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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拗相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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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越微微一笑,道:「這時節,先顧你自己的身體吧,伯父和伯母在家裡等呢,先回家再說。程先生和孫先生也一起去桑府吧,大家都在那裡等著呢,我準備好了酒宴,給諸位去去晦氣。」

桑充國見石越臉色輕鬆,略覺放心,便點了點頭,回頭對段子介說道:「譽之,你也一起去吧。」

石越看了他一眼,板著臉說道:「你先寫信給家裡報個平安再去。」

段子介早知自己行事衝動,也不敢說什麼,連忙悶聲答應,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陳州酒樓。

「陳繹!好個陳繹!」王雱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湯酒被震得灑了一地。

「我的奏摺也被馮京和葉祖洽所沮,這次石越完完全全贏了。」蔡確在一旁苦笑道,他不說皇帝本來就沒有處罰石越的意思,卻把責任推給馮京和葉祖洽。

王雱不住的冷笑,「好呀,連葉祖洽也和我們做對了!」

忽然嘴裡鹹鹹的,一口鮮血湧上來,王雱生性好強,咬著碎牙,竟是想生生把這口血吞回肚子。但是身體虛弱,豈可以勉強?只覺得兩眼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幾個時辰之後,王安石府。

「大夫,我兒子的病怎麼樣?」王夫人焦急的問道。

「相公,夫人,衙內的病還須好生靜養,若能心平氣和,調養得當,或者還有希望。」醫生雖不敢明言,但用辭已是相當嚴重。

王安石站在兒子病榻前,腦子裡不住的回想著醫生說的話。「心平氣和?」自己這個兒子生性爭強好勝,何況身處朝局之中,哪裡能做到什麼「心平氣和」呀。他突然想起好友大相國寺方丈智緣曾說過的話:「此子登科取制有餘,斯年長壽無享!」王安石自青年時代起就志存高遠,銳意復興儒家,本來不信佛,智緣雖然是有道高僧,以醫術占卜著稱於世,但是王安石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他和智緣交好,是喜歡智緣的豪俠之氣,且才華過人。但此時此刻,智緣這句話雷鳴般在腦海中響起,王安石腦子一暈,站在那裡晃了兩下,方才倚著門檻站住了。

「難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嗎?」王安石喃喃自言道。

「爹爹,你不要自亂了陣腳。哥哥是操心朝廷之事太多,氣急攻心,方才如此,加以調養,一定會康復的。」王昉扶著王安石坐好,小聲寬慰著。其實她心中也非常的焦急,畢竟手足關情,但在這時刻,王家卻不可再有人倒下了。

王雱的病重讓王安石更加堅定了退隱的心意,在給皇帝的謝表中,他直言「方寸已亂」,希望能夠遠離喧囂之地,過一種平靜的生活。但是趙頊卻並不答應,給王雱看病的太醫和宣召王安石視事的中使穿梭於丞相府……

三天之後,王雱終於醒來。

「爹爹、母親,孩兒不孝,害你們擔心。」王雱有氣無力的說道。

「雱兒,你醒來就好。你爹爹已經決定辭相請郡,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去江寧,離開這個地方,把你的身子調養好。」王夫人微笑道。

王雱大吃一驚,雙手緊緊抓住被子,看著王安石,問道:「爹爹,此事當真?」

王安石也笑道:「不錯。你安心養病,不要再操心那些朝中大事。我們學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王雱急得身子一晃,道:「此事萬萬不可。」差點又暈了過去。

他妻子龐氏連忙把他扶好,輕輕給他扶平胸口,勸慰道:「現在不要談國事了,先好好將養身體吧。」

王雱卻不去理他,對王安石繼續說道:「爹爹,您常教導我說,好男兒應當以天下為己任是不是?」

王安石默然不語。

王雱又問道:「您也常教我說,凡事如果不能堅持到最後,就很難取得最後的成功。是不是?」

王安石勉強笑道:「現在更有賢者為之,我們可以逍遙的。」

「賢者?當今之世,誰能比您更有資格稱為賢者?誰能比您更有見識?」

「爹爹,當初決意行新法來富國強兵,一振百年頹風之時,您就預見到了新法必定被許多人所不理解,但是您也曾說過,古今變法,能堅持不易者必能克成其功。現在萬事剛剛起步,您怎麼可以輕言放棄呢?」

龐氏見王雱說話太激動了,在旁邊輕聲說道:「夫君,先歇息一會吧,身體要緊。」

王雱粗暴的擺了擺手,厲聲道:「身體有什麼要緊的?爹爹,你說過大宋若不變革,不過百年,必然亡國,五胡亂華的歷史肯定重現,是不是?你說過好男兒應當先公後私的是不是?為國者無暇謀身,如果能夠看到我中國北伐燕雲,收復故土,把胡人驅逐到長城之外的一天,孩兒就算是死了,也無怨無悔!如若放棄理想,就算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滋味可言?」

王夫人嗔怪道:「什麼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一醒來就談國事,就算要談國事,也不急在今天。雱兒,你先好好休息。」

王安石也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身體,就是凡事太急惹來的病根。此事再從長計議吧。」又吩咐了幾句,王安石便走了出去。方到客廳,就聽家人說道:「呂惠卿大人有信到了。」

王安石眼皮一跳,接過信來,折去火漆,默唸道:

「……前者鄧文約行事失之於孟浪,實誤丞相,學子叩闕,是鄧文約激起之禍,其意不過是求桑充國之釋放,與新法無涉。不過黃口小子,聽信一二人之讒,於萬言書中謗毀新法,如此而己。此何足道哉?學生聞丞相因此而有歸隱之意,實不解也。……新法變革弊政,利在千秋萬代,一時為人所不理解,學生以為亦當勇往直前,待到諸法施行,績效顯然,則天下之誤會一朝可散矣。……石越者,世所稱道,士林頗嘉許,舊黨元老重臣視之為「老成少年」者是也,學生聞此人雖於新法多有阻撓不滿之處,然而其亦刻意於御前請留丞相。可見當今之世,略有見識之輩,皆知非丞相不能挽此衰弱之局。否則學生不知石越出於何種目的竭力請求皇帝慰留丞相。彼之所善者,馮京、司馬光、蘇軾輩也,此輩論資歷名望未必不可以為相,然石越卻如此在意丞相之去留。是石越亦知是非輕重也。……丞相若不復出視事,新法廢矣,新法廢大宋必亡,丞相何忍見此!……」

呂惠卿真不愧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於千里之外把石越的用心解釋得「一清二楚」,合情合理,由此將一副大義的重擔壓到了王安石肩上。愛子在病榻之上的苦勸,呂惠卿悄悄的解去心結,皇帝的知遇之恩,少年時代以來三四十年的理想,國家的前途與命運……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悄悄點燃王安石心中本已熄滅的雄心。

7

瓊林苑是大宋的皇家花園,佔地數百頃。皇帝在那裡或休閒射獵,或召見近臣,本是常事。但是趙頊自登基以來,勤於國事,勵精圖治,一年之中反倒難得去幾次。所以石越接到皇帝在瓊林苑召見他的旨意,委實有點意外。

瓊林苑離白水潭學院不遠,石越進苑之後,一路行來,只見溪水縱橫,小路如織。溪邊槐柳,路旁松柏,交錯成蔭,此時已是初春,翠色點綴,讓人望而心怡。又可見苑之東南西北,各有花陣,東邊是杏林成陣,南面是桃花相映,西角是大片石榴林,北方是梅枝交織。

順著一條清徹的小溪走去,一路聽到錚錚的琴聲隱約傳來,琴聲略顯促亂,不自覺地流露出操琴者心中煩亂的情緒。石越心裡愈發納悶。但是他今天的心情卻非常不錯,大宋最優良的工匠們聚集在一起,雖然第一爐鐵效果並不理想,但是卻研製出了更先進的鼓風機,石越雖然是外行,卻也知道爐中的溫度與鼓風機是密切相關的。

沒有多久,石越就在太監的指引下走到一座亭子邊。放眼望去,只見亭上寫著「惜時亭」三個字的草書——想到自己終於能認識草書了,石越就不由自主的泛出一絲微笑。坐在惜時亭操琴的,正是當今的皇帝趙頊,時年二十三歲。他身著一襲白綢長袍,袍上隱隱顯出龍紋繡飾,也沒有帶朝冠,只將頭髮用一條明黃的絲帶盤扎著,顯得頗為清爽。石越對大宋服飾最看不慣的,就是那個帽子,怎麼看怎麼覺得難看,此時趙頊不帶帽子,在石越眼中,立即氣色為之一變。

因見皇帝在彈琴,石越便不敢打擾,只好遠遠的候著,等太監的通報。不料趙頊根本心不在焉,遠遠看到石越過來,便把琴一推,笑道:「石卿,過來說話。」

石越連忙過去見禮:「臣石越叩見吾皇萬歲。」

趙頊擺了擺手,笑道:「今日君臣之間不講這些,隨便些說話。」

石越也不知道趙頊打的什麼主意,欠身道:「臣不敢。」

趙頊指著滿園春色,笑道:「久聞石九變之名,今日可否填詞一首,叫樂坊唱來。」

石越微笑道:「陛下,臣有一年多不曾填詞,因為臣曾經當天銘誓,終身不再填詞作詩。」

趙頊愕然道:「這又是為何?」

「臣生性本好填詞作曲,然而自到京師後,才發覺士大夫歌舞樓臺,文多質少,臣遂決意不再作詞,以此自勵,雖不足以警醒世人,卻至少可以讓自己不去沉迷在詩詞歌賦之中。」

趙頊撫掌笑道:「都說石子明少年老成,想不到也有些偏激之舉。但朕亦不奪你之志。」

石越恭身說道:「謝陛下體諒。」

趙頊倚欄指著滿園的景物,道:「石卿看這滿園春色,生機勃勃,但過不了幾個月,卻要花落殘紅,朕讀過卿的詞,有一句叫‘惜春常怕花開早’,正是說到了人們的心坎上。」

石越卻知道趙頊特意召他到瓊林苑相見,絕非是為了悲春傷秋,這不過是故意東拉西扯找一個引子罷了,而現今能讓皇帝操心的事情,只有兩件,一是西北的兵事,一是王安石辭相。因笑道:「陛下,臣前幾日在坊間倒聽到王丞相的舊詞,意境恰與臣之拙作相反。」

「哦?」

石越微微一笑,低聲唱道:「留春且住,自有天庭語,滌盪落紅去錦汙,應謝及時風雨。最是知趣琵琶,歡欣漫及天涯。豈止宮牆朱戶,何處不正飛花。」

這一曲詞歡快激越,讓人聽了心情為之一振。

趙頊笑道:「這是什麼調子,朕怎麼沒有聽說過?」

「本是清平樂的調子,臣微微改了一下節奏與音調。」石越臉一紅,他不記得清平樂的調子,便配著一段越劇的調子唱出來,竟然也別有風味。

趙頊哈哈大笑,道:「這可不是微微改一下吧?這詞朕也聽過,是兩年前王安石唱和其弟的詞作吧?過了兩年,如今的心境肯定大不一樣了。朕竟是無論如何下詔,也不能勸他回都堂視事。」

石越笑道:「陛下不用擔心,臣以為王丞相必定能復出視事的。」

「何以見得?」

「有詩為證。王丞相有一首詩云:上古沓默無人聲,日月山河豈待平。荷天倚劍頑石斬,動地揮鞭烈馬奔。縱是泰山強壓頂,怎奈鵬鳥早飛騰。借得雄風成億兆,何懼萬里一征程。臣由此詩觀王丞相的抱負與胸襟,知其必會重出視事。」

趙頊默默唸道:「借得雄風成億兆,何懼萬里一征程。果然氣魄非凡。」半晌,忽然笑道:「卿的青苗法改良頗為成功,但是合作社的實行在各地卻頗不相同,能夠實行的地方效果都還不錯,但全國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都沒能實行下去,朕意置提舉官專門督促此事,卿意如何?」

石越見皇帝忽然轉到這個話題,雖覺奇怪,卻也不敢怠慢,想了半晌方道:「陛下,臣以為還是不要置提舉官為好。」

「為何?」趙頊奇道。

「為政之道,務在簡要,不擾民。各地本來就有地方官,皇上就應當信任他們的能力。如果他們能力不行,可以撤換,不必由中央再另行派人時時督促,這樣更容易滋生弊端。合作社本是自願性的組織,百姓若見有利,假以時日,必能風行。若是無利,何必強求一個形式?」

趙頊思忖一會,點頭道:「卿說得也有理。朕欲以改良青苗法今年之內在全國推行,只待王丞相回中書便議行。這件事卿之功在社稷。到時有司自當明義褒獎,但是你的白水潭學院,卻是惹了不少麻煩。」

石越知道皇帝有意迴護自己,把一些話放到這裡來說。連忙說道:「臣管教不嚴,實在有罪。不過白水潭學院下一任的山長,臣希望能夠組織一個教授聯席會議,山長由教授聯席會議選出,希望皇上能夠恩准。」當下便向皇帝解釋什麼是教授聯席會議,怎麼樣選舉。

他希望用這個方法,一方面保證學院的山長首先是本校的教授,使今後學院的管理權、領導權不落在官僚手裡,避免政治力量對學院干涉過多;另一方面則在大宋的高階知識分子中間推行民主的決策體制。只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以後石越要想保持對白水潭學院的個人影響力,在無形中多了許多障礙。不過在短時間內這不是一個問題,畢竟做為學院的創始人,這種影響力本身就是非常深遠的。

趙頊聽他說著這些新奇的管理方式,笑道:「這些和卿所著《三代之治》中的某些東西,頗有相合之處。朕便許了你,今後白水潭學院山長,那個什麼教授聯席會議選舉之後,朕都要親自任命,以為定製。」

石越連忙興高采烈的叩謝聖恩,心裡卻暗暗叫苦。也許在趙頊看來,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褒寵,便石越並不希望白水潭學院淪為官辦大學,他更希望學院能保持相對的獨立性,但在現實面前,他卻不得不妥協。

趙頊又問起兵器研究院的情況。石越紅著臉向皇帝吱吱唔唔地解解著鼓風機的「偉大意義」,引得趙頊菀爾笑道:「卿不必緊張,朕給卿兩年時間,不必急。」他以為兩年時間已經是很寬裕了,哪裡知道石越現在要搞的發明便是幾十年搞不出來,也不見得稀奇。好在石越也不是太懂,聽到「兩年時間」,不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趙頊似乎只是順便提提兵器研究院的事情,也沒有繼續再問什麼,忽然又換了話題,道:「朕現在最擔心的,是王韶在西北究竟能不能成功。國庫本不寬裕,打一仗要花的錢,都是百姓的血汗呀。」

石越嘴唇一動,卻終於生生忍住了。他倒是知道王韶在熙寧五年會有一次勝利……只是說出來似乎多有不便,正在猶疑,忽然,趙頊又說道:「方才卿說王丞相必然會出來視事,現在西北要打仗,朝廷中書無人主持大局,政事亂成一團。朕素信卿之能,這次就由卿去頒旨,促王丞相回政事堂視事。卿可願為朕分憂?」

石越頓時目瞪口呆,趙頊和他漫無邊際的東拉西扯,原來竟是想讓他去遊說王安石復出視事!他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急病亂投醫,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幾乎想跳河。讓他去說服王安石,實在……但是無論如何,石越也不可能當面拒絕,他總不能告訴皇帝:「我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不要讓我去的好。」

當下石越也只有乖乖接旨,硬著頭皮說道:「臣領旨、臣一定盡力說服王丞相回中書省視事。」

也許在石越的內心深處,其實也很想去一趟董太師巷的王丞相府。

8

王安石接到石越的名帖時,心中竟是驚疑不定——這是石越第一次單獨上門拜訪,以前雖然來過王府,卻都是和別人一起同來的。對於石越,王安石有說不出來的彆扭。此人似敵似友,非敵非友,讓人捉摸不透。偏偏又是當今炙手可熱的人物,學問聲名動於九州,恩寵不在自己之下。在眼下這種非常微妙的時刻,他來拜見自己究竟是有什麼事呢?王安石一面尋思一面降階相迎。

石越見到王安石之後,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參拜之禮,才和王安石一面寒暄一面入客廳分賓主坐下。

落座之後,石越笑道:「相公,在下此來,並非是為私事,卻是為公事。」

王安石不動聲色的應了一聲:「哦,不知石大人有何指教?」

石越正色說道:「在下是希望相公能以國家為重,早日回中書視事。」他和王安石私交一般,乾脆開門見山,王安石反而會更容易接受一些。

王安石低頭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石越察顏觀色,便知王安石顯然已經不如之前那麼堅定,便用言辭說道:「在下曾讀相公《本朝百年無事札子》,不僅知‘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也由此知道相公應是大有為之人,奈何此刻大功未遂,百廢待舉,相公就欲求去?這是石某當初無知人之明嗎?」

王安石眉毛一跳,淡淡一笑,道:「石大人不必用激將之法,石大人既然讀過敝人的札子,可記得其中有一句話‘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間’?王某求去,不過就是為了這一句話罷了。」他這句話的意思卻連著石越都一起罵為小人了。

石越沒有想到他會這樣不留情面,略一沉吟,就知道對王安石這種人,如果自己委屈求全,反而會被他看不起,何況傳出去,自己在政治上也無法立足。因此乾脆拿定主意,要和王安石好好辯論一番。當下哈哈大笑。

王安石慍道:「你笑什麼?」

石越笑道:「我是笑相公剛才這句話。三代之事不去提它,在下敢問相公,自有史料記載以來,歷朝歷代,哪一代不是君子小人同列於朝?恕在下讀書不多,卻未曾聽說某一朝之臣盡是君子的。況且若君子小人同列於朝,則大丈夫當激昂正氣,以匡正朝綱為己任,沒聽說可以袖手而去的。」

「那也未必然。多少隱士退而獨善其身,史不絕書。」

石越冷笑數聲,說道:「隱士不是儒者,儒者當知其不可而為之,是不應當迴避危險的。況且當今天子是聖明之君,與相公有知遇之恩,更不可以常理論之。」

王安石一時語塞,憤憤的哼了一聲。

石越卻不去理他,繼續說道:「何況以在下之見,那些和相公意見不合的人,未必便是小人;那些表面上和相公觀點一致的人,也未必就是君子。」

王安石終於按捺不住,冷笑道:「想不到石子明見識亦不過如此。但顧一己之私利,不知國家大局之重要,以私害公,沮喪朝廷法令的人,不是小人是什麼?」

石越注視王安石,問道:「敢問相公,司馬君實與相公意見不合,他可曾是個小人?相公又能保證支援新法的人中沒有人是因為自己的私利而支援的?政見不同,本是常事,聖人亦說君子和而不同,可知君子也可以有不同的意見。以在下的見識,則認為只要利於國家與百姓的,就是君子,心中本意是為國家和百姓著想的,就是君子。若以為除自己之外,別人都是錯誤的,別人都是小人,在下不覺得這種想法是正確的。」

王安石聽石越侃侃而談,幾乎被他說動。但旋即冷笑道:「石子明真是能言善辯,難道新法便是不利於國家與百姓嗎?難道王某心中的本意便不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嗎?」

石越淡淡一笑,誠懇的說道:「在下卻是相信相公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的。所以在下看來,相公自然是君子。」

王安石聽到這話,面色稍霽。

石越又說道:「但是,這並不是說因為相公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所以凡是與相公意見不合的人便不是為了國家與百姓著想。所以在下也認為司馬君實、範純仁一樣是君子。」

王安石心裡自然也知道二人是君子。

「同樣,新法是不是利於國家與百姓,在下以為應當具體事情具體分析,不可以簡單的下結論。縱然新法的本意是好的,在執行之中卻未必不會有弊病出現,由此而面對別人的批評,在下以為正確的態度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斷的修改與完善,才能讓新法做到真正的有利於國家與百姓。」

「書生之見!」王安石毫不客氣的斥道。

石越也不生氣,笑道:「不錯,在下的確只是一介書生,見識不如相公廣博。但是在下敢問相公,新法在歷史上,可有過現存的例子可以學習?」

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顯然擔心這是個圈套,小心的回道:「雖然無具體的事例,但是卻合乎聖人與祖宗法制的精神。」

石越意味深長的一笑,知道王安石擔心什麼,也不說破。他見王安石如此在乎新法的法理正義,就更加確定王安石已無去意。當下說道:「既無具體的事例,相公如何可以保證新法的每一條都是完美無缺的?」

王安石辯道:「小的不足無損於法令本身。何況所頒行的新法,大都是試行於一縣一軍一州一府,卓有成效,又在中書經過仔細的討論,且有提舉官監督執行。整個過程相當的周詳與細緻,便有弊端,也可以及時發現。」

「真是不可救藥的鴕鳥主義!」石越在心裡嘆道,「明明新法有許多弊端,卻偏偏不肯承認。」口裡卻說道:「相公,當新法在一州一府卓有成效之時,也許只是因為那一州一府的地方官非常出色的原因呢?僅僅憑一些沒有多少實際政務經驗的提舉官,又如何可以保證天下的州府地方官都能執行得好呢?何況執行中的弊端,豈是在中書討論便能發現的?新法在執行過程中產生了弊端,而受到批評與指責,難道不是正常的嗎?畢竟批評者沒有義務要全面瞭解新法的內容,他們只需要看到了弊端就足夠了。如何正確面對這些批評,難道不是相公您的責任嗎?」

王安石不屑的說道:「又是盲人摸象這種老調重彈。」

石越知道再辯論下去已是多餘,便把話收住,說道:「在下說了這許多話,是想告訴相公,批評新法的人未必就是反對新法,和相公政見不同的人未必就不是為國家著想,而批評者偶爾做出一些激烈的舉動,執政能夠有寬容的態度來接受與對待,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如果雙方都負氣而為,那麼石某擔心總有一天朝廷會陷入唐代牛李黨爭那樣的局面,相公與在下,都會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王安石見石越神色頗為誠懇,心中也不由一動。他知道石越是在暗示他並不反對新法,白水潭的學生也未必就是反對新法。只不過後面的話,卻顯得有點危言聳聽了,王安石還是不能理解,如果縱容反對者的存在,朝廷怎麼可能果斷的推行新法?但他也不便拒絕石越的善意,便抱拳道:「王某受教了。」

石越又非常懇切的說道:「不敢。在下是衷心希望相公能早日回中書視事,政務亂成一團,非國家之福,況且西北又在用兵。相公如果久不視事,後果不堪設想。」

王安石顯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默然良久,忽然嘆了口氣,注視著石越的眼睛,問道:「石大人,王某想知道你為什麼希望我回中書視事?」

石越坦然正視王安石,微微笑道:「因為在下認為相公是個真正為國家著想的人。」

王安石看了半晌,終究是不能明白石越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石越微笑著注視王安石,認為時機已到,忽然站起來,走到南面,高聲說道:「有聖旨!」

9

石越志得意滿的從王府走了出來,一面上馬一面小聲哼起了在當時人聽來怪聲怪調的流行歌曲。他絕對不敢大聲哼唱,所謂「音樂」這種東西,也並非是不受時間與空間的影響的,在他聽來相當不錯的旋律,當他試著唱給桑充國、桑梓兒聽後,二人馬上就皺起了眉毛,問道:「哪裡學來這麼難聽的曲子?」倒是越劇和黃梅戲的調子,他們似乎更能接受一些,不過那種東西,石越所知實在有限。

名滿天下的石子明騎著馬剛出董太師巷,就被一個人迎面攔住了,那人猛的衝出來,差點把石越從受驚的馬背上摔下來。石越半滾著下了馬,正要發作,待定睛看清對方的模樣,卻忽然就沒有了脾氣。

這明顯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子。雖然宋代的男人有不少長得比較秀氣,而且有一些年輕人喜歡做塗粉畫妝這種噁心的事情——由此讓宋代的女孩扮男人更加容易,但是對石越這樣經常和女孩子打交道的現代人來說,女扮男裝這種事情對於他來說是無效的。

不過看到這種小說中的情節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自己還身處宋代這樣的時空,石越不能不產生幾分戲劇感。

「這位小哥有什麼事嗎?」石越忍住笑問道,這個女孩子談不上漂亮,不過倒很難得的有幾分豪氣。

自己的身份沒有被石越認出來,顯然給了女孩極大的信心。她粗著嗓子說道:「實在是失禮,我家公子想請公子上樓一敘。」說著指了指旁邊的醉仙樓。

石越不由一怔,他身份日漸尊榮,一句話就讓他巴巴的去找別人,這種事情是越來越少見了。不過看著眼前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孩,石越不由不對她家公子產生了相當的好奇心。當時的風氣,女孩子雖然不如後世壓制得那麼嚴,但是畢竟也不是可以隨便拋頭露面的,像桑梓兒就基本上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下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就有勞小哥帶路。」

女孩子靦腆的把石越引到醉仙樓樓上的一個雅座,裡面早就坐了一個白袍年青人,見石越進來,那人連忙站起來,恭身施了一禮,道:「冒昧邀請公子,還望恕罪。」聲音清脆無比,顯然也是個女子。

石越肚子裡暗笑,打量著對面這個女子,見她十五六歲年紀,皮膚略黑,但是五官卻長得挺精緻,柳眉輕畫,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有著這個時代難得一見的神采。石越來到宋朝這麼久,認識的女子卻不多。楚雲兒是朵溫柔似水的解語花,桑梓兒則天真純良,似雪蓮花,但對面這個女孩,在那略顯調皮大膽的眼神之外,更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雖然以容貌而論,在這時代她不僅比不上楚雲兒、桑梓兒,甚至可能連美女都稱不上,但那種神態中流露出來的自信,卻遠非楚雲兒和桑梓兒可比。石越現在早已知道北宋女子纏腳之風不盛,只有一些歌妓和大戶人家的千金為了趕時髦而纏腳,從這個女孩的站姿來看,顯然是一雙天足,當下更平添幾分好感。

那個女子見石越盯著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半天,不由略帶譏諷的笑道:「怎麼,這位公子,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石越呶呶嘴笑道:「一時沒見過男子長得這麼秀麗的,連帶著書僮都是十二分的清秀,故此走神。失禮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請在下來有何指教?」

那個女子知道石越有點懷疑自己了,臉上微微一紅,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露出馬腳了,只好裝糊塗,抱拳說道:「在下王方,草字正之,剛才在樓上見公子神貌不凡,故冒昧相邀,還望恕罪。不敢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石越笑道:「原來是王兄,在下石越,草字子明。」

王方似乎吃了一驚,問道:「可是寫《論語正義》,草創白水潭學院,今上親賜進士及第的石子明?」

石越淡淡一笑,對方吃驚的神色明顯是裝出來的,這可瞞不過他。和朝中的政客們打了一兩年的交道,家裡還有潘照臨這樣的謀士天天見面,他察顏觀色的本事可是突飛猛進。

「不敢,正是區區。」

王方喜道:「久欲一晤,不料在此邂逅。」

石越隨口答道:「那真是有緣。」

他不曾想和女子說話,「有緣」兩個字是不能隨便用的。王方臉色微窘,好半會才強作平靜,一面請石越落座,一面說道:「石公子既精通《論語》,又通達史事,《三代之治》流傳天下,石學七書驚世駭俗,又有佳詞數十首膾炙京師,真是千年一遇的奇才。在下不才,有一事想要請教公子,不知肯否賜教?」說著一雙溜溜的眼睛盯著石越。

石越坐了下來,微微笑道:「請說,在下自當知無不言,言不無盡。」

王方莞爾一笑,侃侃說道:「公子在《地理初步》中提到地球是圓形,北有北極,南有南極,地球竟是個磁場。而引力又能讓萬物生於地球上不被掉出去。在下聽說這種說法能很好的解釋指南針的問題,但有一事不解,石公子當初又是如何得知的呢?我觀石公子年紀不大,依《地理初步》所言,地球之大,讓人咂舌,且如石公子所說,扶桑倭國以東,更有大洲,稱為蓬萊洲,其中風土人情,石公子竟能一一言之,而西域千里之外,又有歐洲,石公子亦能一一言之,難道石公子竟能親身到過這些地方嗎?這可真是匪夷所思了。」

石越聽到王方如此相問,精神為之一振。對石越提出類似質疑的人不是沒有過,但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卻是很難得。

《地理初步》問世以來,除開中國地理和當時人所見的範圍之內,關於南極北極,被石越改成蓬萊洲的美洲——當初他是想借著神仙的魅力吸引一些人去探險——等等皆被人視為海外奇談,當成《山海經》之流對待。便是白水潭學院講課,師生們對於地圓說,地圖繪製等的興趣也遠遠大於蓬萊洲的興趣——不知道為什麼,白水潭學院格物院的學風從一開始,就走向了偏向實用與嚴謹的道路,他們對於能夠解決實際問題的理論更有興趣去證明和闡發,甚至連明理院,在哲學思想上,都有著嚴重的偏向實用主義傾向……

王方見石越似乎在出神,不由不滿的輕輕咳了一聲。

石越一驚,連忙收斂心神,認真答道:「這些有些是假說,有些是道聽途說,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無法證明。」

王方聽到這樣的回答,不禁愕然道:「這豈不是太負責任了?把未經證實的東西寫在書上宣揚?」

石越笑道:「在下幼年之事,多半是不記得了,為什麼腦中有這些想法,我也不知道所以。它們是對是錯,自然有待觀察與證明。但是一般都認為,《地理初步》中關於我們所知道的部分,基本上是可信的,而其中提到出的假說,也能解釋我們觀察到的許多問題。因此其中的內容,我想也不算是完全不負責任吧?」

王方搖了搖頭,不以為然的說道:「恕在下直言,石公子這種想法,就有點不負責任。把證明的問題交給別人去做,簡直如同兒戲。」

石越也搖了搖頭,辯道:「我不這麼看。如果我說的全然沒有道理,別人根本不會來證明,既然來證明,無論是真是假,都有其價值。」

王方聽到石越這樣「狡辯」,簡直有點憤怒了,質問道:「難道石公子不知道有些人相信你說的話,根本就是因為你的名氣嗎?他們來證明這些是真是假,不一定是這些問題本身有什麼價值可言,也許僅僅是因為這些問題是石公子你提出來的吧?你這樣做,是欺騙。」

聽到這麼嚴重的指控,石越簡直哭笑不得,連忙分辨道:「《白水潭學刊》已經刊發四五期,一直沒有停斷,其中關於《地理初步》的論證與闡發的文章就有近十篇之多,雖然有少數文章指出某些地方值得懷疑,但是大部分都是進一步證實了《地理初步》的說法是正確的。既然我說的是正確的,怎麼能算是欺騙?」

「詭辯!」王方顯得憤憤不平。

石越苦笑不已,心裡感嘆也不知道誰生出了這麼個女兒。

「你的《化學初步》提到數十種元素的存在,《物理初步》又說萬物是由原子構成的,這兩種觀點,真不知道那些主張元氣說的人怎麼沒有批駁你?」

石越現在終於明白這個女孩是來找茬的了。一般人見到自己,無不要說許多仰慕的話,從自己最出色的《論語正義》《三代之治》等書說起,偶有質疑,也是相當客氣,這種現象越往後越明顯。只有白水潭學院的學生才敢大膽質疑自己所說的話,為此進行激烈的辯論,但也經常是支援的佔多數。像這樣一開始就尋找自己的弱點進行批駁的事情,可以說是許久以來沒有遇到過了。本來石越還有幾分沾沾自喜的綺想,以為這個女孩可能是看上自己了,現在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這個大小姐,搞得人家女扮男裝來找自己晦氣,想把自己駁得灰頭土臉。不過石越怎麼想,也不明白自己哪裡曾經得罪過這個王方。

石越心道:「如果傳出去說石越被一個女孩子駁得啞口無言,那可真要英名掃地了。」當下打點精神,說道:「怎麼沒有批駁?《白水潭學刊》每期至少有五六篇文章談到這個問題,每到辯論日時,辯論堂裡辯論這件事的學生不知道數以百計,王公子有空,親自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起來,還是我的原子說佔上風。」

王方卻並不感冒,不屑的說道:「都是些不能證明的東西。」

石越只得苦笑。

接著王方又指出了他石學七書中十多處值得質疑的地方——當然,這些大部分是不能證明的。然後,王方又在《歷代政治得失》中給他找出一處硬傷——其實只是筆誤,但也夠石越灰頭土臉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還有讓他更目瞪口呆的事情,這位王方「小娘子」,抄下了他幾十首詞中的十多首,那絹秀的筆跡固然很漂亮,可惜的是其中用硃筆圈出許多圈圈,旁附批註,或者說用字不協音律,或是說某字不押韻……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倘若對方是個男子,石越還可以振振有辭的反駁,告訴他寫詞更重要的是什麼,還可以告訴他自己現在根本就不填詞了。但是對方對明明是個女子,他的這些解釋,人家可以簡單扼要的歸結為兩個字:「狡辯。」

石越低聲嘀咕道:「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孔子說的真沒有錯。」

他的聲音雖然很小,王方的耳朵卻也挺尖,頓時明白了石越知道她是女孩子。她惱羞成怒,又不好意思繼續爭辯,啐了一口,罵著:「哼,真是見面不如聞名!」說完,便拱拱手說道:「石公子,後會有期。」竟是揚長而去,得勝回朝,把石越晾在樓上。

石越半晌才反應過來,無可奈何的下了樓,正要去牽自己的馬,結果卻被小二攔住:「這位公子,您還沒有結賬呢。」

「結賬?」石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問道。

小二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石越無可奈何的一邊掏腰包,一邊暗暗發誓,以後有女扮男裝的人邀請自己,絕對不再理會。他倒沒有想到王方是根本沒有意識到在酒樓吃飯需要付賬這件事情。他更不可能知道,這個「王方」,就是王安石的幼女王昉。王昉因聽二哥王旁說到石越,見他來家裡,便存心想要見識一下石越的學問,於是女扮男裝出了家門,讓丫頭半路相邀,不料見面之後,竟覺得石越頗有讓人不服氣的地方……

10

時間很快到了熙寧五年的三月底。

隨著桑充國的康復,白水潭學院教授聯席會議成立。在石越與程顥等人的支援下,教授聯席會議以簡單多數選舉桑充國為白水潭學院山長,程顥為明理院院長,沈括為格物院院長。又制訂了一系列的山規,白水潭學院從此更加正規化。而石越的角色也變成了學院的兼職教授。

因為白水潭之獄、學子叩闕等事件的影響,《白水潭學刊》的發行量越來越大,白水潭學院的影響力真正開始幅射全國。所以白水潭學院的山長,雖然沒有任何品秩,卻成了接受皇帝任命,享有很高威望的職務。而桑充國以布衣的身份擔任此職,位在程顥、沈括之上,加上他在白水潭之獄中扮演的關鍵性角色,都讓他成為了自石越以後,大宋的天空中升起的又一顆閃亮的星星。

而差不多與此同時,在南方的杭州,西湖之畔,有一座學院不太引人注目的開學了,這所學院的名字叫「西湖學院」。

同是在三月底,回到中書的王安石打點精神,再次駕駛變法的馬車。

「《青苗法改良條例》頒行全國,以下官看來,現在的確可行。」曾布向王安石說道,呂惠卿不在,曾布就是新黨第二號人物。

陸佃卻有不同意見:「當初是說三年有成,方推行全國的。是不是應當穩一點?」

李定道:「只怕時不我待。」

身體還未完全康復的王雱也說道:「不錯,既是良法,早一點推行無妨。」他卻另有打算,現在除開三路實行被稱為「石法」的《青苗法改良條例》之外,全國都實行原來的青苗法,二者對比,格外的顯出石越的出色,乾脆把石法推行全國,於國於私,都有好處。何況就算推行急了一點,有什麼弊端,也是石越的責任。但這些心思卻不足為外人道,更不能讓王安石知道。

王安石嘆道:「石越也當真是奇材,改良條例完全拋開官府,讓民間自主交易,官府只需要立法監督,坐收其利,執行中的弊端果真就少了許多。既然是於國於民有利的事情,也不必等夠三年,早點推行全國吧。」

新黨核心們在內部聚會上一致同意提前在全國實行石越的《青苗改良條例》,一方面固然是順應朝中大臣與地方守吏的呼籲,另一方面也證明了《青苗法改良條例》在三路試行取得的成功。王雱可以說是當時所有與會人員中最無奈的一個,他明顯的感覺到石越做為一股新的政治力量已經崛起。而石越對新法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對於想把一切把握在手中用強力推行新法的王雱來說,實在是非常的困擾。

他強打著精神聽著曾布關於保馬法的建議:「下官以為,可以廢除此前在大名、沙苑、安陽等地的牧馬監,把原佔牧地還給民戶,在開封府界與京東、京西、河東、河北、陝西五路推行民戶代養官馬的方法:五路義勇保甲願養馬的,每戶一匹,家境富裕的,可養兩匹。馬用原來的監馬配給,或由官府給錢,讓農戶自己買馬。凡是養馬戶,每年可以免去折變錢、沿納錢。馬如果病死,三等戶以上,照價賠償,三等戶以下的,賠一半。這樣的方法,朝廷可以節約開支,而國家也有能力組建一隻騎兵,與夷人抗衡……」

王雱聽得有點不耐煩,本來凡是關於強兵的政策,他都是很關心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曾布提出的保馬法,讓他感到很不耐煩——也許是因為曾布在白水潭之案中的暖昧態度,也許是因為這個所謂的保馬法,似乎和石越的《改良青苗法條例》有幾分相像。「不要畫虎不成反類犬!」王雱略帶惡意的想道。

接下來有人關於王韶在邊境推行市易法的介紹,王雱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沉浸在對變法的美好幻想中的諸人,沒有誰注意到王雱的神情恍忽,大家都在計算保馬法能為國家節省多少開支,有些人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幅大宋境內遍地良馬,騎兵縱橫的美景,如漢代那樣一次出動數十萬匹馬進行作戰,是多麼輝煌的事情呀!而有些人則在計算市易法能為國家財政增加多少收入,自己從中又可以安排什麼樣的職位給某人……高尚與卑鄙的幻想,分別在不同的人的腦海中浮現。

王安石仔細想了想這兩條法令的細節,似乎也有點受到鼓舞。他笑著說道:「昨天呂惠卿來信,提議設立軍器監,統管東西廣備作和各州的都作院,取代原來三司轄下的胄案,以期提高兵器衣甲的質量與產量……」侃侃而談的王安石忽然發現眾人的臉色都有點不自然,而他沒有發現的,則是王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呂惠卿的用心,王雱瞬間就猜到了。

和一直沒有把石越當成主要對手的王安石不同,新黨的核心成員們都有點顧忌石越的存在。曾布首先猶豫的說道:「相公,胄案現在是石越管,皇上內批。另外他創造了白水潭兵器研究院,用的更是皇上內庫的錢。軍器監的設立,要怎麼樣處理兵器研究院?」

王雱聽到曾布質疑,立即說道:「我認為石越不會說什麼。設立軍器監,可以把胄案的事情單獨出來,獨立運作,效率會大大提高。現在胄案的任何一件事,要經過鹽鐵司、三司使等層層批文,效率之低實在無以復加。而製造的軍器衣服質量也相當差,現在成立軍器監,可以更好的管理,這也符合石越一貫的想法。兵器研究院雖然以白水潭人員為主,卻畢竟是朝廷屬下的一個機構,到時候自然劃歸軍器監管轄,以期研究出更好的武器。而讓皇上出大內的錢,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正好改過來,由朝廷出錢。」

曾布意味深長的看了王雱一眼,心裡嘆道:「瑜亮之爭。」王雱說的,都是很明顯的藉口。石越做得好好的,卻要去建立什麼軍器監,如果讓石越判軍器監的話,自然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這可能嗎?曾布只能暗暗搖搖頭。和石越進行權力鬥爭,並不是一件讓人很愉快的事情。

但是以王雱的特殊身份與要強的性格,沒有人敢與他爭辯。更何況這還是呂惠卿特意提出來的建議。

王安石一直以來就不能算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環視眾人,見沒有反對意見,便說道:「石越的問題,不需要考慮太多,他議行青苗法改良有功,於朝政多有補益,皇上已經打算讓他做直秘閣,特旨轉著作郎,檢正中書刑房、兵禮房、工房三房公事。提舉胄案虞部的差使,有了新的官職,就不必要存在了。石越的新任命在中書是肯定會通過的,只看他接不接旨了。」

王安石這話一齣口,除開曾布等少數事先知情的人之外,眾人眼中無不流露出羨慕的目光。有人說道:「檢正三房公事,這合體例嗎?」

王安石道:「兼任三房,學習公務,談不上不合體例。此外,子宣將升任三司使。」

.參知政事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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