他的能耐已是十分的相信,當下連忙點頭答應。
石越喝了一口茶,見梓兒託著腮出神的望著他,不由衝她向微微一笑。他似乎是在下棋一般,深思熟慮之後,終於決定了如何佈局,暫時便可以落子如飛了。與唐甘南、桑俞楚說了織布機的事情後,他轉過身來,又對唐棣和桑充國說道:「毅夫、長卿,你們可先去書房,等下我還有事情希望你們幫我。」
二人一向敬服他,見他吩咐,答應一聲,便起身而去。梓兒忽然仰著頭問道:「石大哥,我有什麼能幫你嗎?」石越笑道:「當然能,這樣吧,你也先去你哥哥書房等我,好嗎?」梓兒脆脆地應了一聲,興高采烈的走了出去。
唐甘南是老狐狸了,此時見他支開三人,便眯著眼睛笑道:「賢侄可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石越淡淡說道:「不過我聽說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二叔和伯父要做這些東西,所請的人,一定要能保密才好。否則流傳出去,錢就賺不到了。」
唐甘南和桑俞楚相顧一笑,說道:「那是自然。賢侄所慮甚是。」
石越見他們早已想到這件事,便不再說什麼,起身告退。走到大門口,忽聽唐甘南喚道:「賢侄且慢走。」
石越停止腳步,迴轉身來,問道:「二叔還有何吩咐?」
唐甘南注視他一會,忽然一笑,道:「賢侄不是池中之物,蒙你不棄叫我們一聲二叔、伯父,如果有什麼事用得著我們兩家的,只管開口。」桑俞楚也在旁微笑著點了點頭。
石越聞言一怔,也笑道:「二叔、伯父儘管放心,你們不把我當外人,我也斷不至於把你們當外人。」說罷長揖到地,便往桑充國的書房走去。桑、唐二人自在那裡商議怎麼樣請紡戶、工匠,怎麼安排作坊等事。
石越到了書房,見桑充國、唐棣、桑梓兒都坐在那裡等候。他微微一笑,徑直走到桑充國書桌旁邊,找出一本《論語》,隨手翻得幾頁,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三人都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靜靜等待。
好一會,石越忽然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桑梓兒柔聲問道:「石大哥,什麼天助你也呀?」
石越拿起那本《論語》,朝著三人亮了一亮,笑道:「自本朝趙普趙相公號稱以半部《論語》治天下以來,《論語》便深受士子的重視,現在流傳的註釋卻是漢代何晏的《集解》,網羅的是漢儒舊義,只怕離孔子之道相差甚遠,而皇侃《義疏》更有太多謬誤。在下不才,對《論語》卻頗有涉獵,自以為理解頗近於孔聖的本意,我想寫一本《論語正義》刊行於世,豈非美事一樁?」
這一番話說出來,桑梓兒不知道厲害倒也罷了,桑充國與唐棣卻是面面相覷。二人都是讀書人,知道讀通一經,至少需要五年,但若要精通一經,卻可能要一輩子。想要著書立作,寫《論語正義》,沒有幾十年的經學功底,廣泛涉獵經史子集,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他們見石越不過二十多歲,居然說出這種大話,怎能不驚?詩詞寫得好,那只是才氣,可是寫《論語正義》需要的,就是學問了。
石越看二人神態,便已知他們心中所想。他也不多說,只繼續說道:「只是我的書法是毅夫、長卿都知道的,所以我需要你們幫助,一來這字還得你們來寫,我以口授為主;二來字句有不夠雅訓處,或者我記憶有誤的地方,還要二位幫我糾正過來才好。卻不知道毅夫、長卿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二人雖然心中將信將疑,卻也認為石越高深莫測,既然他開口求助,自是滿口答應。唐棣知道這件事工程巨大,想了一會,又說道:「僅憑我們二人,人手可能不夠,我把陳元鳳、李敦敏和柴氏兄弟請來幫忙,集六人之力,可能更加容易一點,子明以為如何?」
石越思忖一會,笑道:「便是這個主意。我的這部《正義》,體例和前人略有不同,而且可能要寫上一二十萬言,我又想一個月內完成底稿,多幾個人也好辦事些。只是他們若不願意來,毅夫你也不要強求。」
唐棣和桑充國聽他說「一二十萬言」,幾乎嚇了一跳,又聽他說要在一個月內完成底稿,更覺匪夷所思。桑充國嘆道:「愚弟本來不信有生而知之者,今見子明兄,才相信古人不曾騙我。」
石越臉上微微一紅,心裡暗叫一聲「慚愧」,想到自己無所顧忌的欺世盜名,實在談不上什麼正人君子,而且還要欺騙這些相信自己的人,更是過意不去。然而自己要做的事情過於艱鉅,不能不借助自己千年之後所學到的知識,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正失神間,卻聽桑梓兒撒著嬌說道:「石大哥,那我幫你做些什麼呀?」
石越本來沒有想過給這位大小姐什麼差使,但是既然已經答應她了,也不好反悔,靈機一動,笑道:「有件大事要妹子幫我做。」
梓兒一聽有大事要她做,高興的問道:「是什麼事?快說,我一定幫你。」惹得唐棣和桑充國都不禁莞爾。
石越笑道:「你幫我想一個《論語正義》的封皮出來,要古樸典雅,合乎這本書的身份,如何?」
桑梓兒見不過要她設計個封皮,心裡老大不樂意,嘟著嘴說道:「這是什麼大事呀。」
石越連哄帶騙的笑道:「妹子可別小看這封皮,要做到別出心裁又不失典雅古樸,是很難的事情,你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這個理。而且這一本書的封皮就如同書的臉面和衣著,也是很重要的。」
桑梓兒低著頭想了想,似乎覺得石越說得有理,這才破顏笑道:「也是。石大哥你放心,我做的這個封面,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計議已定,眾人便開始分頭行事。唐棣去請諸人,除陳元鳳推脫自己學術不精,要安心讀書備考外,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都欣然前來,桑充國便稟告了父親,收拾幾間廂房,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安置在自己家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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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月二十六日開始,一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由石越口述為主,唐棣、李敦敏、桑充國分班纂錄,最後統由柴氏兄弟撰寫定稿,六人忙了個馬不停蹄。終於在計劃的時間裡,將一部《論證正義》的初稿寫出來。石越因為過份耗費心智,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這部《論語正義》是以後世錢穆《論語新解》、程樹德《論語集釋》為基礎,由石越回憶寫出。整部書雖然雜取二家釋義為主,卻也頗有一些石越自己的理解與解釋,同時石越對錢穆的許多現代思想也做了更委婉的處置,因此公平的說,這部書同時也是石越本人智慧的體現。當時朱熹尚未出生,這部《論語正義》因為以錢、程二家學說為本,所以自然也網羅了朱熹以降許多學者的卓見,在當時來說,完全稱得上是極具創見的學術著作。
這部書在寫前面一半時,唐棣等人還偶爾會問難辯疑,到了後半部,石越越說越熟,五人幾乎已經把他當成生而知之的聖人轉世了。
石版《論語正義》全篇洋洋二十餘萬言,是以類似於朱子語錄的白話寫成,體例仿照錢書,先是集解釋義,然後闡敘論語大義。其書最為獨特之處,就是石越在這部書裡採用了一整套標點符號!
石越又與桑充國一起撰寫了兩個前言,一篇介紹全書的體例與作者的用心,一篇則是倡議採用標點符號,並且詳細解釋各種標點符號的用法。雖然古代的「者也」之類的語氣助詞實際上有標點符號的作用,而且也有簡單的標點符號——但是應用並不廣泛,甚至還受到一些讀書人的抵制。所以斷句不一引發的歧義,始終存在,便是這部《論語正義》裡,石越對某些話的斷句在其後甚至引發了士林大辯論,較著名的例子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歷代斷句,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石越用錢穆的斷法,讀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整句話的意義頓時截然相反!憑藉著《論語正義》巨大的學術聲譽,以及類似辯論帶來的震撼性影響,標點符號後來很快得到官方的認可並風行於世。
這部書還有一個小小的附帶作用,那就是石越完全確立了自己在唐棣等五人心目中的地位。
對於這部書,還有一個戲劇性的說法。
在《論語正義》尚未正式定稿的時候,這部書的名聲就已經悄悄傳開了。唐棣等人突然消失在舉子們的應酬聚會當中,引得舉子們打聽相問,唯一知道內情的陳元鳳用揶揄的口氣回答道:「唐毅夫等人在桑府幫助石越撰寫《論語正義》,欲取代何氏《集解》為天下士子必讀之書。」
這個傳聞於是便在京師悄悄的流傳開了。
眾舉子對於這幾人如此「不務正業」都表示不解,雖然知道石越的才氣,但是聽說他二十多歲就想著書立作,還是要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他自不量力。六人閉門寫《論語正義》成為熙寧二年十一月份時舉子們酒席間的一個笑話,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這部「大作」的刊行,以期看到一個更大的笑話。只有極少數人謹慎的相信石越或者真有過人的才華。
這件事的真偽已不可知,因為事後沒有人承認他們曾經嘲笑過《論語正義》。
當時唐棣等人完全沉迷編撰之中,他們知道自己憑藉著參加了這本書的創作,就已經足夠名留青史了——這種榮譽對於當時的讀書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獎賞。桑俞楚和唐甘南一方面籌備著棉紡裝置的製作,一方面乾脆斥資購下一間雕版印刷作坊,只等全書定稿,就立刻刊印發行。
但在底稿草就之後,石越卻遲遲不肯定稿。
這部《論語正義》裡,藉著對孔子及其門人語錄的解釋,不僅僅第一次清晰的提出了「民本主義」的概念,而且還提出了「實事求是」、「格物致知」的思想,並且石越還強調了「邏輯學」的意義。對於政治體制,石越無比清楚的提出了權力制衡以及天子以下人人平等;藉助對管子的議論,更提出了文化沙文主義,指出「仁」最大的目標便是讓四夷同沐德化,接受華夏的思想與文化;並且數次強調國家的作用和士大夫的報負,應當是讓所有的民眾全部過上平等而富實的生活!他在書中強調孔子認為民眾有受教育的權利與義務,認為讓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懂得禮義,這是孔子畢生追求的目標之一……
可以說,雖然恪於《論語》這本書的內容,石越所表達的有限,但是對現代的政治思想,他幾乎都有或含蓄或清楚的表達,甚至還暗示了天子的設立,是用來為天下萬民服務的,而不是用來統治天下萬民的。
這部書的內容,一方面迎合了當時士大夫以天下為已任,與皇帝共治天下,強調個人的道德氣節修養,強調華夷之辨這樣的學術主流思想;但是另一方面,卻也提出了許多的新概念,並且格外的重視了民眾的地位與作用。雖然這是孟子早就提到過的,而當時自王安石以下——特別是以王安石為代表的「經術派」,對孟子都非常的崇敬,王安石更是以孟子自喻,但是畢竟石越的提法更加的清晰,因此也格外的顯眼。而在某些事情,例如三年之喪,石越更是提出「貴在心哀,而不在於形式」這樣的思想,只怕更是要引起大的討論。
憑著謹慎的個性,石越在他不能準確判斷形勢之前,並不敢輕易丟擲這部書來。他需要這部書給自己帶來巨大的聲譽,而不是巨大的爭議。新的思想只能慢慢的提出來,首先必須要讓士大夫中的傑出之輩能夠接受,這是石越的一個宗旨。
在十二月初,石越請了十幾個老先生來專門審查這部書中是否有犯忌觸諱之處,然後自己和唐棣等人反覆討論,希望可以把握一下當時代的人對一些事情能夠接受的感情底線,最後終於還是做了一次修改,將如三年之喪之類的內容中關於批判的部分刪掉。
唐棣等人對石越如此持重幾乎是不能理解,他們生活在一個比較寬鬆的環境下,宋仁宗以來對士大夫格外的優容,而王安石變法引發的政治鬥爭剛剛開始,並沒有波及到他們這些尚未入仕的儒生身上來,所以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需要這麼小心。李敦敏誇張的說:「此書一齣,從此天下學《論語》者案上必置一本《論語正義》,而天下凡識字者必讀《論語》,故天下凡識字者必讀《論語正義》。」他們看到的,只是他們將享有的巨大聲望,雖然這部書是石越的作品,但是他們也很自豪自己能為這本書的出版付出了艱辛的努力。
只有唐甘南和桑俞楚暗暗歎服石越的老成穩重。二人對石越也因此更加信任,憑藉著他們二人半生的閱歷,他們絕對相信這個石越能夠把他們唐、桑兩家帶到一個從所未有的高度。商人的本質是投資與回報,初步排除他們有可能陷入謀反的陰謀中這一可能之後,他們已經決定做一次政治投資,從此讓他們兩家擺脫賈人的名聲,從他們的下一代開始,桑唐兩家將成為名宦之族、書香世家。唐甘南給唐棣父親的信中說道:「我們唐家現在有一個百年難遇的機遇,藉助這個人,不僅僅毅夫侄兒可以輕易當大官,便我們二人,得個朝廷的封賜,也是很容易的事情。這筆生意,斷無不做之理……」
基於這種判斷,桑、唐兩家對石越的支援不遺餘力。當時的工商業相當繁榮,身家億萬的商人也並不罕見,桑、唐兩家在商人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其財力也已相當可觀。
熙寧二年十二月中旬,全套的棉紡技術裝置基本上已經試製成功,同時,石越開始對《論語正義》定稿。每議定一卷,雕版工人立即開工雕刻,桑俞楚和唐甘南為了讓這套書有最好的印刷效果,完全不計工本,除了原有雕版印刷坊內的工人外,還特意請來了汴京最好的數十名工人,刻板、紙張都是上上之選。但儘管如此,要刻出二十餘萬字的書版來,也非易事。一個字不小心刻錯,整版就要重來,書版堆滿了印書坊的十多個房子,上百個工人夜以繼日的工作,到十二月結束的時候,一部《論語正義》不過刻完了四分之一!
石越對於這種進度十分的困惑。
他向工人們詢問:「我聽說有一個叫畢昇的人發明了活字印刷術,無論成本還是排版的速度都要比雕版要來得好,為什麼你們還用雕版呢?」
工人們卻茫然不知畢昇為何人。只告訴他,現在的確有人用泥活字印刷術,但是主要在杭州一帶,並不普遍,汴京較少採用。因為活字印刷質量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於效率上的改善也並不顯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石越默默聽著。他當然知道此時肯定有活字印刷術存在於世,要知道記載這件事的沈括正當壯年,如果他沒有看到,也不至於亂寫,何況這也不是亂寫可以寫出來的。他尋思著:「活字印刷術肯定要比雕版印刷術要強,至少適用於大規模的生產。但是谷登堡印刷機和鑄字機卻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來的,況且用於金屬活字的油脂性油墨也是個難題。如果用王禎發明的木活字印刷術,採用轉輪排字架,再加以更現代的生產流程進行管理,效率一定可以提高很多倍,以後再慢慢向鉛錫合金活字發展也不遲。」
因為這些日子唐甘南主要把精力放在那些棉紡機械之上,石越便去找桑俞楚商議,讓他收購一家活字印刷坊,改進印刷術。桑俞楚立時便答應了,他雖然知道活字印書坊利潤並不高——它在硬體成本上低於雕版印刷,但是在軟體成本上,因為雕版工人不需要識字,而活字工人卻需要識字,活字印刷的成本就要高得多——但這件事已經不能純粹從生意的角度來看,因為是石越看中的事情,也許利潤超出想像也說不定的。
桑俞楚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在除夕之前,他用五百貫錢買下了一家活字印刷坊,改了個招牌叫「桑氏印書坊」。
雖然石越很希望能夠在春節裡和印刷工人們探討一下木活字印刷技術以及新式的生產流程細節的可行性,但是他畢竟無法阻止人們希望過一個輕鬆愉快的新年這樣樸實的願望,而他自己,也很希望領略一下十一世紀宋代春節的氣氛。可是石越同時也無法掩飾自己心中的緊迫感,相對於他想要做的事情來說,他的生命實在是太短暫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石越來到了這個時代,但是他依然和這個時代不太相融,因為這個世界普遍的作風是相當的優雅,而他則顯得急促了一些,這是無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驚訝的發現鞭炮在當時的工藝水平並不遜於自己的時代。他倚門望著那「噼裡叭啦」作響的鞭炮,突然有點諷刺的想道:「這個東西也許是這個時代裡我最熟悉的事物了……一零六九年算是結束了,短短三個月不到的時間裡,我似乎已經慢慢溶入了這個社會,看來我的適應能力還真是驚人呀。如果換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嘴角就不自覺的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並不知道此時有一個人在遠遠的望著他,看著他那寂寥的神態,那倔犟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卻又似乎無比倦怠的眼神……桑梓兒知道以她的身份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雖然自己家裡並沒有那種清規,但是有一種約束是無形的。眼底裡的這個人自己稱為「石大哥」,但既便是和桑充國這個親生的哥哥在一起,也應當恪守著一定的禮儀規範。
這個石越哥哥為什麼顯得那麼寂寥,顯得那麼倦怠,神態卻有幾分不屈的感覺,似乎他在和一種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戰鬥一樣,不知道有幾分勝算,卻倔犟的戰鬥不止。桑梓兒知道自己始終不過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孩子,那些東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這並不妨礙著她體惜這個石越哥哥。
在大廳裡面,桑家的男人們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著,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讓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的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去做。大宅裡忙碌的人們渾身透著喜悅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似乎覺察到自己的心情與眼前的氣氛不太相符,石越回過神來,也開始去幫忙,要把整座宅院清潔一新,還真不是幾個傭人就可以做到的。但是員外公子們其實也並不真的動手,他們只是發號施令——石越卻並沒有很自覺的意識到這種特權,他竟然笨手笨腳的去幫助傭人做事,結果惹出一堆笑話。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居然不介意做體力活和髒活的讀書人;一方面那些傭人也根本沒辦法理解,以至於似乎是被他的行為給驚呆了。而石越又顯然不像是個做慣了家務活的人,僕人一個人揹著一張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難,而石越卻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做這種事情,結果是揹著一張桌子在原地團團亂轉,分不清東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兒也忍不住撲嗤一笑,那點點不開心的情緒隨著這一笑飛到了九霄雲外。
也許是因為石越的這種行為讓大家覺得很開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進來,接著桑充國、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著下水,不過這幾位卻始終有點拘謹,頂多只幫著搬搬花瓶之類的小玩意,實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麼重活都搶著做。
熙寧二年的除夕最終在桑府諸人的勞動中度過,石越盡情的享受著勞動的快樂,完全忘記了自己來自一個千年之後的世界,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想要向這個世界的命運挑戰,改變歷史的程式,這一天他的目標就是把桑府打掃得乾乾淨淨,為了過一個快快樂樂的新年做好準備。
.古代城牆上防守用的活動棚屋。
.參加省試的名額。
.宋代解試一般有七八九三個月舉行,故稱秋試。省試一般在元月至三月舉行,稱春闈。殿試一般在三月舉行。
.即周敦頤、邵雍。二人都是宋代名儒,道學家,精通太極、易經之說。
.此本《詞苑叢談》。《詞綜》、《御選歷代詩餘》為「紅樓十二春寒側」。
.唐代工商不得入仕,至宋代,宋太宗淳化三年詔書:「工商雜類」不得應舉,另一方面又說「如工商雜類人內有奇才異行、卓然不群者,亦許解送。」於是此禁實際上廢除。終宋一朝,並不歧視工商參加科考。如本書重要人物馮京就是商人之子,他參加科舉連中三元(解元、省元、狀元),官至參知政事、樞密使。.這是石越故意使用的西方名詞,目的是為了減少「名家」這個名詞帶來的不利影響。當時主流意識形態並不認可名家,甚至鄙薄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