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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學術與政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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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暴力或許可以摧毀問題,但是永遠也不能解決問題。/b

b——《白水潭紀聞》扉頁題詞/b

1

開封城外西南,比往年不同的是,這裡多了一條平整的大道連通著南面的戴樓門和西面的新鄭門之前的官道。這條平整的大道,其寬可以容納兩輛馬車平行,是大宋第一條水泥大道。雖然不及御街那樣一塊塊的青磚鋪成,幾乎光可鑑人,也不及官道平整,但是花費的人力物力都要少得太多,而且下雨天沒有官道難免有的一些泥濘。

這一天風雪交加,正是熙寧三年的十二月,一年最冷的日子。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蓑衣斗笠之下身著白色長袍,腰佩一柄大理彎刀,騎著白馬,正緩緩在這條水泥道上行走。

從這裡前去不多遠,便是聞名天下的白水潭學院了。在應天書院讀書時,就聽說這條大道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同窗們說起此處,無不眉飛色舞,悠色神往。自己十六歲離開家鄉洪州遊歷天下,二十歲到了應天府,在應天書院讀了整整六年書,但考上舉人後,運氣就開始變壞,或者省試不中,或者如去年一般,乾脆大病一場,連赴京的機會都沒有。雖然一身武藝,卻終不甘心去考武舉,本朝名將狄青,還不是因為少了一個進士出身而備受歧視?此時離下一次省試還早,正好到白水潭來長長學問。只是京師物價太貴,但願白水潭這個地方可不要像開封城裡一樣貴才好,否則自己終究是住不起的。

年輕人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按綹前行。忽然聽到身後有馬車壓過積雪的聲音,他心裡納悶這種天氣還有人像自己一樣去白水潭,忍不住回頭望去。

躍入眼簾的是一前一後兩輛馬車,從馬車的佈置和車伕的動作來看,應當是在車行租來的。看著馬車朝自己急馳過來,白袍青年拉了一下韁繩,把自己的馬讓到一邊。那兩駕馬車卻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前面的馬車內有人掀開厚厚的車簾,溫聲問道:「小哥,你可知道白水潭學院還有多遠嗎?」此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綠色長袍,很是平易親切。

白袍青年朗聲笑道:「這位先生請了,在下也是第一次去白水潭。」

「哦?如此天寒地凍,何不下馬上車,一同前往?」中年人溫言相邀。

「多謝先生美意,不過在下習慣了這種天氣。」白袍青年抱拳謝道。

「如此白水潭學院再見。小哥,請了。」

「先生恕罪,在下先行一步。」白袍青年揮鞭驅馬,踏雪而去。

兩炷香的功夫,就可以看到前面有幾座果林茂密的土丘,因下著大雪,瓊枝玉樹,頗見清雅。於林丘之間,依稀可以看到一個其碧如玉的水潭,雖是嚴冬,亦未結冰,可見水潭之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於潭水之上,稍觸即化。就在果林與水潭之間,有幾條碎石小路蜿蜓而入,不知道通向什麼所在。舉目眺望,在林木之後,可以看到一層層建築的屋頂。

「多半到了吧。」白袍青年暗自忖道,「真是有若世外桃源。」為了表示尊敬之意,他翻身下了馬,牽著馬緩緩而行,一路欣賞沿途的景緻。繞過幾座丘林之後,讀書的聲音隱約傳來,他側耳聽去,卻是「……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那是《論語》裡的句子,只是這聲音稚嫩,卻讓人頗為不解。

循聲而往,白水潭的全景漸漸躍入眼簾。聲音是從一排紅色磚房中傳出,此時走得近了,聽得越發清楚,這明明是十二三歲的稚童讀書的聲音。白袍青年心裡納悶:莫非我走錯地方了?

小心的牽著馬走了過去,卻見紅色磚房前立著一塊石碑,上書:「白水潭學院附屬小學校」幾個大字,這才恍然大悟。從這排磚房順著白水潭邊轉過一個彎,便看到第一道橫門,橫門之上,是當今熙寧皇帝親筆手書:「白水潭學院」,瞻仰了一會兒,才去看左右立柱上的對聯,右邊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左邊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卻是石越所作、蘇軾的書法。

白袍青年默讀良久,自言自語地嘆道:「好一個事事關心!」牽著馬順著水泥小路繼續前進,這條路的兩旁都種了竹子,慢慢離開白水潭,漸行漸遠,往更深處去了。那竹林之下,不多遠就有一個石椅,顯是給學子們平時小憩所用。有時可以看到分出一兩條小路通往林中,路之盡頭,隱約是一些亭子。

他也不能一一觀賞,只順著水泥碎石小道一路前行,走不多久,終於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學子在雪中漫步,有些三五成群的在一起吟詩唱和,有些人則在屋簷下倚欄唱著小曲兒,也有人坐在教室裡埋頭苦讀……凡是老師走過時,學生們都會自覺的讓到一邊,躬身問好。

見他牽著馬進來,便有幾個打雜的人過來,幫他把馬牽到馬廄,問道:「這位公子,是來求學還是訪友?」

白袍青年笑道:「自然是求學。」

「那就不太巧了,學院每年九月份,方招收新的學員。此時來的,可以隨班就讀,學院雖然只收很少的學費,但也不發講義,不提供住宿。若是求學,只能住到附近村民家了。」有人笑著說道,一面又熱情地介紹道:「不過公子不用擔心,書本講義西邊的白老二書店就有得買,和東京城價格一樣,住宿若是能找到一處村民家,一個月只要三百五十文,很便宜的。若是想清靜一點,住東頭的白氏客棧和北頭的群英客棧,一個月也只要三貫錢,比東京城便宜多了。像我們這裡的馬廄,草料錢只要東京城的一成。」

白袍青年幾時見過這樣的學院,店鋪和學院渾然一體,雖然覺得挺方便,不過也是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一天比一天多,教室和管理倒還好辦,但是學生住宿與生活問題,就很難解決了。石越不想把這些學生拒之門外,就和白水潭的族長們商議,想出了這麼個辦法,讓白水潭的村民到學院裡開書店、客棧、酒樓、成衣店、洗衣店、車馬行、馬廄等等服務設施。白水潭學院幾個月來已經猛增到兩千多學生,因為凡是遊學京師的學子,無不知道白水潭這裡生活成本低,而且學術氣氛好,便是原本不想來這裡讀書的人,也願意交了一年的學費,住到這學院附近來,天天能聽到不同的大儒講學,又省了不少錢,何樂而不為?而且要去京城也很方便,到車馬行租輛馬車,不多久就到了,價格也比開封城裡便宜得多。

白袍青年雖然曾經在應天書院讀過書,但是那裡的規模和氣度,又怎麼能和白水潭學院相比?而且,這裡雖然有著極為齊全的商業服務,卻偏生和這個學院的氣氛顯得極為和諧,一點也沒有市儈氣,倒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一樣。他好奇的和馬廄的人閒聊著,忽見又有人牽著馬走了過來,那人操著洛陽口聲說道:「老闆,給我的馬喂好一點。我們是西京沈記車馬行的。」

白袍青年斜眼望去,卻正是自己路上所遇到的馬車的車伕,此時車伕解了馬套,正牽著馬進馬廄。遠處有幾個人往學院內走去,其中走在前面的一個,正是在路上和自己搭話的中年人,和他並排行走的,也是一個年紀彷彿的中年人,不過卻顯得不苟言笑。兩個人身後都跟著一群青年士子,和自己說過話的中年人身後的書生們表情輕鬆,顯得開朗活潑;而那個嚴肅的中年人身後的幾個士子,卻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神情嚴肅,倒似廟裡出來的菩薩。兩群人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正在揣測二人的身份,學院突然鐘鼓齊鳴,便見兩個年青人領著一大群教授、助教迎了出來,學生們自動排成兩列歡迎。兩個年青人微笑著說著什麼,看錶情似乎是賠罪歡迎之類。

馬廄的夥計低聲咂舌道:「這兩人是什麼來頭,石山長和桑公子帶著所有教授親自出來迎接,這麼大的排場。」

那洛陽車伕此時滿臉的驕傲,有些炫耀的笑道:「這是俺們伊洛的兩位程先生來了,石山長名聲雖響,卻也要敬他們三分。」

伊洛的兩位程先生?白袍青年不由得吃了一驚,若他沒有弄錯的話,當今天下的學術宗師,自己剛一到白水潭,便見到了三位!他對那車伕抱了抱拳,低聲問道:「那兩位先生果真就是伊洛學派的程顥和程頤兩位先生麼?」

那車伕也認出白袍青年來了,還了一禮,笑道:「除他們倆位老人家,還能有誰?方才在路上和公子打招呼的,就是大程先生,另一位,是小程先生。」

「程顥不是被王安石貶到地方做縣官去了嗎?」白袍青年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

正如那車伕所說的,這兩個中年人就是程顥和程頤,後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是程朱理學的創造人,曾經配享孔廟,曾經成為天下士子的宗師,也曾經被罵得一無是處,把天下的罪過都栽到了他們倆人的頭上。但是歷史上的偉人,無一不是這樣的,那些崇拜他們的人,未必真的瞭解他們;那些辱罵他們的人,也根本不曾讀過他們的半句著作。所以有先賢曾說,如果孔子、釋迦摩尼起於地下而復生,他們就不能再成為偉人了,他們最先要受的,倒是他們信徒的迫害。人類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曲解先賢,無論是崇拜或是汙衊,皆是如此。

不去管後世如何看待程朱理學,在熙寧三年的時代,二程在讀書人之中享有崇高的聲譽,卻是不爭的事實。當此之時,號稱天下學者,各以為是,互不相讓,雖然不及春秋戰國之「百家爭鳴」時代,但若稱之為「小百家爭鳴」的時代,卻亦並非誇飾。而天下的學問,以其影響較大者而言,大概可以分為石越的石學,王安石的新學,以及理學的周敦頤派、邵雍派、二程的伊洛學派、張載的關學,另外還有蘇軾為代表的蜀派、司馬光為代表的史學派等等。

這是以理學為代表的儒、釋、道三教經典互相解釋的時代,也是以石學、新學為代表的對儒家經典重新解釋的時代,同樣,也是石學提出許多有高度創見的哲學理論,創立建立在自然科學基礎上的哲學思想的時代。

達成這一切,石越功不可沒。早在熙寧三年四月,監察御史裡行程顥、張戩等人因反對新法被貶往地方,程顥與張戩之兄張載因見石越創辦白水潭學院退而講學,一夕頓悟,於是程顥在地方上任未久,便辭官返鄉,與其弟程頤一起收授門徒;張載與石越一夜深談後,也自請辭職,回陝西老家創辦橫渠書院。十二月,石越趁著青苗改良法被皇帝採用,趙頊對他信任有加的時候,謝絕了皇帝對他的賞賜,而是請求皇帝將居家的程顥、在西京講學的程頤,因彈劾王安石被貶、治《春秋三傳》連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的孫覺,以及自王安石為相後呆在洛陽足不出戶的邵雍等一大批學問名家全部召到白水潭學院,授白水潭學院教授之職。張載要主持橫渠書院,自己不能來,也派了幾個弟子來講學。一時間,白水潭學院竟成為十一世紀人類學術的中心。

白袍青年並不知道,他此時所看到的,是在人類歷史上可以大書特書的一件事情。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名震天下的石越的長相,石、桑二人就攜著二程走進學院內部的尊師居了。

尊師居是一個院落群,就在文廟附近,教授和助教,都是一樣的三間房:臥室、書房、客廳。石越又讓人在白水潭附近建造四合院,準備將來給帶著家眷的教授與助教居住。但是此時,室內的佈置,卻是相當的簡陋,除一個書架、幾張桌子,再加上床被和取暖的爐子之外,再無他物。二程是自己挑房子,程顥挑了一間比較靠外的房子,而程頤似乎更喜歡清靜,挑了一間僻靜的房間。二人對房內佈置的簡陋顯然並不在意,頗能隨遇而安。只是程頤沒有注意到,他的鄰居是邵雍。

2

安置完二程,桑充國便笑著對石越說道:「今天是去張八家還是去八仙樓?這鬼天氣,實在太冷。」

石越笑著搖搖頭,道:「罷了,長卿,今晚還要給二程接風洗塵。」

提到二程,桑充國不覺笑了起來,頑笑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程顥可親可敬,程頤卻真是讓人敬而遠之。不如我給程顥接風,子明給程頤接風罷。」

「噓……這種話你還是少說,萬一傳出去,麻煩就大了。程頤最開不起玩笑的。」石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桑充國奇道:「你很瞭解程頤嗎?」

石越不小心又說漏了嘴,心中苦笑,聳聳肩道:「你看他外表就知道了。」

「也是。」桑充國頗以為然,正點頭同意,忽然間又想到一事,驚道:「糟了——他方才選住處,卻是和邵雍住在一起,邵堯夫可是最愛開玩笑的……」

石越深深看了桑充國一眼,悠悠說道:「他們理學家內部的矛盾,他們自己解決吧。」

桑充國大笑,捧腹道:「子明,你和潘照臨待久了,真是近墨者黑也。」

「哎,你冤枉我了,難道我能夠跑過去對邵雍說,程頤是開不得玩笑的,您老多節制,千萬避其鋒芒嗎?」石越滿臉委屈的說道。

「也罷,也罷,反正邵雍精通周易,他肯定能未卜先知,我們不用替他擔心。」桑充國笑道,也許是因為受蜀派影響,對於程頤,桑充國也是天然的感覺親近不起來。

「說到算命,沈括請的算學老師來了嗎?」石越問道。這一段時間請老師的事情,他傷透了腦筋。

「算學倒不用擔心,你的《算術初步》和《幾何初步》,對沈存中請來的這些人來說,只是略有啟發,但是內容實在太簡單了。我和沈存中商議好,準備印刊新的教材,沈存中說蘇頌、賈憲、劉益、蔣周和衛樸都答應幫忙了——這衛樸雖是盲人,但算術上的造詣連沈存中都自嘆不如,邵雍也是很佩服。新教本可能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出來,但最遲到上元佳節一過,《周髀》、《孫子》、《五曹》、《緝古》、《海島》、《九章》、《夏侯陽》、《張丘建》等十幾種算經就會陸續刊印。」桑充國如數家珍的說完,馬上又抱怨道:「算學不是問題,格物和博物就大有問題了,博物還好說,國子監就能找到先生來兼課,格物卻只能靠著沈括和你了,現在雖然有一些算術先生對格物學很有興趣,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不用急,到明年九月份才有二年級,到時候問題早就解決了。」石越覺得桑充國是杞人憂天,他從來都不怕中國沒有人才的。

「罷了,你記得回家一趟,唐二叔來信,把你又讚了一回,說今年他的棉紡行賺大了……還有,我妹子帶了幾張畫給你,等一會我送到你那裡去。」

……

3

冬去春來,天氣依然寒冷。

熙寧四年最初的幾個月,並不平靜。但對於年輕的皇帝來說,這半年多的日子卻比以前要有意思得多。天章閣侍講王雱是個很有才華的人,言辭答對,機變無雙;不過在事務與時務方面,卻要遜於石越。而且,除了經濟之學外,石越更是雜學龐博,自己身體一直不是太好,石越便勸自己多活動,還教了一套「太極拳」,每日早晚一次鍛鍊,數月之後,果然頗見神效。想想二人都是年輕人,真是天佑大宋,竟送這等人才到自己手裡。

趙頊一直堅信,劉備無諸葛亮,不能創其基業;唐太宗無魏徵,不能成其聖主。雖然在這個問題上,王安石的意見正好相反,但是他還是更相信自己。自己能得到王安石、呂惠卿這樣的奇材,又有石越、王雱這樣年輕俊傑,看來做一番大事業,並不是難事。不過石越也有其迂腐的地方,他老勸自己說把早朝改到太陽昇起之時對身體更好——完全不想想這麼一改,會有多少人反對。習俗的力量,有時候是不可以違背的。

而且這朝政,一想到朝政,趙頊就頭痛。身上這擔子實在太重了!與西夏的戰爭,先勝後敗,陷入僵持階段,三月份連續罷了韓絳的相位,處罰了種諤;渝州又有夷人造反,好不容易平息,慶州兵變,又要討平……國庫好不容易積累一點錢帛,一要用兵,便如流水一樣外流;樞密使文彥博和參知政事馮京反對新法,趁機要求廢除免役法、保甲法、屯田法。文彥博以前和王安石關係極好,舉薦王安石時他最有力,現在連他都開始反對王安石;還有司馬光,自到永興軍後,幾次上書,終於改判西京御史臺,至他到洛陽的那一日起,便緘口不言朝政,只閉門編撰《資治通鑑》,分明是用沉默抗議……哎!如這免役法,趙頊自己也曾著人查訪附近民情,明明百姓都很擁護的。

真想哪一天自己微服出宮去親眼看看……

4

皇帝有皇帝的煩惱,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煩惱。朝廷爭論不休的是新法與祖宗之法,白水潭學院卻又另有爭論……

群英客棧旁邊的群英樓現在是白水潭學院最大的酒樓。

學院的許多學生最喜歡在酒樓上邊喝酒邊談古論今,有時候爭得不可開交,甚至會在酒樓上大打出手,桑充國為此傷透腦筋。這種事情,碰上不同的教授,會有截然不同的處理結果。最倒霉的是碰上程頤,嚴厲的體罰都已經算是走運;最幸運的是碰上葉祖洽,這個狀元爺脾氣非常好,從不輕易開罪人,哪怕只是學生。不過葉狀元是兼職,程頤是全職教授,如果不是程頤輕易不喜歡上酒樓,白水潭年輕氣盛的學生們就要倒霉了。

群英樓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動作片,其實應當歸咎於石越。是他把伊洛學派和蜀派這種在本質上冰炭不相容的學說請到了一個學校,而且這個學校不僅學聖人之道,連「煉丹道士的把戲」(某些學生諷刺化學的話)也要學,要不引起矛盾,那才是奇怪呢。

白袍青年到白水潭已經幾個月,他第一次踏足群英樓,便聽到一陣喧囂之聲。

「我們先生說,邵教授(邵雍)想傳數學給他們兄弟,可我們先生沒這個功夫學。」說話的顯然是信服二程的學生,他口中的數學,是指河洛易理之學。

「嘿嘿,你只怕忘記你們老師後面一句話了吧?他還說要學至少要二十年功夫呢。邵教授的高明之處,二程還要學二十年。」有人陰陽怪氣地諷刺道。

「說得不錯,當日程正叔(程頤)先生見邵先生,指著桌子問,這桌子是放在地上的,那麼這天地又放在何處呢?邵先生為其指點迷津,直至六合之外,程正叔先生嘆道,平生只見過周茂叔論及至此。可見程正叔先生雖然所見不若邵先生,可邵先生在正叔先生眼裡卻是不如濂溪先生的。」這說話的人顯然是周敦頤的信徒,他口中的「周茂叔」和「濂溪先生」,正是周敦頤。

白袍青年微笑著找了張桌子坐下。又聽一個學生搖頭晃腦地說道:「若依在下所見,則張橫渠方得正理。」此時太極圖說分為三派,周派、邵派、張(載)派,這日群英樓上,三派的信徒算是都到齊了。

「嘿嘿……周氏也罷,邵氏也罷,張氏也罷,說的不過是無稽之談,什麼六合之外?石山長《地理初步》說得著實清楚。宇宙無窮,地者與星星無異,不過是一個圓球。這個世界也不是由什麼氣構成的,而是由原子構成的。」一個學生站起來大聲駁斥。

「石山長之說,也未得實證。這地是圓的,誰能證明之?這原子誰能看得著?」

「地是圓的,沈存中(沈括)教授和衛(樸)教授就很讚歎,二位先生精通天文,可由曆法而推算,以為石山長所言確是至理。至於原子之說,雖然現在不能證明,但是你那元氣之說,又如何能證明?」

「衛瞎子的話豈能相信?便是衛瞎子,也是學周易的,他的數學又怎麼能及邵教授十分之一?」有人嘲笑道。

「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憑什麼你就敢出言不遜罵衛教授?」

「你怎麼敢罵我?我身上是有功名的,衛樸他有功名嗎?依我說學院留著衛樸這種人,是魚龍混雜。」

「你有功名我沒有?你這種欺文敗類,我怎的不敢罵你?要說魚龍混雜,我看你才是魚。」

「說得對,這種人舉止輕佻,是學院的害群之馬,就該罵。」

——轉眼之間,爭辯就變成了互相謾罵,忽然,也不知誰先動手,於是,由辯論而爭執,由爭執而謾罵,由謾罵而動手,便聽咣咣噹當的,幾個學生扭打成一團,頓時茶水、酒菜被潑得到處都是。白袍青年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些完全喪失了君子之風的人,此時才知道傳言不虛。

只見幾個信服二程的學生小心的躲在一邊觀戰,一面不停的搖頭嘆息,感嘆著世風日下,冷不防一杯酒水潑到他們身上,便聽到「哎喲,哎喲,怎麼潑我身上來了,君子動口不動手,這樣成何體統?」的聲音,又有人罵道:「什麼體統,你們想在旁邊看熱鬧,沒門。」這些人卻是蜀學一派的,惟恐天下不亂。

白袍青年這時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聞名天下的白水潭學院還有這樣的一面。他們在學院裡溫文爾雅,一進群英樓,就變成這樣了。正在那裡嘆息,忽看到店小二、茶博士、酒博士,都興高采烈的躲在旁邊看熱鬧。樓上打得驚天動地,樓下掌櫃的竟然不聞不問,客人也照樣吃飯,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他心裡納悶,便拉了一個茶博士過來,指指那邊打架的學生,茶博士不待他開口,便撇撇嘴笑道:「習慣啦,反正打壞了他們會賠。價錢很公道的,他們也怕我們到石山長、桑公子、沈先生那裡去告狀呀,打完了架會主動來賠錢的,不怕,打吧,不打不熱鬧。」

店小二也湊過來說道:「是啊,這位公子是新來的吧?以後你就會習慣了,隔幾天就有一次。」

酒博士搖頭晃腦地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書生打架,傷不了人。」

白袍青年聽到這些話,幾乎以為自己是到了九州之外、荒服之地。正在張大了嘴吃驚,一個酒杯偏離軌道,朝他飛了過去,他本能地一抄手,把酒杯穩穩接住,放在桌上。

「好身手。」身後有人讚道。

他轉身看去,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那人眼簾低垂,嘴角不易覺察地帶著一絲冷笑,正是石越的幕僚潘照臨。

白袍青年也不知潘照臨是何許人,因聽他誇讚,便向他微微一笑。

潘照臨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彎刀,抱拳笑道:「這位公子文武全才,實在難得。在下真定潘照臨,草字潛光。不敢請教尊稱大名?」

白袍青年連忙抱拳答道:「不敢,原來是潘兄。在下段子介,草字譽之,是江西人。」

「原來是段兄,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在下作東,找個清靜之所,請兄弟喝上一杯,不知肯否賞臉?」

段子介見那些學生們打鬥正酣,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微笑道:「如此多有打擾。」

5

中書省都堂,剛剛從遼國出使回來的趙瞻正在向幾個宰相彙報出使的情況,並且等待皇帝的接見。他一面彙報,一面偷眼打量這幾個大宋最重要的官員。王珪永遠面帶微笑,這個老頭完全是因為資歷而被皇帝照顧性的升為參知政事;馮京則正襟危坐,他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輕易不會開口;此時真正主持政事的,是那個皮膚微黑,頭髮凌亂,目光凌厲,衣服上還有一些汙漬的王安石王介甫,可惜與自己政見不合。

趙瞻抑制住心中的彆扭,好不容易才捱到皇帝的召見,因為出使遼國是大事,幾個宰相都要一同前往,樞密院也要存檔。

見到皇帝后,王安石先把趙瞻出使的情況詳細奏上。趙頊又親自問了一些細節,便例行公事的問道:「趙卿在遼國可曾在意其風土人情,北朝對大宋的看法如何?」當時資訊不發達,瞭解敵人對自己看法,多數是靠使者的觀察。

趙瞻連忙欠身答道:「遼人知我聖天子在位,並不敢覬視我皇宋,臣到契丹之時,契丹魏王耶律乙辛曾問及石越,說我大宋有此等人,為何不能用?」

「哦。」趙頊感興趣的挪了挪身子,問道:「卿如何回答?」

趙瞻從容答道:「臣說我大宋比石越聰明之人何止千百,故其仍需加以磨勵,方能大用。吾皇正用其為參贊諮議,是鍛鍊人才之意,談不上不用。」

「嗯,卿答得很得體。卿可知契丹人是如何知道石越的?」趙頊略表嘉獎。

「臣聽說石越的《論語正義》等書已傳至契丹、高麗,北朝貴人頗讀其書。這是夷狄心向漢化之故使然。」趙瞻老實答道,他與石越並無私交。

但馬上就有人想到利用這句話,馮京一向反對新法,可現在王安石在政事堂可以說是為所欲為,王珪與他的作用不過是畫押簽名而已。曾布為檢正中書五房公事,負責新法事宜,凡事只問王安石,完全不理會王珪、馮京的意見,這更讓馮京不滿。馮京久於世故,自知不足以對抗王安石,只得隱忍。自青苗法改良後,馮京早想拉石越進入朝廷,借石越之力對抗王安石,這時連忙說道:「陛下,石越之材,頗堪大用,又聞名於外國,臣以為皇上應召其至朝,委以要職,一來使野無遺賢,二來告訴契丹人皇上知人善用,使其不敢輕我大宋。」

「陛下,能招致石越,當然是好事,但是隻怕他本人不願意。現在白水潭學院辦得有聲有色,石越似乎也是如魚得水。」王安石雖然也覺得石越才華出眾而且並不死板,頗能推陳出新,很對自己胃口;但卻又覺得石越有點隱隱約約和新法過不去的意思,兼之他很受保守派大臣的器重,因此一直心存警惕。

馮京見王安石有杯葛之意,連忙委婉說道:「陛下,把這樣一個人才放到江湖之上,總是可惜。」

王安石不悅地說道:「石越現在怎麼算是在江湖之上呢?臣也覺得石越之才,便是做個翰林學士也綽綽有餘,但是如果他自己不願意,又有什麼辦法?」

王珪見二人爭執,他揣摸王安石之意,自是不願意引石越入朝,便插話笑道:「石越之才,做個翰林學士的確綽綽有餘,只是字寫得不太工整。」

他一提到石越的書法,眾人盡皆莞爾,連趙頊都忍不住笑了。馮京也有點尷尬,石越一筆臭字,東京城大小官員都知道,就算是普通讀書人,也多半引為談資,畢竟石越是個很吸引士子們注意的人物。想想一個翰林學士有石越那樣一筆臭字,也實在是……

馮京訥訥說道:「這個、這個,白璧微瑕。」

趙頊忍住笑說道:「字差一點沒關係,朕也讓石越學過字,不過看起來他什麼都聰明,就是這個方面長進不大。」

王安石也笑道:「這的確是小節。」他不屑用這個打壓石越。

趙頊點點頭,又笑道:「說起石越,昨天還有御史彈劾他。」

馮京聞言吃了一驚,看到皇帝語調輕鬆,這才放心。又見王安石和王珪都不動聲色,心裡暗叫一聲「慚愧」。只聽趙頊笑道:「他的白水潭學院教的課程太雜,學生有的支援程顥,有些支援邵雍,因此三天兩頭在一個酒樓上打架。整個東京城傳為笑談,御史說他治校不嚴,有失體統。」

趙瞻見說到這些,心中好奇,卻也不敢做聲。只見旁人臉上都無吃驚之色,顯是此事眾所周知,更覺不可思議。

王安石搖頭道:「治校不嚴,倒也不能怪石越,中書青苗法改良,他經常奉詔來制議法令,分身乏術。」

馮京聽出王安石話中意有所指,不由皺了皺眉頭,他心裡雖怪御史多事,卻也覺得石越畢竟年輕,讓人抓住了這樣的把柄,幸好皇帝並不怪罪,因說道:「臣以為這件事還須責令石越整改才行。白水潭的學員有不少是有功名的,公然打架,有失體統。」

王珪之前因為說了石越的字不好,他不想開罪石越,此時便捋須笑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學生年輕氣盛,也怪不得石越的,御史是多事了。」

趙頊本不過是想說說趣聞,不料一相二參居然認真起來,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始終是皇帝,隨便說不得話。幸好這幾人還不算太呆板,沒給自己講大道理。想到這些,未免有點掃興,便對趙瞻說道:「趙卿先回去吧。卿不辱使命,明日中書會有嘉獎的。幾位丞相留下來,說說西北的邊防如何了。」

趙瞻連忙謝恩告退。趙頊見他走遠,才斂容說道:「種諤先勝後敗,撫寧諸堡全部淪陷,但是綏州還在大宋手中,夏人兵疲,已欲遣使者前來求和,朝廷當早做打算。朕想知諸卿意見如何?」依宋之慣例,邊事皇帝一般是和樞密院討論決議,但是趙頊即位後,信任王安石,也多和中書諸相商議。

聽皇帝問及邊事,王安石早有準備,從容答道:「西夏不可遂圖,和議可許,綏州卻不可割讓。以臣之愚見,則國內先變法,富國強兵,西北遣王韶開洮河,徐謀進取之策……」

馮京卻是冷笑:「臣以西夏不過是小疾,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河北、陝西皆是前線,數年之間,既淤田,又助役,又保甲,百姓苦不堪言。慶州兵譁變,並非無由。皇上,便是助役、保甲暫時不能廢,這淤田於國無補,頗勞民力,還請皇上先下旨廢除這一件。」

……

6

石越並不知道皇帝和中書的宰相們居然在很正式的場合討論著他那糟糕之極的毛筆字和白水潭隔幾日就會發生一次的群架事件。但是對於自己的毛筆字,他也不是全然沒有下過功夫的。

這日難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書房裡一本正經的練毛筆字。只是這書法的習成,實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的提著筆,寫一劃下來,稍不留神就歪了。梓兒在旁邊看得吃吃直笑:「石大哥,你不用這麼用力的,寫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勁。你看我的……」

她從石越手中奪過毛筆,輕輕沾點墨水,在字箋上寫了一個娟秀的「越」字。石越看看桑梓兒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個勁的直搖頭。

梓兒輕笑道:「這樣吧,石大哥,改天我用硃筆寫一本字帖給你描。好過你這樣亂寫,堂堂白水潭學院的山長,皇上親自嘉嘆的‘天下奇材’,字也不能寫得太難看了。」

石越紅著臉聽她取笑,沒有半點脾氣,誰叫自己字寫得太差呢?不過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雖然他認識的名人很多,無論哪一個都有一筆好書法,但是讓他開口向他們求一本字帖練字,實在過於艱難了一點。

他剛點了點頭說「多謝……」,就聽侍劍進來說道:「公子,潘先生來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連忙擱下筆,對桑梓兒討好的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煩你了。」一面匆匆往外面走去。

到了客廳,便看到潘照臨在那裡喝茶,桑俞楚不在家,只有桑來福坐在下首相陪。見石越出來,二人連忙起身相迎,桑來福知道他們有事要說,便告了個罪出去。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說道:「公子,這白水潭很熱鬧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說什麼。

「難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隔三岔五在群英樓打架嗎?」潘照臨奇怪的問道。

石越愕然道:「不可能吧?」

「現在群英樓的夥計和掌櫃都習以為常了。」潘照臨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石越不禁哈哈大笑,「這幫傢伙,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來。」

潘照臨自己也不禁莞爾,不過他畢竟是比較理性的人,「這些學生這樣子,實在有失體統。如果傳了出去,給人口實就不好了。」

石越心裡雖然覺得潘照臨有點小題大作,卻還是點了點頭,隨口問道:「潛光兄有何良策?」

「這件事,還須告訴桑長卿,讓他嚴肅山規。」

石越搖搖頭,心裡卻已是有了主意,笑道:「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這樣吧,我們在文廟附近再建兩座大堂,一座大堂做講演堂,專門請當世名流不能在學院兼課者講演;一座大堂做辯論堂,專門讓學生們自由辯論,免得他們去群英樓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為講演日,一日為辯論日,這兩日皆不上課。你說如何?」

潘照臨想了一想,笑道:「這是好主意。只不過講演日就比較麻煩,要去請名流,學院又要多一筆開銷。」

石越不負責任的笑道:「這件事讓長卿去頭痛吧。辯論堂沒有建好之前,先找兩間教室做辯論堂,讓他們去吵架。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專人記錄下來每個人的發言,公佈在學校大欄上,給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檔。」

這件事說妥,潘照臨又問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興土木,公子可是想擴張學院?」

石越頷首笑道:「白水潭現在慢慢變成小鎮了,我先給學院的老師們準備好一些房子,另外學院照這個趨勢,規模難免會擴大,因此還要建一些教舍。還有,到了二年級,學生就要分系了,我準備為儒學之類建一座明理院,為算術物理類建一座格物院。」

潘照臨因說道:「算術之書稱為算經,比之儒家五經,的確可以為格物院之首。我聽說有人上書朝廷,想把歷代有名算術家配享孔廟,不知道有沒有這事?」

石越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算術孔子也學的,朝廷有此議再說吧。現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參預了。」

7

就在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下,春去夏來,夏盡秋來,熙寧四年的秋天,在紛紛落葉中,也不知不覺的將要過完了。偶爾和蘇軾、唐棣等人書信往來,談談所謂的「石法」在地方推行的情況,聽聽他們對免役法和保甲法的抱怨——畢竟事不關已,石越也沒有那種切膚之痛,他完全是以一種政客的眼光看待這件事:此時不宜和王安石對抗。不過,因為改良青苗法推行順利,石越在皇帝面前也越來越受重視;另一方面,則是白水潭學院漸上軌道,第二學年的學生報名達到三千人,規模超過太學。為此,學院不得不舉行入學考試,控制每學年的學生在兩千人左右。可以說惟一不太趁心如意的,是他的毛筆字始終不見起色。

這一天石越和往常一樣,一大早起來便往白水潭學院趕,很快就是重陽佳節,加上連日大雨,好不容易放晴,東京城裡到處是菊花。通往白水潭學院的水泥路邊上此時已植了稀稀疏疏的樹,走到附屬小學的教舍附近,就可以看到學院佈置的菊花,雖然品種一般,不過對石越這種不懂得賞花的人來說,還是挺漂亮的。

到了桑充國的公廳,石越忽然童心大作,放輕腳步,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卻見桑充國皺著眉頭,坐在椅子上發呆,手裡還拿著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小楷字的大紙。

「咳!」石越咳了一聲,問道:「長卿,秋高氣爽,你在發什麼呆?」

桑充國見他來了,苦笑一聲:「子明,你來看這個。」

石越疑惑的從他手裡接過那張紙來,原來上面寫的全是些學生的名字。桑充國在旁邊說道:「這是一年級考二年級的名單,其中考上明理院的約一千五百人,一千一百九十三人儒學,二百餘人律學,八十人子學;考上格物院的學生約五百人,是明理院的零頭,三分之一,算術九十人,格物和博物都是二百餘人。」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石越倒是奇怪了,雖然算術人少一點他很奇怪,但是想來格物和博學都要修算術,專修算術的少,也很正常。格物院能有五百人這樣「了不起」的成績,已經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不是奇怪,我是擔心。」桑充國解釋道。

「擔心?」

「是啊,明理院的規模太大了,容不下這麼多人呀。而格物院又空出許多地方來。」桑充國擔心的是實際問題,長期以來都是他主持具體事務。「還有,現在我們學院修格物的學生倒像是謙謙君子,雖然有爭議,但是都是細聲細氣解決;反倒是這些考上明理的學生,在辯論堂辯論時,幾乎恨不得把對方給吃了。」桑充國想想辯論堂裡的情景,就有點受不了。「二程和孫覺、邵雍等人自從過去一次辯論堂後,就再也不去那地方了。他們幾個雖然各有觀點主張,但是也不至於爭得面紅耳赤。這些學生卻可以為了捍衛一句經義,和人家吵上整整一天。」

石越聽桑充國抱怨這些,不禁好笑,「長卿也太杞人憂天了,明理院的人太多,就把他們的課分開,不用排那麼滿。況且明理院二年級了,教授只上大課,小課比較少,怕什麼?至於辯論,對他們將來有好處……」

「不錯,他們經常辯論,能於經義中發現新義,也是好事。日後我們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參加科考,一定會很出色。子明在明理院前刻下‘文以載道、學以致用’八個大字,很合吾心。」孫覺一邊摸著鬍鬚一邊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起進來的二程也點頭稱是,理學家對於學以致用,是絕不反對的。雖然後世有人往往將科舉與理學混為一談,但實際上當時有不少人卻是因為覺得科考於世無益,而改學理學的。

石越連忙轉過身來,一面行禮一面笑道:「原來是莘老,伯淳先生、正叔先生。」桑充國也趕忙起身見禮。

孫覺和程顥微笑回禮,程頤也淡淡的回了一禮。

程顥笑道:「子明,我們是來找長卿商議一件事情的。」

桑充國請眾人坐了,一面向石越解釋道:「復明公、伯淳先生、正叔先生,還有邵先生等人都說學生們在辯論堂辯論,有不少言論頗有可採之處,希望能整理了刊印,而不僅僅是貼在學院之內。」

石越笑道:「這是好主意。」

桑充國皺了皺眉頭,不滿的看了石越一眼,「只是這些言辭,頗有不訓之處,刊出去,有很多觀點會讓人笑掉大牙的。」

程頤點了點頭,「長卿所言不錯。」

石越笑了笑,說道:「這事無妨的,其實竟可辦一本《白水潭學刊》,每月一期,讓學生們把自己的心得寫成文章投稿,由諸位先生組成編審會,專門審議文章能否在《學刊》上發表。這樣就可以保證質量了。而無論學生和先生們,只要文章在學刊上發表,皆給一定的潤筆,謂之稿酬。這樣可好?」

程顥想了一會,笑道:「這又是個新奇的好辦法。」孫覺也覺得甚好,程頤卻問道:「若是編審會意見不同,那又如何?」

石越笑道:「這又不是科考,雖不能太寬,也不必太嚴,依在下看,倘意見不一,只要編審會有兩人同意,不管他人同不同意,都可刊印。」

桑充國主持校務近一年,已是精幹許多,想了想,道:「諸位先生太忙,若真要創辦這個學刊,學生中優秀俊逸者,可以選一二人來幫助處理瑣雜事宜。另外既是白水潭學刊,則明理院和格物院不可有偏頗,三分之二明理院的文章,三分之一格物院的文章,這樣方見公允。明理院的文章由明理院的先生們審議,格物院亦由其自己選。如此可好?」

眾人又議了一回,覺得他說得不錯,便算是議定了。石越待二程等人一走,便拉著桑充國往門外走去,笑道:「這樣秋高氣爽的好日子,把校務先放一下,到白水潭附近逛一逛去。」

二人也不坐馬車,各自牽了一匹馬,沿著白水潭學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去。整潔的水泥小路,良好的植被,樹叢中隱約出現的古典風味的建築,挽綹徐行的石越忽然有一種「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感覺。參預白水潭學院後期規劃的人,都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從美學上來講,白水潭學院的確是很有欣賞價值的。想到實際上是自己締造了這一切,石越心中又有了一種驕傲的感覺。只可惜這一份成就感,沒有人能夠和自己分享,他畢竟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和桑充國一邊品評路邊的菊花,一邊享受涼爽的秋風,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白水潭之外的村落裡。桑充國笑道:「子明,我有點渴了,找戶人家討口水喝吧。」

他一提起,石越也覺得自己有點渴了,便笑道:「好啊。」上馬看了一下遠處,揚鞭指道:「去那裡吧,那裡有戶人家。」

二人催馬來到一處農戶房前,這是一棟白水潭附近很普遍的紅磚平房,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門前玩耍,見有生人過來,畢竟是白水潭學院旁邊的小孩,倒並不是很害怕,男孩略帶羞澀的問道:「你們找誰?」

石越彎下腰,笑著摸了摸小男孩的臉蛋,「我們來討口水喝,你怎麼不去上學?」白水潭的村民的子女,都可以免費進蒙學就讀的。

「哦,二妹,去倒兩碗水來。」小男孩轉過身招呼她妹妹。看著小女孩清脆的答應一聲,跑進屋裡,桑充國也笑著摸了摸了小男孩的頭,問道:「家裡大人呢?你為什麼不上去學呀?」

「爺爺、奶奶和娘去地裡幹活了,爹去做保甲了。家裡要人看家,還要給爺爺奶奶做飯,沒時間去上學。」小男孩說話很有條理。

石越愣了一愣,和桑充國對望了一眼,不再做聲。秋天是忙碌的季節,居然還要參加保甲?這保甲法也太不像樣了,逼得老弱婦孺去從事生產。

小女孩端著兩碗水出來,怯生生的遞給石越和桑充國,石越微笑著謝過,站起來喝水,碗在嘴邊,卻停住了。桑充國看出他的異樣,問道:「怎麼了?子明。」

「你看,前面的地裡有青壯年在幹活。」石越一邊說一邊指給桑充國看。

桑充國順著石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地裡做事。他疑惑的看小孩一眼,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石越蹲到小男孩面前,笑著問道:「你知道為什麼別人家有叔叔伯伯在地裡做事嗎?」

「因為他們家有錢,我們家沒錢。」小男孩的回答倒是很精闢。

石越和桑充國對望了一眼,無言的嘆息了一聲。兩個人都是聰明人,一聽就知道其中的關鍵了。小吏不顧農時,強迫丁夫參加保甲訓練,為了不誤農時,農民只好交點錢行個方便,沒有錢的,就只好讓婦孺去勞動,真正的勞動力卻在那裡參加軍事訓練。

看著這一切,二人的遊興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謝過兩個小孩,便慢慢從另一條路往回走。

桑充國嘆道:「前一段日子,為了免役法,鄉民衝擊開封府、王安石私邸、御史臺,幾乎釀成大亂。幸好皇上是仁君,沒有說他們叛亂。這樣沸沸揚揚的事情,讓王安石輕易壓了下來。」

「免役法本來是好事,但是曾布和鄧綰想事情不夠周詳。」石越嘆道。

「好事?」桑充國不解的望著石越。

「不錯,其實呂惠卿行助役法,倒還不會有這麼大的麻煩,但是呂惠卿丁憂,曾布一心想樹立自己的政績,所以輕率推出免役法和保甲法。鄧綰是什麼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哪會為百姓想得周詳。王安石的毛病,是有幾分見財眼開,只要能不加稅而又可以給國庫增加收入的行為,他沒有不贊成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新法的利弊得失,突然聽到前面幾棟民房前有吵鬧的聲音。

只聽到有人大聲喝道:「這件事你家公子爺管定了,別說開封府,就算是王丞相那裡,我又何懼?」

「難道竟碰上什麼了俠客?」石越好奇心起,連忙催馬過去。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個腰佩彎刀的白衣青年衝幾個開封府的差人在發作,他身邊兩個婦人在低聲哭泣,幾個小孩躲在門後,悄悄伸出半個頭來,一箇中年人畏縮縮的站在白衣青年身後,一根手指上纏著紗布。

石越的俠客夢很快被追上來的桑充國打破了。桑充國看到那個白衣青年,臉色一沉,喝道:「段子介,你在那裡做什麼?」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倒是桑充國認識得多一點。

段子介見是石越和桑充國,正要過來行禮,卻聽一個官差喝道:「你當真阻差辦公?兄弟們,給我拿下。」

段子介停住身,冷笑一聲,道:「誰敢?我是有功名在身的舉子,看哪個敢拿我。」

「既是舉子,就要知道王法。我們也不為難你,回去開封府說話便是。」聽到段子介是舉子,差人便也不敢太過分。

桑充國氣得臉都白了,衝段子介喝道:「段子介,你好威風。」

石越看那些差人正要動粗,連忙上前喝道:「且慢,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些差人看到石越和桑充國都是布衣打扮,也不管那麼多,喝了一聲「拿下」,便如狼似虎的衝向段子介和那個中年人。

段子介「唰」的一聲,拔出刀來,寒光一閃,厲聲喝道:「既要動武,就讓你們知道公子爺的刀快。」

桑充國是讀聖賢書長大的,雖然喜歡任俠,但真正和官府動刀子對乾的事情他想都沒有想過。見段子介竟敢如此大膽,又氣又急,衝到段子介面前,瞪眼喝道:「快把刀給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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