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到馬上,石越就想起自己去桑府時的情形。桑夫人當場暈倒,梓兒含著淚水求自己救桑充國……在這個世界,桑家老老小小都把自己當成親人看待,此時卻是自己間接害得桑充國入獄。他親口答應桑俞楚說:「我絕不會讓長卿有事的。」但是自己的承諾,究竟能不能兌現呢?石越現在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桑家面對桑氏夫婦和梓兒那充滿期盼的眼神,看到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裡就會有一種犯罪的感覺……
這兩天連皇帝也躲著自己,李向安悄悄傳話,說皇帝這幾天心神不寧,連王安石都不願意接見,退了朝就急急忙忙回宮中。石越從這些線索中,揣度著趙頊的心思,心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事情應當還是有可為吧?」
這麼一路胡思亂想,到了東華門,石越遞了牌子,便走到一棵槐樹下等候宣召。過了一會,一個身穿常服的年輕人在門前下了馬,徑直往宮中走去。石越見此人氣度高貴,心中便覺奇怪:大宋的年輕官員中,除了自己和王雱,應當再沒有第三個人可以隨便出入禁中,此人身材不似王雱,看他的身份,竟是比自己還要高一些……不過此時,石越卻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猜測此人的身份了。
又過了好一會,石越漸漸失望,以為趙頊又不肯見自己,正覺心煩意亂,卻見李向安屁顛屁顛跑了過來,笑道:「石秘校,皇上召見。」
石越當真是喜出望外,連忙向李向安謝道:「老李,這次多虧你了。」
李向安連連搖手,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這次卻是多虧了昌王千歲。」
「昌王?」石越奇道。他知道昌王趙顥,與趙頊一母所生,平日最愛讀書,趙頊只要看到新奇的圖書和物品,必定馬上告訴趙顥。在諸王之中,最為得寵。但是趙顥從不結交外官,為人謹慎,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他怎麼會給自己講好話呢?
「是啊,就是昌王千歲他老人家。」李向安一邊走一邊白乎道:「王安國從西京國子監回來,帶了幾本書獻給皇上,皇上便召昌王來看。昌王剛一進門,就對皇上說:‘剛才看到有個佩金魚袋的年輕人在外面,想是聞名天下的石越,皇兄怎的不見他?’又在皇上面前說了不少好話,皇上這才答應召見。」
石越這才知道剛才進去的就是昌王趙顥,想到二人素不相識,昌王居然幫自己說話,心裡頗為感動,一面又向李向安說道:「老李,難為你告訴我這麼多。」
李向安笑道:「石秘校哪裡話,小人也是知道是非好歹的。」
好不容易終於見到趙頊,石越「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他叩了個頭,哽咽道:「陛下……」
趙頊見他這樣子,心中頓覺幾分不忍,親自把石越扶了起來,笑道:「石卿,先不要說他事,朕給你介紹,這位是御弟昌王,這是王丞相的弟弟王安國,和你一樣,是賜進士及第的。」
石越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了,向昌王趙顥和王安國見禮。趙顥笑道:「石九變之名,聞名久矣,大宋青年才俊,唯君而已。」
趙頊笑道:「皇弟有所不知,王丞相之子王雱雖然較石卿尚有不如,但也是難得的才士。」
趙顥笑笑,王雱之名,他自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敢爭辯,只欠身賀道:「臣弟要恭喜皇兄,這是我大宋之福。」
王安國卻正色說道:「陛下,我那個侄兒,較之石秘校,只怕不及萬一。」眾人都吃了一驚,想不到王安國會幫外人說話,就算自謙,也不至於如此貶低自己的侄子。王安國又說道:「我那個侄子,人雖聰明,但眼高於頂,無容人之量,氣度狹小,若是做個諫官御史,或是人盡其材。而石秘校胸襟氣度,學識才華,有宰相之具。二人不可同日而語。」
趙頊意味深長的看了王安國一眼,不置可否,隨口換個話題笑道:「王卿此來,路上有何見聞?」
王安國忽然肅容頓首說道:「臣此來,知大宋有亡國之危。」
趙頊臉色頓時有些僵硬,正容問道:「卿何出此言?」
「以史知之。」
「哦?」
「東漢桓靈之事,黨錮之禍,復見於今日,不是亡國之兆又是什麼?」
趙頊頓時沉下臉來,問道:「何謂黨錮之禍?朕豈東漢昏庸之主?」
「臣觀鄧綰治獄,故知有此。白水潭十三子議政,縱有不妥,亦非大罪,訓誡足矣。現在鄧綰竟然逮捕桑充國、程頤、孫覺及舉人段子介入獄,臣不知四人有何罪?程頤、孫覺門人學生數百,聚集在開封府衙之外,乞以身代。這不是東漢末年之事嗎?臣聽說白水潭學生本來也想叩闕,卻受阻於石秘校……」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若有所思的看了石越一眼,方繼續說道:「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來,從來未有因為議政而加罪於大臣之事,學校的學生,實是未來之大臣,他們議論時政,可以培養他們以天下為己任的懷抱,如今竟然橫加罪責,想借此塞天下人之口,臣以為這種事情,正是東漢亡國之始。」
趙頊心裡也覺得王安國說得有理,但是他也騎虎難下,便說道:「卿說得雖然不錯,但是沒有定案,現在下結論,似乎早了一點。」其實趙頊本人無可無不可,他本想給王安石一個交待,不想鄧綰一味蠻幹,結果卻沒有辦法給石越一個交待了。如果沒有定案就虎頭蛇尾收場,不說王安石肯不肯答應,就是讓天下人笑話,也太不成體統。他一心想要變法圖強,而變法若要成功,朝廷的威信至關重要。
王安國見趙頊動搖,又道:「陛下何不先下旨放了孫覺?孫覺是朝廷大臣,無罪被關在開封府,實在不成體統。另外,亦請陛下命令韓維限期結案,派人溫言遣散聚集在開封府外的孫、程弟子。」
石越也說道:「臣身處嫌疑,本不合多說什麼,臣只求皇上許臣致仕。」
趙顥是外藩,皇帝不問,對於朝政他就不能發表意見,此時聽石越想「退休」,未免感到有點不倫不類,不禁望了皇帝一眼。
趙頊擺擺手,說道:「王卿所說的,照準。石卿說什麼致仕,自然不許。卿能阻止白水潭學生叩闕,頗識大體。現在是大有為之時,朕還要卿輔佐朕成為一代明君,豈可因為一點小事就棄官而去?先辦好胄案虞部的差使。」
石越哽咽道:「兄弟骨肉下獄,臣方寸已亂,如何能夠視事?」
王安國聞言,溫聲勸道:「石秘校所言差矣,大丈夫處事,當公私分明。若以私心而壞國事,亦非人臣之道。」他這話半為勸石越,半為向皇帝表明心跡。他和王安兄兄弟之情甚厚,但是和王安石政見不合,以至遠避洛陽,縱情聲色,不肯和新黨同流合汙。
趙顥若有所思的看了石、王二人一眼,默默點頭。
9
石越終於看到事情有向良性發展可能,從宮中出來後,連忙直接去桑府報訊,他實在太想給桑夫人和梓兒一個好訊息了。
桑夫人聽石越把事情說完,她是婦道人家,卻聽不太明白弦外之音,心中依然疑惑,問道:「限期定案是什麼意思?如果長卿定了罪怎麼辦呀?」桑梓兒顯然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機,瞪大眼睛望著石越。
石越微笑道:「皇上下令釋放孫覺,連孫覺都已不問,長卿更談不上有什麼罪責可言了。況且韓維不會胡亂定案,長卿定會獲釋的。」
桑夫人還是有點擔心,雙手合什默禱,嘆道:「要是包公還在開封府就好了,有包公在,我們也不用擔心長卿會被冤枉。」其時包拯死去不過十餘年,百姓對包拯都非常的懷念。連夷人歸附,皇帝賜姓,夷人都希望皇帝能賜他們姓包。
桑俞楚強笑道:「夫人又瞎說什麼,子明都說沒事了,肯定就不用擔心了,我們就安心等著長卿回來。」
桑夫人啐了桑俞楚一口,埋怨道:「你兒子入獄,你一點都不擔心,沒見過這樣做爹的。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一天不回家,我一天不能放心。明天我要去大相國寺去求佛祖保佑,梓兒,你明天陪娘一起去。」
石越知道宗教有助於人們心情得到平靜,便笑道:「伯母說得不錯,明天妹子就陪伯母去大相國寺一趟。我還要去一趟馮參政府和王參政府,韓維那裡我要避嫌,不能親去,還要託二位相公幫我說幾句話。」說罷便告辭而去。
他沒有時間在桑家呆太久。兵器研究院的事情暫時交給潘照臨和沈括一起主持。潘照臨一面要負責兵器研究院的建設;一面要幫助他處理胄案、虞部的事務,件件都要寫好節略,以便他次日按節略處置;同時還要出謀劃策,想辦法營救桑充國出獄,便是個鐵人,也得累趴下。沈括主持兵器研究院之外,還要協助程顥處理校務,勸說學生;一面自己還有繁重的公務。好在程顥頗有人格魅力,在白水潭素具威信,處置事情來也井井有條。但饒是如此,石越還是感到身邊人才缺乏,遇上一點風波,立時就把所有的人忙得幾乎首尾不能相顧。突然間,他特別想念唐棣等人,只是在一個資訊落後的時代,他們現在還不會知道桑充國下獄的訊息。
10
大相國寺號稱「皇家寺」,皇家祈福,進士題名,多在此舉行。這裡又是開封最繁華的商業區所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桑梓兒陪著桑夫人在大相國寺外下了馬車,三步一叩頭的向天王殿慢慢走去。五間三門,飛簷挑角,黃瓦蓋頂的天王殿,供奉的是釋迦摩尼二億四千年後的接班人,號稱「未來佛」的彌勒佛,另有四大天王侍立其間。
桑梓兒並不信佛,比起要二億四千年後方能降生於人間的彌勒佛,她更願意相信石越能幫她哥哥早日脫離牢獄之災。但是在這天王殿裡面,偷眼看著那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端坐於蓮花座上的彌勒佛,她心裡亦不敢存半絲不敬之意。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閉上眼睛在心裡默禱:「佛祖保偌我哥哥早日平安無事……」
禱告完畢,忽聽到旁邊有一個女子在低聲祈福,斷斷續續聽到一些「……石公子……平安無事」之類。她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便忍不住向聲音那邊望去,卻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女子,微閉雙目,在那裡低聲祈福,旁邊還跪著一個丫環。
這個女子就是楚雲兒,雖然曾經到過桑家,但是桑梓兒和桑夫人卻並不相識。楚雲兒禱告畢了,睜開眼來,卻發現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在偷偷看自己,不禁莞爾一笑。桑梓兒被人發覺,臉立時羞紅,也微微報以一笑。
兩個女孩兒正用微笑打招呼,忽聽到外面一陣忙亂,兩人都有點好奇的心性,便向彌勒佛告了退,出了殿來,原來卻是有人去大雄寶殿進香,顯然是權門勢家,驚得大相國寺的和尚傾巢出動,故此驚惹了外面的香客。
桑梓兒見識有限,不過是想瞧個熱鬧,偷眼瞧楚雲兒之時,卻發現楚雲兒眉頭微蹙,她忍不住問道:「這位姐姐,這些進香的是什麼人呀?」
楚雲兒見她相問,連忙展顏笑道:「不敢當姐姐二字——這是王相公的家眷。」
桑梓兒聽到「王相公」三個字,便有點上心,問道:「是王介甫相公麼?」
楚雲兒的丫頭嘴快,脫口答道:「便是那個拗相公。」
桑梓兒因為哥哥下獄和王安石有扯不清的關係,聽到是王安石的家眷,心裡不樂,便見形色,勉強笑道:「姐姐認識的人真多。」
楚雲兒微微一笑,道:「我哪裡有福能認識王丞相,不過剛才王丞相家的兩位公子過去,我略有點眼熟,所以才知道。」
旁邊有幾個進香的女子聽楚雲兒說起王家公子,已是嘰嘰喳喳說起來:「聽說王家二位衙內,可都是世間少有的才俊。」
「是啊,我聽說王家大公子在聖上面前,也是說得上話的。」
「王家大公子便是好,又能如何,人家早就娶了龐家小娘子,才子佳人……」
一個女子瞅了桑梓兒與楚雲兒一眼,掩嘴笑道:「兩位姑娘都是天生麗質,哎,可惜呀……」
桑梓兒終究是小孩子,聽人家說可惜,便忍不住問道:「可惜什麼?」
一句話惹得那些女子笑成一團,有人便答道:「可惜不能嫁進王家呀。」頓時把桑梓兒羞得滿臉通紅,一時間惱羞成怒,忍不住冷笑道:「你們這些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王家又算得了什麼?我便是嫁人,也斷不會嫁進什麼王丞相家。」
有人見她天真可愛,不通世故,更覺得有趣,取笑道:「王丞相家的公子還不行,看來姑娘是想入宮侍侯皇上吧?」
楚雲兒見桑梓兒小臉臊得通紅,心中竟然升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感情,她啐了那些人一口,冷笑道:「你們自己削尖了腦袋想嫁進丞相府,卻來取笑這位小妹妹。真是好沒由來。須知這世上的人物,未必便只有王家的兩位公子。」
「小娘子別說大話,若王家公子你都看不上,還有哪位能比得上呢?家世人品相貌事業,王家公子哪一樣不是上上之選?」
楚雲兒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她的丫環卻無所顧忌,叉著腰嘲笑道:「真是井底之蛙,白水潭山長,皇上親賜進士及第的石秘校如何?比不上嗎?便是白水潭學院的桑公子,也未必比不上王家公子。」
桑梓兒聽到一怔,見這丫環如此看重石越和桑充國,忍不住對楚雲兒主僕更平添了幾分好感。
但這丫環說話太沖,一句「井底之蛙」,未免把人給得罪了。有人便冷笑道:「小姑娘,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石秘校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諒你也高攀不上。桑公子雖然不錯,此刻卻在開封府的大牢中,你此刻若來個美人救英雄,劫獄私奔,倒也是說書人的一段佳話,只是要說桑公子和王家公子比,未免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白水潭的事情,在開封府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桑梓兒聽她們說到自己哥哥,關心則亂,急道:「桑公子肯定會出獄的。」
「這位姑娘,看你急成這樣子。其實桑公子能不能出獄,還不在王丞相一句話嗎?」
「你胡說八道,石大哥說他有辦法的!」桑梓兒一急,忍不住連「石大哥」都說了出來。
楚雲兒心裡一驚,連忙過去拉了桑梓兒的手往殿裡走去,一面安慰道:「妹妹,別聽她們胡說八道,這些三姑六婆知道個什麼……」
11
雖然桑梓兒對石越抱有極大的信心,而石越亦確有樂觀的理由,但是事情卻並非總能盡如人意。
韓維接到皇帝限期結案的手詔之後,和曾布面面相覷。幾次過堂,孫覺、桑充國談笑自若,程頤辭色俱厲,現在唯一能定案的,只有段子介阻差辦公。鄧綰卻依然大言不慚:「二公何必擔心,若讓鄧某用刑,還怕桑充國不招?數日之間,便能有結果。」
韓維冷笑道:「屈打成招,那是冤獄,不是定讞。」
曾布也說道:「桑充國一介書生,若抵訊不過,死於堂上,我們三人都脫不了干係,當務之急,是搜捕那十三名學生。」
鄧綰只不住冷笑:「桑充國什麼也不招,天下之大,怎麼去搜捕那些人?」
爭論不休之下,結果三人乾脆各自上表。
韓維上的結論是:
「孫覺、程頤為《白水潭學刊》編審,其縱容之情屬實。然臣以為書生議政,並非有罪,宰相當寬弘以待,以免阻塞言路。桑充國實不預此事,此鄧綰無事生非,當無罪釋放。段子介阻差辦公,杖責二十。臣另有表彈劾鄧綰……」
曾布則上表稱:
「孫覺、程頤縱容之情自是屬實,難逃其罪。桑充國實不預此事。段子介阻差辦公,當杖責釋放。」
鄧綰又自有不同:
「查白水潭之案,桑充國實為主謀。其素代石越主持校務,凡諸事未經其手,焉得施行?然臣沮於韓維、曾布,多有掣肘,遂不得定其罪實。孫覺、程頤二人,或有官命在身,或當世之所謂大儒者,卻肆意縱容門生,詆議朝政,攻擊大臣,下獄之日,又陰使門生故吏喧譁於市井當中,其心實不可測。若不嚴懲,難戒來者。段子介一舉子,腰懷白刃,公然脅迫朝廷命官,目中無全王法,名為聖學弟子,實則亡命之徒,或桑充國所陰蓄之死士乎?臣以為當革去功名,禁其再入科考,其中內情,更須窮治。又十三主犯逃逸不知所蹤,當行文各路通緝。石越管教失當,白水潭所致,竟皆為亡命無法之輩,平日已於酒樓拳腳相向,一朝有事,或逃逸王法,或持刃抗命,臣實憂之。奏請整頓白水潭學院,勿使魚龍混雜,後患無窮。臣另有表彈劾石越無禮法、治邪說等十事,彈劾韓維與石越為朋黨沮喪斷案等七事……」
三人表章同時奏上,立時引來軒然大波。
趙頊本來想從輕處置這件案子,快快結束。不料三個法官意見各有不同,甚至於互相攻訐!而段子介竟然以白刃拒捕,也讓他覺得不可理喻。偏偏三個宰執大臣的意見,也是完全相反。
王安石認為公開詆譭朝政,有損朝廷變法之威信,自當嚴懲。而從段子介的事來看,白水潭的確魚龍混雜,需要整頓。對於桑充國,他倒沒什麼意見。王安石要的,是給天下人做個樣子,告訴他們朝廷推行新法的決心容不得別人說三道四!他無意於針對具體的某個人。
馮京不敢和王安石正面交鋒,就攻擊鄧綰心術不正,判案不公。以為白水潭學院縱有輕狂之士,亦與石越無關,與白水潭學院無關,因為沒有人可以保證幾千人裡沒有一兩個輕狂之人。
王珪誰也不想得罪,乾脆稱病,躲得遠遠的。
皇帝的心意一日三變,一方面覺得王安國等人說得對,讀書人議論時政,並非壞事,甚至是好事;一方面又覺得王安石說得有理,讓這些人胡說八道,對變法所需要的威信,是個極大的打擊,自己猶其需要保護這些堅持變法的臣子。對於白水潭學院,一面他又偏向石越,以為石越所學,實在談不上什麼邪說,白水潭學院自有可取之處;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石越的百家爭鳴政策,更不能接受段子介拿著彎刀拒捕這樣的事情。
趙頊的心意如此搖擺不定,臣子藉機互相攻訐,那就在所難免了。更何況,朝廷的大臣,本來就因為政見不同而面和心不和。
韓維和石越受到鄧綰的彈劾之後,不得不暫時避讓,等待皇帝做最後的裁決,因為鄧綰是諫官,他是有此特權的。韓維本不願意管這宗差使,正好得償所願,只是心中恨極鄧綰,連續上表彈劾鄧綰,直罵鄧綰人品不堪,是王安石的奴才。
然而鄧綰步步緊逼,王安石又似乎想要插手白水潭,石越卻已經沒有絲毫退路了。
本來他希望這件事能夠不了了之,和王安石有一個妥協。但是白水潭學院是石越心血所繫,可以說是他辛苦經營,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這般成績的老巢,是他心中影響歷史轉輪的能量之源。任何人想要「整頓」白水潭,都是石越無法容忍的。潘照臨雖然不知道石越心中所想,但是他的看法也與石越一樣:白水潭學院是石越名望所繫,將來從這個學校走出來的,毫無疑問都是石越系的菁英,從長遠的眼光來看,石越的政治根基,必然以白水潭為主。如今王安石想要插手白水潭,無論是對石越的現在還是未來,都構成了嚴重的威脅。
在石越對皇帝的影響力減到相當微弱的境況下,石府紙窗紅燭之下,一個陰謀開始發酵。
12
不久後,開封府的酒樓裡。
「你知道嗎?皇上本來有意釋放孫覺的,結果被鄧綰進讒言而阻止了。」
「早聽說了,韓大尹和石秘校,聽說都官位不保呢……」
「你們都不知道吧?王相公要整頓白水潭學院了。凡是和新法不合的,全部要趕出白水潭學院。」
「是啊,白水潭十三子可能被通緝呢。」
「你們知道什麼呀?其實這件事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石秘校獻青苗法改良,斷了一些人的財路,他們在王相公面前構陷,所以石秘校和白水潭才倒霉的。」
「誰說不是呢,這次寫的文章,就有說免役法不好的。」
「哎,桑公子挺好的一個人,就這麼被關著,出不來了。」
「是啊,段子介還要被革了功名呢。」
「石秘校連胄案虞部的差使都不管了,稱病在家,看樣子真是出事了。」
「這還假得了嗎?先是國子監,再是白水潭。聽說丞相府已經在商議,派開封府的邏卒上街,敢說新法壞話的,立即抓進大牢。」
各種各樣的耳語,插了翅膀一樣的傳遍了開封府的大街小巷。關於孫覺和程頤會被編管流放的小道訊息,關於石越、韓維會被罷免的謠言,關於王安石要把白水潭非議新法的學生全部趕走的傳聞,都被人們說得有鼻子有眼。
事情的發展似乎也在漸漸證實這些傳聞非虛。先是王安國再次上書,質問皇帝為何不遵守諾言,導致案子拖延不決,人心浮動。然後又從胄案、虞部得到證實,石越的確是稱病不起,而且已經向皇帝請求致仕。接下來韓維再次請郡的訊息也傳來了……
所有的人都能感覺到一場政治風暴正在襲來。
13
終於,一切都在熙寧四年十二月初十爆發。
在案件久拖不決的情況下,王安石堅持讓鄧綰主審此案。結果鄧綰第一次開堂,就對桑充國用了刑,桑充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訊息被獄卒悄悄傳了出來,在白水潭與國子監,無疑是點燃了火藥桶。
學生們的情緒再次被煽動起來。而程顥等人當天正巧被石越請去府中商議對策,沒有人安撫的學生在張淳、袁景文等人的率領下,整個學院有幾乎三分之二的學生,差不多四千餘人,一起寫了狀詞,前往登聞鼓院擊鼓上書,國子監受了一肚子氣的學生也有三四百人過來聲援。
主管登聞鼓院的官員見了這個聲勢,哪裡敢出來接狀紙,只是閉門不納。學生們鼓譟良久,一氣之下把登聞鼓院的鼓給砸了,然後前往御史臺。御史臺藉口御史中丞出缺,大部分御史都和王安石不太相合,竟只派了個小吏出來,告訴學生們:「這件事你們應當去找王丞相,或者去開封府。」連吃兩道閉門羹的學生們情緒越發的憤怒,又浩浩蕩蕩開到開封府。因韓維已不管事,鄧綰也已回去,開封府推官下令緊閉大門,也不想出來惹事。
此時學生們已是圍著開封城繞了一圈,不料各處衙門都是互相推諉,連個主事的官員都不曾見著,一個個怒火中燒,連本來想要持重的學生,也變得惱火起來。眾人便準備去王安石府上,國子監的學生對於宰相執日的情況瞭如指掌,便道:「王安石今日在中書省執日,去他府上沒有用。」
一個叫李旭的國子監學生高聲說道:「諸位,我們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叩闕上書。諸位以為如何?」
張淳、袁景文早有此意,就是不知道國子監的學生之意,這時候見他們主動倡議,自然立即同意。眾學生群情激憤,也顧不許多。於是眾人推舉出幾個文采較好的,和張淳、袁景文、李旭一起,共是十七人,做為領袖,起草奏章。洋洋灑灑萬言之書,駢四驪六,倚馬可待,寫完後當眾宣讀,乃是請求皇帝釋放桑充國等四人,赦免白水潭十三子,罷鄧綰,廢免役、保甲二法等等。眾人盡皆叫好,於是便浩浩蕩蕩向皇城行進。
不多時,便到了宣德門外的御街之上,數千人一齊跪倒,黑鴉鴉的一片。然後由張淳帶頭,三呼萬歲,便即放聲痛哭,一時間哭聲震天,連內宮都聽得到。
這是北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一干官員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應付,禁軍衛士虎視眈眈,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頊正在崇政殿批閱奏章,忽然聽到外面哭聲震天,連忙叫李向安去打聽,又命人宣王安石等大臣火速見駕。
不多時,李向安和王安石等人幾乎同時回報,眾人站在一旁,聽李向安跪奏道:「官家,是白水潭與國子監學生叩闕上書,訟桑充國之獄,約莫有五六千人之眾。」反正是估計,他也不怕多說幾千人。
趙頊再也不曾料到,又驚又怒,道:「這般胡來,成何體統?」
王安石在學生們遊行各衙門時,便已得到訊息,正欲派人去驅散,不料學生們竟然鬧到宣德門前來了,這時見皇帝發怒,連忙說道:「陛下,請讓臣出去將他們勸散。」
馮京心中一動,也說道:「臣請與王丞相同往。」
樞密使文彥博也道:「臣亦請同往。」
趙頊微微點頭,道:「既如此,勞煩諸卿。」但憂慮之情,卻形於顏色。
14
三人在侍衛的擁簇下到了宣德門外,只見御街上跪倒的人長達數百米。王安石略覺意外,定定心神,走上前去,大聲道:「你們來此叩闕,所為何事?」
眾學生看見王安石,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張淳傲然說道:「學生為白水潭冤獄而來,為王相公欲清洗白水潭而來,為免役、保甲二法害民而來!」
文彥博見他說話無禮,厲聲喝道:「放肆,竟敢如此無禮。」
張淳冷笑道:「當此禮崩樂壞之世,學生已不知禮為何物。似鄧綰這種無恥小人亦可以為知諫院,似桑長卿公子、孫莘老先生、程正叔先生這樣的正人君子卻要受牢獄之災,被無妄之刑,學生敢問諸位相公,禮法公義何在?」
袁景文也高聲說道:「學生引經典,議論時政,實在不知何罪之有?歷史上有此罪之時,是周厲王時,是秦始皇時,是東漢十常侍亂國之時。顏子、子思、曾子、孟子,誰不曾為布衣?當他們為布衣之時,議論時政,可曾有錯?配享孔廟的聖人們曾經做過的事情,為什麼就要禁止我們做?學生聽說王安石之子雅善法家申商之學,難道法家之‘偶語律’反而是禮法麼?」
王安石冷笑道:「你們倒會強詞奪理,既然自稱聖人門徒,難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都沒有聽說過嗎?」
張淳傲聲道:「王相公常常譏人不讀書,難道石山長《論語正義》王相公也沒有讀過?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沒有說不在其位,不能議其政。觀孔子一生,不在其位而議論其政之事,舉不勝舉。王相公難道連這也不知道?」
王安石哼了一聲,厲聲說道:「強詞奪理!盡是巧言令色之徒。你們若要上書,可去登聞鼓院,可去開封府,來這裡做什麼?驚了聖駕,其罪不小,速速散去。」
李旭冷笑道:「登聞鼓院大門緊閉,開封府閉門不納,我們上告無門,只有告這個御狀。我們一心為國,並無私心,哪怕什麼罪名?」
袁景文也說道:「請王相公接我們萬言書,給我們一個答覆吧。」說著便把萬言書遞給王安石。
王安石接過萬言書一看,頓覺萬念俱灰,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感。他一心一意,銳意變革,捫心自問,毫無自私自利之意,完全是為了國家的昌興,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可是卻被這眾多的學子視為仇敵。他雖然知道廢除免役法和保甲法,並非是學生聚集宣德門前請願的原因,但在王安石心中,卻也以為什麼桑充國、什麼鄧綰,都不過是一個藉口,學生們的目的,仍然是針對新法而來的。所以他才更加的失望。沒有一個人是不渴望被理解的,特別是有著高尚的目的之時。但是,他卻要被數以千計的學子誤會、不能理解到這種地步!
王安石慘然變色,連聲嘆道:「罷,罷。」遞給馮京,轉身便往宮中走去。馮京和文彥博粗粗一看,也是相顧變色,他們知道這萬言書所說若是採納,等於是逼王安石辭相,二人也不再多說什麼,連忙跟著王安石去見皇帝。
趙頊聽馮京彙報了出去面見學生的經過,草草看了一遍學生們的請願書,沉著臉說道:「諸卿,此事當如何處置?」
雖然心中很反感學生們公然挑戰政府權威的極端行為,但是趙頊也明白,如果處置不當,史筆無情,他就會被後人譏刺。他頂住層層壓力推行新法,銳意求治,就是希望留下萬世之美名,否則以帝王之尊,他何須自苦如此?如果將來史書之上,記下他趙頊鎮壓學生,豈非要和東漢恆靈二帝並列?
王安石叩首道:「陛下,臣為相無能,致有此變,雖自問本心無愧於天地神明,然而卻終不能見容於世俗。因為臣的無能,把陛下陷入今天這樣的困境,臣實在有負陛下厚望,臣自問也沒有能力再處相位上,請陛下允許為臣歸老,了此殘生。亦可以謝天下。」說到最後,心有所傷,不禁老淚縱橫。
一生心血,滿腔抱負,竟然要如此收場,情何以堪?
15
但是宣德門前數千熱血沸騰的學子,是無法理解王安石心情的。幾千人靜靜的跪在御街上,默默等待皇帝的回答。宣德門前的氣氛,也是一種深深的悲情與憤慨。
滿臉病容的石越在離學生們幾十米的地方下了馬車,在侍劍的攙扶下緩緩走向隊伍的前列,學生們很快發現了石越,頓時「石山長」、「石山長來了」的聲音響成一片。
看不出石越眼裡有什麼感情,在病容的掩飾下,石越看起來非常的疲憊,在某些人看來,現在可以知道石越「告病」並不是做假,至少不完全是一種政治姿態。
然而看到這幾千個與自己年齡相若的學子,石越心裡卻有一種罪惡感。是自己和潘照臨一起商議,定下計策,暗中在酒樓茶館散佈流言,有竟無意引導一些與自己關係親密的學生在白水潭學院挑撥起學生們本已漸漸平穩的情緒,又買通獄卒放出桑充國被用刑的慘狀,把程顥等人在關鍵時刻調開白水潭……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有份。
為了緩解政治上的困境,不惜把這些大宋的菁英玩弄於股掌之中,將他們推向危險的境界——如果皇帝決定鎮壓,那麼自己就會是千古罪人,因為大宋的元氣,經此一次,沒有五十年無法恢復——石越想起潘照臨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證:「以皇上的性格,雖然剛毅果敢,但絕非無道之主,斷不至於如此的!」但是這種單方面的保證,真的是自己可以如此佈置陰謀的原因嗎?「為了達到一個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想不到自己倒真有馬基雅維裡主義者的潛質,在書房密謀之時,自己可不曾有過半點心軟。但是看到這一雙雙真摯的眼睛,石越卻無法做到那麼坦然。
但是戲還要繼續演下去!
「如果任由他們步步緊逼,那麼公子的政治威信會蕩然無存,將來的前途,頂多是皇上的一個詞臣,一個司馬相如,東方朔一流的角色,公子,這樣的前途,你能甘心?」
「利用白水潭數千學子的力量,是我們手中能把握的最重要的籌碼,只有依靠這個力量,我們才可能和王安石下完這盤棋,但這個力量使用出去,雖然能致鄧綰於死地,能重傷王安石,卻一樣也會嚴重傷害到我們自己,無論是白水潭還是公子,將來的處境都會變得更加微妙……」
「然而我們沒有選擇了,兩害相權取其輕!」
「為了儘量消除對公子的負面影響,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皇上對公子的信任,同樣也是公子能一展胸中抱負的關鍵因素。」
潘照臨的分析,的確有他的道理。況且石越也絕對無法忍受王安石把手伸進白水潭!
也許一切真的是迫不得已!
石越慢慢調整自己的情緒,終於,請願學生隊伍的最前列,已經到了。
宣德門外,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在石越身上。
石越環視十七個學生領袖,其中白水潭佔了十二個。石越心裡忽然感到一陣驕傲,這畢竟是「學生運動」呀!自己對白水潭士風的培養,並沒有白廢。
犀利的目光在十七人臉上掃過一遍,石越發現自己能叫得上名字來的,只有張淳、袁景文,還有一個叫吳晟的學生三人而已。白水潭雖然貫徹了自己的一些精神,但在某種意義,卻是桑充國的學校,這一點石越也不能不承認。
好半晌,石越厲聲說道:「你們這樣做,欲置君父於何地?」
袁景文師事石越,頓時不敢做聲。張淳卻抬起頭來,朗聲答道:「皇上本是明君,我們這樣做,並不會損害皇上的英明。皇上若然納諫,必能流美名於千古。學生不明白石山長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石越在心裡讚了一聲好,口中卻毫不鬆軟:「那麼你們前來,又是想做什麼?」
張淳正容說道:「已上萬言書,請釋桑教授四人之獄、赦免十三同學、罷鄧綰、廢免役、保甲法。」
石越高聲冷笑道:「這是想挾眾意脅迫朝廷?你們如此行事,要天下如何看朝廷?要後人如何看今世?」
「我們不過進諫言,伸正義,朝廷能嘉納,天下之人,當知本朝君明臣賢,後世之人,亦當讚美皇帝與宰相胸懷寬闊,以仁愛治國。」張淳辯才極佳。
「既然已進萬言書,為什麼還跪在這裡?理當速速回校,等待皇上與朝廷的處置,跪在這裡不走,又是為何?」石越高聲質問,又說道:「大家立即回校,皇上聖明,當自有處置,如果跪在這裡非要一個結果,這和脅迫朝廷,又有什麼區別?」
石越和張淳的這番對白,數千學子聽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怨憤更甚,以為石越不站在他們一邊,心中的悲情意識更濃,反而更加堅定;有些人見自己到崇拜的偶像竟然站在自己的反面,置自己的兄弟桑充國於不顧,難免失望;有些人則心生猶豫,以為石越說得有理。但沒有人帶頭,眾人便都不願意動,沒有人希望自己被看成孬種,以後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但是無論是誰,對於這些心中並沒有反對朝廷意識的學生們說,石越最後的質問,都是難於回答的。
16
石越正要乘勝追擊,李向安卻突然出現了,並高聲宣旨:「宣石越覲見。」
沒奈何的石越只好去見皇帝。他的這一番表現,早有人報給趙頊和諸宰相。
趙頊看著病容憔悴的石越,還沒有說話,石越就開始請罪:「臣治校無方,出此大亂,實在無顏見皇上。臣請皇上治臣之罪。」
趙頊擺了擺手:「治你的罪又能如何?雖然你脫不了干係,但是這件事情也不是你能料到的。你的處分,以後再議。」
石越知道出了這樣的大事,御史臺不彈劾自己,那是絕不可能的。處分是難免的事情,但是處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對自己的信任。
趙頊對石越的偏愛,甚至超出石越自己的預料。
馮京說道:「石子明之處分,臣以為是免不了的,但當務之急,是把這些學生趕走,這樣實在太不成體統。」
文彥博本來和王安石私交不錯,只是因為政見不合而漸漸疏遠,這時候看到王安石這樣的狀況,卻也不願落井下石,只淡淡說道:「馮丞相說得不錯。」
眾人商議了好一會,盡皆態度微妙,大家對王安石請辭都不置可否,既不想落井下石,卻也不願意挽留。趙頊卻並不想讓王安石辭職,這時候讓王安石去職,無疑是宣佈新法夭折,何況他也很倚重王安石。然而他更希望有臣子來挽留王安石,他再順水推舟允許,不料竟然無人提起。
石越卻不知道這些,他看到王安石心不在焉,不置一辭,心裡有點奇怪,因多看了幾眼。王安石見他如此,勉強笑道:「在下已經請求歸老了。」
石越吃了一驚,連忙說道:「此事萬萬不可。」
此話一齣,王安石、馮京、文彥博都吃驚的望著石越,他們都沒有想到石越會這麼鮮明的反對王安石辭職。只有趙頊笑道:「此事朕亦以為不可。」他本來想先用緩兵之計,過了幾天,自然會有臣子來反對王安石辭職,沒想到石越竟然不計前嫌。
石越心裡打著自己的算盤:「王安石一旦辭職,呂惠卿不在,曾布和自己資歷遠遠不夠,上臺的肯定是個保守派,最好的狀況也就是個惟皇帝之命是從的傢伙,政治風氣萬一轉為保守,自己說不定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這怎麼行呢?」嘴上卻道:「臣以為學生叩闕於宣德門外,是非未斷,而朝廷罷宰相,必為天下所笑。況且這些學生也並非針對王丞相與新法而來。臣雖然不能完全贊成丞相的政見,但是也不敢以私心而壞國事,宰相如果有罪,當罪其罪。今日之事,激起大亂的是鄧綰,與王丞相無關。」
這番話說得趙頊點頭稱是,馮京和文彥博在心裡暗怪石越迂腐,王安石卻是百感交集。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考慮,他也要表明辭職的態度,如果這時候還在相位上安之若素,那麼自己的政治威信可真要蕩然無存,更何況他的確心灰意懶。
他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臣無顏面對皇上,去意甚堅,還望皇上成全。」
石越正色說道:「陛下,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王丞相辭職之事。這件事可以以後再議。臣以為,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學生們勸散回校。」
趙頊頷首問道:「石卿之意,當何處置?」
石越沉吟道:「臣以為就一個字,拖。」
馮京問道:「怎麼拖?學生聚集於御街不散,如何拖法?」
石越道:「學生請願,原是為桑充國之獄,若以臣之私心,則希望陛下能釋放桑充國,這樣學生自散,而兄弟之義可全。然而此非為國家謀,學生既以此獄為冤獄,陛下可以下詔告訴他們,暫時罷免鄧綰,另責賢能官吏主審此案,必還學生一個公道。若果違國法,則雖萬人叩闕,亦不能赦免;若真是冤獄,皇上聖明,亦不會冤枉忠良。學生既是為此獄而來,則皇上已經罷免主審官,重新擇人審問,學生也當無話可說。」
馮京點頭贊成:「這個辦法甚好,一來儲存國家體面,二來顯示陛下公允之心,三來讓學生無話可說。」
文彥博也道:「若是因為學生叩闕,便盡從其議,臣是絕不敢苟同的,以後小人若學了這個樣,朝廷就毫無威信可言。這個方法不錯,臣也贊成。但是煽動學生來叩闕的主謀,事過之後,亦當懲戒。而且要追究是否受人指使,此事若然不明,只怕石秘校也有幾分不方便。」他的言外之意甚明,文彥博對石越,也免不了有幾分懷疑。
馮京也道:「不錯,隨從的學生可以不問,以示朝廷寬大之議,而主謀的學生,無論桑充國之案結論如何,都應當嚴懲。至於幕後主謀之人,或有或無,以後再說。臣敢保石子明斷然與此事無涉的。」
石越聽到他們要秋後算賬,本待反對,但是文彥博所說,竟是連自己也扯上了干係,話到嘴邊,只好收回,道:「臣也以為正當如此。」一面在心裡暗罵自己無恥。
趙頊想了想,說道:「諸卿說得不錯,只是什麼幕後主謀,那是子虛烏有之事,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否則人心不穩,不知道牽連多少人。只懲戒一下帶頭的學生便是。」他知道「構陷」二字,最是容易寫,這種事情的主謀,如何追究?根本無從查起。何況如果真的有,牽連的必是朝廷重臣,更加不得了,還不如故意示天下以寬仁。
17
詔諭請願學子的詔書寫得滴水不漏,一面嚴厲責怪學生們行事衝動,非禮逾制;一面又安撫學生,說他們其心可嘉,皇上能夠理解;對於學生的要求,則是指出朝廷自有法度,皇帝應當依著禮法律令行事,處事應當示天下以公,因此白水潭之獄,要審明後方能處置,但也請學生們放心,朝廷必有一個公正的結果,鄧綰處置失當,朝廷當另委官員審查;而對學生們要求廢免役、保甲法,則提出嚴厲的質問,認為這件事情應當由朝廷大臣來決定。
「……(桑充國)彼若有罪,雖萬人叩闕,朕不能赦其罪;彼若無罪,便眾口鉗之,朕亦不能治其罪。朕為天子,當示天下以公……」馮京一邊朗聲念著這道詔書,一邊看著這些學生的反應。
學生們果然開始動搖,雖然有幾個人似乎還想爭取一點明確的許諾,但是在皇帝責以大義的詔書面前,在大部分學生感動於有這樣一個體恤下情的皇帝的情況下,詔書一讀完,有幾千人就開始高呼「吾皇萬歲」了。
張淳與袁景文等人對望一眼,無奈的發現,連十七個領袖當中,也有一大半對這個成果表示滿意而高呼「萬歲」。他們也只能表示接受,並由幾個人商議寫一道謝表和請罪的表章,交給馮京。
大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學生請願,結果差強人意。學生提了一堆要求,朝廷給出的實際讓步只是撤換鄧綰。雖然有少數學生不滿意這個結果,但是面對高舉著大義的旗幟的朝廷,他們也只能屈服。畢竟學生的請願,如果缺乏強有力的正義性,是絕對無法成功的。
躲在這件事情背後微微冷笑的,是一個叫潘照臨的男人。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失控過,石越總算以最小的代價,打贏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仗。
但是這個所謂「最小的代價」,對於石越來說,也是相當的困擾的。罰俸一年,免去白水潭山長的職務,這些都無關痛癢,但是接下來白水潭山長人選的確定,如何避免朝廷藉此機會通過任免白水潭山長而加強對白水潭的管制?如何消除白水潭學院給皇帝的負面印象?都是很嚴重的問題。特別是給皇帝的負面印象,會直接影響到許多有官階在身的人不願意來白水潭任教,雖然從另一面來說,很多人也會因此更加嚮往白水潭,但是如果給朝廷和皇帝一種「白水潭是麻煩的根源」這樣的印象,絕對不是好事。
另外,白水潭之獄並未結案,桑充國仍在獄中,白水潭十三子依舊是有罪之身,而新的十七個學生領袖又面臨危機,如此等等,皆是石越要謀劃的事情。
與此同時,伴隨著這次學生運動,還有一件事情,要石越和潘照臨一起關注。那就是如何說服王安石回到中書做他的宰相。無論是石越還是潘照臨,都承認這個時候王安石如果去職,對石越有害無利。
一方面要制約王安石,一方面卻不能讓王安石離開權力的中心,這件事情,石越想起來就覺得諷刺。
.殿講,崇政殿說書的別稱,下文「檢正」為檢正中書五房公事之簡稱,都是曾布此時的官職。
.本為左右諫議大夫的別稱,此處藉以指代知諫院。
.王珪。
.偶語律,秦始皇時法家暴政,兩個人以上在一起談論詩書,便犯「棄市」之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