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兒在京已久,自是知道各國使者來京,以契丹人最不得人心,但是官府對他們卻一向優容,他們作威作福慣了,往往便更加的猖狂。為避免麻煩,她也連忙放下簾子,不再彈琴,只靜靜的揀點琴書詞稿。
她從箱底拿出石越所贈的詞稿,微紅著臉輕輕嘆了口氣:自從桑充國入獄之後,便很少看到石越了。她只能從客人的口中,聽到關於石越的一些訊息。石越非常有名,有關他的訊息一天沒有十件也有八件,只是不知道哪樣是真哪樣是假罷了。她又想起上次在大相國寺見到的那個桑家小姑娘——真是一個又天真又可愛的女孩子,她們之間雖然才說了短短幾句話,但以她的閱歷,卻是不難看出那個女孩子對石越的綿綿情意,而他們兩人,看起來似乎也很般配……她不禁又想起那些關於石越的傳言,其中就有關於這位桑家的小妹妹的,據說她就是教石越書法的老師,石越習字的描紅本就是她寫的……又想著石越來到汴京後便一直住在桑府,一定與這個女孩來過往得十分親密,石越這樣溫文的一個君子,對這樣的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還不知道是如何疼惜呢……想到這裡,楚雲兒心裡不由一痛,對那個女孩子,竟不覺多出一份自己也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妒嫉的感情來。
正在這胡思亂想,暗自傷懷的景兒,忽聽到外面傳來大呼小叫的爭吵聲。她皺皺眉,悄悄走到門口,將簾掀開一個角來,朝外看去,見一個似黑熊般的契丹人和一夥侍從在那裡向一個腰佩彎刀的年輕人大呼小叫……她心中不快,正要走到後院去,卻聽丫頭低聲說道:「那個年輕人,聽說是白水潭學院的……」楚雲兒心中一動,遲疑一下,終於又往外看去。
那個年輕人,便是段子介。契丹人,卻正是耶律金貴。
耶律金貴沒有什麼憂國憂民之心,雖然一時驚駭,但是畢竟宋遼之間,已有七十年平安,雙方警惕性早已下降,宋朝官員既然依舊禮數週詳,他便也樂得享受。何況,既然來到了中原這個花花世界,若不能好好享受一番,豈非白來一趟?當然是哪裡繁華哪裡去,哪裡的姑娘漂亮哪裡去。宋朝負責陪同的官員,也睜一眼閉一眼,只是陪著正使蕭佑丹,不敢瀆職,卻並不去管他們這些人。
不料到了碧月軒,這裡的姑娘竟似見了瘟神一般,那一兩個出來陪他喝酒的,也是勉強得好象吃了一隻蒼蠅,耶律金貴在遼國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自然心中不快。喝了幾杯酒,就開始罵罵咧咧:「漢人……都……不是……好東西。石越……不是好東西……連這勾欄也不……不是好東西,拿這……這幾個姑娘來唬弄老子,以為老子沒錢給給是不是?老子,老子有的是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砸在桌上。
段子介正好被幾個同窗拉來碧月軒聽曲子,因幾個同窗各自和相好的姑娘洞房花燭去了,他無意此道,便一個人一面聽曲子一面喝著悶酒。見耶律金貴等人進來,心裡已是加倍留意,哪知耶律金貴出言不遜,辱罵石越,他頓時無名火起,把酒杯一頓,大聲說道:「天下最不是好東西的,便是那些遼狗。」
他聲音極大,耶律金貴聽到耳裡,立時變了臉色,嚯的站起來,罵道:「宋豬,你敢罵你爺爺?」
段子介手按刀柄,也站了起來,冷冷說道:「爺爺罵的就是你這隻遼狗。」
二人怒目相視,卻嚇壞了老鴇,她連忙跑到兩人面前,連連作揖:「二位官人,二位官人,有話好說,有話好話。」
耶律金貴和段子介卻不去理她,耶律金貴瞪眼喝道:「宋豬,敢和你爺爺打一架嗎?」
「爺爺正想玩玩遼狗。」
耶律金貴臉色更黑,忽然大吼一聲,揮拳衝向段子介。二人立時打成一團。耶律金貴身材高大,力氣兇猛;段子介卻是閃動靈活,招數多樣,二人拳來腳往,竟是打了個不分勝負。
耶律金貴的從人見主人討不了好,一聲吆喝,各拔兵器,圍了上來。
段子介使個虛招,跳出戰圈,寒光一閃,也把刀拔了出來,刀鋒指著耶律金貴,冷笑道:「遼狗,想倚多為勝嗎?來吧。」
耶律金貴呸了一聲,道:「龜兒子宋豬才喜歡倚多為勝。」他接過一把大朴刀,喝道:「你們站一邊去,看爺爺教訓這宋豬。」
二人虎視對峙,便要一決勝負。忽然,有人用契丹話大聲喝了一聲什麼,便見耶律金貴的從人讓開一條道來,一個穿著契丹衣服的人走了進來。段子介見此人神態溫文可親,唯有眼中流露出一絲精明的光芒,倒不由吃了一驚。再看他身後,還緊緊跟著一個大宋官員。
來人便是契丹正使蕭佑丹。他本是借遊玩為名,想從汴京市民的閒談中多瞭解一些資訊,正好路過碧月軒,便看到耶律金貴一行的馬車停在外面,又聽到裡面有打鬥之聲,心知肯定是耶律金貴闖禍——蕭佑丹不希望多生事端,連忙進來制止。
蕭佑丹踱到二人面前,輕蔑的瞄了耶律金貴一眼,暗罵道:「不知大局的蠢才。」見耶律金貴依然持刀在手,當下厲聲喝道:「還不把刀子給我收起來。」那個宋朝官員也喝令段子介收起武器。
耶律金貴瞪了蕭佑丹一眼,看到蕭佑丹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心裡便有幾分不服,但終究明白這是在國外,自己是人家的屬下,當下憤然把刀扔給從人,氣呼呼的走回位置坐下。
段子介也心不甘情不願的收起兵器。
蕭佑丹瞪了耶律金貴一眼,用契丹話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便有從人回道:「耶律副使並沒有惹他,是這宋豬先來惹事的。」
蕭佑丹哪裡肯信,冷笑道:「你且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出來。我自有道理。」
那人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說了。蕭佑丹聽完,臉一沉,又問道:「你說耶律副使罵了石越?」
那人點了點頭,欲要說什麼,蕭佑丹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走到段子介面前,抱了一拳,說道:「這位公子請了,我這夥伴生性魯莽,多有得罪,還望見諒。」他的漢話說得甚是流暢。
段子介見他和那些契丹人嘰哩咕嚕半天,那些人對他畢恭畢敬,就知道他身份很高。此時見他如此有禮,不由一怔,抱拳答道:「他若能象你這般,也不至於此。」
蕭佑丹哈哈一笑,問道:「我見公子氣度非凡,敢問高姓大名?」
所謂「好漢不打笑臉人」,蕭佑丹如此客氣,雖然是個契丹人,段子介也不好意思失了禮數,連忙答道:「不敢,在下段子介,是白水潭學院明理院的學生。」這卻是當時人的習慣,往往把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一齊說出來。
蕭佑丹眼中不易覺察的閃過一絲冷笑,暗道:「果然是白水潭學院的人。」嘴裡卻笑道:「原來是白水潭學院的學子,我在大遼,就久仰南朝白水潭的盛名,今日能見到就讀於其中的學子,真是幸會,幸會。」
段子介見契丹人也知道白水潭學院的盛名,心裡頓時生出幾分自豪。
又聽蕭佑丹說道:「如果段公子不嫌棄在下是夷狄之人,不若在下做東,一起喝杯水酒如何?在下也想趁此機會領教一下中華的風物,聽公子說說白水潭的盛事。」
他語意誠懇,竟讓人無法拒絕。段子介是個直性子,當下說道:「想不到遼國有你這等人物,還要請教尊姓大名。」
耶律金貴在那廂聽到蕭佑丹竟然和段子介如此客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站起來正要發作,不料他剛一起身,就聽蕭佑丹用契丹話說道:「耶律副使要回去了,好生送他回驛館,若惹了什麼事,回來我拿你們是問!」
耶律金貴幾欲發狂,狠狠地轉身抓起一個酒杯,一把摔得粉碎,頭也不回的往外面走去。
蕭佑丹毫不理會,只對段子介笑道:「讓段公子笑話了,這種粗莽之人,只會掃人興致。在下蕭佑丹,在大遼也是個讀書之人。」又對老鴇道:「你收拾一下,叫幾個姑娘來彈琴,損失我來賠償。」
段子介見他如此講道理,好感頓時油然而生,敵意愈發減少了。笑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聽到楚雲兒姑娘奏雅?蕭兄從北方苦寒之地而來,若能聽上這麼一曲,一定會終身難忘的。」
蕭佑丹挑了挑眉毛,心裡暗笑,須知當時天下琴技第一,首推遼國皇后蕭觀音,她便是太子耶律濬的生母,蕭佑丹時常出入宮禁,雖然不說時時能聽到,也卻曾經有幸聽過一兩次。段子介對契丹人抱有偏見,以為契丹人便是野蠻民族,哪裡知道其實契丹貴族,深受漢化。蕭佑丹卻也不說明,只笑道:「如此卻一定要見上一見了。」
段子介笑道:「楚姑娘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你以為是我們石山長呀?」楚雲兒與石越雅善,京城士林傳為美談,段子介來京日久,自然也是知道的。
蕭佑丹一聽涉及到石越,更是暗暗留意,掏了一錠銀子放到老鴇手裡,笑道:「還請在楚姑娘面前美言幾句,在下只想聽聽中原佳麗的仙樂,並無他想。」
老鴇哪裡見過這樣的契丹人,當時通用銅錢,銀價頗貴,這一錠銀子,價格不菲,出手如此闊綽,簡直讓人驚訝。她望了陪同的宋朝官員一眼,見他微微點頭,連忙接過銀子,一扭一扭的去找楚雲兒了。
耶律金貴回到驛館,憋了一肚子氣,直等到天色全黑,蕭佑丹才回來。他正要找蕭佑丹說個清楚,不料卻被攔在房外,倒是蕭佑丹幾個去別處「遊玩」的親隨走進房中,和蕭佑丹談了一個多時辰。直待所有人都說完了,蕭佑丹才吩咐人把他放進來。
耶律金貴一進屋就怒氣衝衝的說道:「姓蕭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為了個石越,你怕宋豬怕成這樣?把老子趕回來,你自己在那裡和宋豬稱兄道弟喝花酒!」
蕭佑丹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一本書,坐在燈下,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淡淡的說道:「我是正使,你就聽得我的。若敢抗命,我就可以先斬了你。你有什麼不服,回去儘管彈劾我。」
耶律金貴恨聲道:「這個不勞你提醒,回國之後,我自然會彈劾你出使辱國!」
蕭佑丹冷笑一聲,說道:「悉聽尊便。不過明天你還得陪我去石越府上,給他賠禮道歉,禮物我已經著人準備好了。」
耶律金貴瞪眼怒道:「你休想!我才不會給宋豬道什麼歉!你膽小如鼠,是你的事情。」
蕭佑丹冷冷的說道:「你若不去,也隨你。明天一大早我不見你準備馬車和我一起去石府,我就以抗命不遵的罪名先斬了你。」
耶律金貴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氣呼呼的轉身就走。
蕭佑丹望著他的背影,不屑的冷笑了一聲,朗聲讀道:「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
6
第二天一大早,石安開啟大門時,不禁吃了一驚。
門外停著四輛漂亮的馬車,一些契丹人正從馬車上往地下搬東西,顯然這些都是禮品,一擔一擔的,把石府門前的大院都擺落了,兩個衣著光鮮的契丹人站在車旁等候,一個長得很溫文,一個滿臉橫肉,象只狗熊。
來石府拜訪的官員,可以說多了去了,現在石府也添了幾個老媽、家丁,石安自然而然的變成了石府的管家——雖然石府的排場,遠不能和一般的官員的排場比,但是石安卻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很了不起的人物——說書的也有說石公子是左輔星下凡的。所以對來拜訪石越的人,無論多大排場,石安都見怪不怪了。
只是契丹人帶著禮物來,卻是挺稀罕的。
石安連忙走了過去,問道:「你們這是?」
蕭佑丹見石府走出來一個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帖,說道:「大遼使者蕭佑丹、耶律金貴特地前來拜訪石大人,還煩請通告。」
石安接過帖子,心裡猜測道:「多半是前些天被我家公子的震天雷嚇得沒魂了,這些遼狗才來這麼低聲下氣求我們家公子。」一邊卻也不敢怠慢,壞了石府的規矩,忙說了一聲:「稍等。」便拿著名帖進去通報。
石越和潘照臨正在喝茶,聽到石安通報,竟幾乎被嗆住。「有沒有陪同的本朝官員?」
「沒有。」
石越皺眉道:「這怎麼可能?只怕不能相見。」他卻不知道蕭佑丹故意一大早出門,以甩開陪同的官員。
潘照臨道:「若不是見,顯得小氣了。」
「若是見了,必惹閒話。」石越為難的想了一回,才對石安說道:「你帶幾個人去,把人請進來,禮物攔在外面,如果他們硬要拿禮物進來,就連人一起攔了。」頓了一下,又說道:「將府上的家人全部叫出來,在客廳侍候。」
石安答應去了,石越向潘照臨問道:「潛光兄,你要不要見上一見?」
潘照臨搖搖頭,「不了。我在屏風後面聽便是。」
石越點頭道:「如此我先出去,降階相迎。」他如果出門相迎,說不定第二天就有御史彈劾他交結外國,如果坐在客廳不出來,又顯得太倨傲,只好折衷行事。他整了整衣冠,才走到正廳外的臺階上,就見蕭佑丹和耶律金貴一行人走了進來,禮物終究是被攔在了大門之外。
石越這才放心一點,抱拳朗聲說道:「貴使遠來,石某未及相迎,還望恕罪。」
蕭佑丹遠遠的笑道:「哪裡,哪裡,我們卻是來負荊請罪的。石大人若是不怪罪我們,已是幸甚。」
石越怔道:「負荊請罪?貴使言重了。」
蕭佑丹笑道:「我這個夥伴在同天節多有得罪,今日我特意帶他來給石大人賠罪。」說完望了耶律金貴一眼。
耶律金貴滿肚子不樂意,臉憋得通紅,好久才抱拳道:「石大人,我是個粗人,那天要是知道是你,肯定不敢無禮的。還請你見諒則個。」
雖然那天的確是耶律金貴無禮在先,但是讓遼使給大宋的官員賠罪,卻只怕是大宋開國以來頭一遭。雖然蕭佑丹另有所謀,但耶律金貴卻並不知情,心裡早把石越和蕭佑丹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石越淡淡回了一禮,微笑道:「貴使太過客氣了。還請先進屋敘話。」
蕭佑丹望了望門外,只大門敞開,那些禮物全部擺在外面,因道:「石大人,那些東西是一些敝國特產,並不值幾個錢,只是略表心意,還請石大人笑納。」
他這時說得誠懇萬分,但只待石越收下這些東西,自然又有計策散佈謠言出來,毀謗石越的名節。石越雖不能料得他這般險惡用心,但是在官場這麼久,豈有不知小心謹慎之理?當下笑道:「貴使飽讀詩書,當知君子愛人以德?二位前來,石某自當盡地主之誼,這些禮物,卻還煩請諸位帶回。這也是貴使成全石某了。」他的話說得委婉,語氣卻很堅決。
蕭佑丹見他如此,也不再勉強,暗叫一聲可惜,笑道:「如此在下就只好帶回了。石大人,請!」
當下二人進屋,與石越分賓主坐下。
蕭佑丹見石府僕人來上茶,全是幾個家丁,客廳中侍立的,連一個婢女都沒有,心裡不由奇怪——畢竟石越是當朝少有的寵臣之一,可這排場,連個縣令都不如。他喝了一口茶,笑道:「雖早聞石大人崖岸深峻,不料清介至此,其實買幾個侍女侍侯起居,亦無傷大雅。有些事,婢女比家丁做得要體貼。」
石越笑道:「家中無女眷,我自己是不習慣別人侍侯的。這倒談不上清介。」
蕭佑丹笑道:「石大人過謙了。」
石越對遼國也有好奇,因問道:「貴使這次是從中京來,還是從燕京來?」當時遼國分設五京,又有五京道,上京本是遼國的首都,為臨潢府;燕京是最靠近大宋的,在遼國叫南京析津府,又有南京道。除此二京外,另外還有中京大定府;東京遼陽府、西京大同府。那南京道與西京道,便是大宋一直想要恢復的幽薊故地了。遼人也畏極北苦寒,有意南遷,遂於遼聖宗時遷都於中京,於石越時已有六十多年的歷史。但是終遼之世,直到完顏阿骨打興起,遼軍面對金兵屢戰屢敗,契丹才被迫短暫地將都城南遷到燕京,但那時候遼國也快滅亡了。
蕭佑丹笑答:「自是從中京來。」
石越因問道:「久聞中京繁華,不遜於中原。未知中京風物如何?」
「雖不如汴京,但與汴京,亦差相彷彿,天下物產,應有盡有,我來之日,坊間最為流行的,倒是石大人的曲子詞。」蕭佑丹笑道。
「哦?竟有此事。石某想一睹中京風貌久矣,貴使這樣說來,更讓人嚮往。」
蕭佑丹笑道:「只恐石大人盛名遠播,大宋皇帝不肯讓你出使我大遼。否則盡有機會。」
石越微笑不答,他想去中京,卻是想觀兵於中京城下。不過這話卻不好明說。
蕭佑丹自然想不到這些,但耶律金貴卻對石越頗有敵意,這時聽他們沒有營養的扯淡,忍不住冷笑道:「自古北人不耐熱,南人不耐寒,石大人若想去中京,只怕也不能久居。」他還想再說,卻被蕭佑丹瞪了他一眼,便不再做聲,只是不住的冷笑。
石越想不到這個蠻子一般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忍不住笑道:「昔日漢武帝設樂浪郡時,倒沒聽說過南人不耐寒。」
蕭佑丹聽了這句話,眼皮不禁一跳,旋即鎮靜如常,笑道:「石大人不必理會他。在下久聞石大人有石九變之名,既然來到汴京,有幸相晤,可否請石大人賜墨寶一副,在下回到中京,也好向同僚炫耀一番。」
他不知道石越的字寫得差是出了名的,竟然問石越要墨寶,在石越聽來,竟像是出言諷刺一般。石越臉略紅了一紅,看了一下蕭佑丹,卻見他神色誠懇,並不是在諷刺自己。他想要直說,又覺得丟臉;想要拒絕,又顯小氣;可是要給的話,他的字實在是不怎麼地道——練了這麼久,雖然在現代人來說,已經勉強看得過去,但在宋代,那依然是見不得人的東西,特別以他如此顯赫的名聲來說,更加顯得可笑。
蕭佑丹見他猶疑,忍不住出言相激:「石大人可是嫌在下是蠻夷,不肯見賜嗎?」
石越無可奈何,只得照實說道:「不敢,只是在下的字恐怕登不得大雅之堂。」
蕭佑丹哪裡肯信,他見廳中牆上便掛著幾幅字畫,便信步走了過去,慢慢觀賞。只見那些字筆走龍蛇,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仔細看印章,不是蘇軾的,就是范鎮的……他雖然明明知道石越就算自己字寫得再好,也不會把自己的墨寶掛客廳,但心中還是忍不住有幾分失望。當下乾笑幾聲,說道:「石大人結交的,都是當今名士,在下相求,原是冒昧。不過還請石大人能夠見賜,實不相瞞,大遼皇帝陛下也久聞石大人之名,在下是想求得墨寶,將來皇上相問,在下也可以有樣東西證明我所言不虛。」
石越在宋代這麼久,還從來沒有人如此堅執的要求自己送字的,畢竟汴京城裡都知道石越的字寫得差;惟有蕭佑丹卻以為石越是故意推辭,竟是費盡心機想要得到。迫於無奈,石越只好勉強答應,找了一幅自己自認為寫得比較好的字,送給蕭佑丹。
石越自然不知道蕭佑丹在中京,也是書法名家,在石府的時候,他拼命忍住笑沒有笑出來,一上馬車,蕭佑丹終於按捺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石越的字在蕭佑丹看來,還真的是幼稚,他終於是明白了為什麼石越吱吱唔唔不肯送字給自己。原來他還以為那是謹慎,看來還是自己多慮了。一路上,蕭佑丹細細觀摹石越那幅書法,一邊哼著小曲,心裡冷笑道:「還想設定樂浪郡!野心真是不小,只怕不能如意。」
7
在蕭佑丹拜訪石越後兩天,宋朝中書省終於正式通過了判軍器監的人選,以孫固、沈括同判軍器監。
這個任命大出石越的意料,孫固是當今皇帝龍潛穎邸時的舊人,皇帝一即位,他就做到工部郎中、天章閣侍講、知通進銀臺司,主管著奏章的上達下傳。此人略有乾材,但是和王安石政見並不相合,反倒與文彥博關係密切。但是另一方面來看,這個任命亦在情理之中,一來孫固雖是進士出身,卻也參加過軍事行動,兼與樞密使關係親密,這個任命表達了樞密院方面亦有興趣主導軍器監的發展;另一方面,由於這個人選是皇帝親自提名的,顯然表達了皇帝對軍器監的關切,他派自己的舊人來同知軍器監,象徵意義非常明顯。然而這個任命明顯犧牲了新黨的利益,新黨提出設定軍器監,結果同判軍器監的人選一個都輪不到自己,反而都是自己的政敵。這種打擊可想而知。
石越在中書省會議時,見到王安石絲毫不以為意,馮京微露喜色,王珪眨著死魚眼不動聲色,而新上任的檢正中書吏房公事李定等人則顯得非常失望——但在表態時,卻沒有一個人出來表示反對。
當然,最受這道任命打擊的,自然還是另一個天章閣侍講王雱。
「這個孫固,一腐儒而已,讓他同判軍器監,能成什麼大事!」王雱狠狠的把摺扇摔在地上。
謝景溫小心的把摺扇揀起來,交到王雱手裡,這種摺扇汴京雖然有得賣,但是用的人並不多,只有王雱這樣自許風流又特立獨行的人才喜歡經常拿在手裡。「元澤不必生氣,孫固同判軍器監,未必不會生出許多事來。」
王雱不解的問道:「此話怎講?」
謝景溫笑著分析道:「孫固此人,我亦略有所知,他一向自命甚高,聽說他九歲讀《論語》,就說《論語》說的,他能做到。他本是穎邸舊人,雖然說和沈括各有司掌,但是肯定會有磨擦。加上孫固一向討厭宦官,最反對內侍參預朝廷的事情,而軍器監豈能不和宦官打交道?」
王雱微睨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我也討厭那些閹人多管外事。孫固若有膽把宦官逐出軍器監,那麼他上任我也可以接受。就怕他沒有這個能耐!」
謝景溫討了個沒趣,但他倒也不怨恨王雱,這段時間,他出乎意料的陷入了一個大麻煩中,王安石很賞識的李定因為未為庶母仇氏行服的問題,被御史抓住把柄攻擊不休,謝景溫開始時替李定辯護,後來卻又畏於眾議而改口,結果不但王安石對他不滿,他自己也受到攻擊,被斥為前後不一,首鼠兩端,這個知雜御史,已是做得很不穩當。若非王雱幫他說話,只怕早已被迫解職離開御史臺。因此他對王雱更加感激,這時也只是諾諾道:「元澤所說甚是。不過軍器監頗多流弊,孫固、沈括都不是清廉的人,自古宦官都愛錢,我們只需安插幾個小吏進去,若能逮到把柄,也算為國除害。」
王雱點了點頭。軍器監是個肥得流油的地方,價格上隨便報點虛數,貪汙的錢就是成千上萬,加上各都作院的孝敬,當真是個大大的美差。孫固、沈括都不以清廉而聞名,自是難以潔身自愛……正想著,一個家人小心的在門外說道:「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給您。」
王雱隨口問道:「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那人把信交到小的手裡,就走了。信封上也沒有寫名字。」
王雱頓覺奇怪,走出書房,把信接了過來,撕開火漆,扯出一張雪白的信紙來,剛看了一眼,就大叫一聲:「好!好!」一把將信撕爛,狠狠的摔在地上,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謝景溫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連忙走過去,撿起已撕成幾片的碎紙,拼在一起,只見上面寫著兩句唐詩:「苦恨年年壓針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這兩句詩自然是嘲笑王雱倡議軍器監,結果卻為他作嫁衣裳。謝景溫拿著紙片,不禁怔住了。好半晌,他才抬起頭來,望著王雱,悠悠問道:「元澤,你說是誰寫了這字?」
王雱這時才稍稍冷靜下來,恨聲道:「是誰寫了這字?!」
官場本無秘密,何況王雱倡議軍器監的事情,也有許多人知道。問題是誰要這麼和王雱過不去,藉著唐詩來嘲笑他?
兩個人的腦海裡同時閃過一個名字。
不過王雱立即就搖了搖頭,道:「不可能,這不合石越的性格。」
謝景溫卻不置可否,陰著臉說道:「終能查出來是誰。」
數日之後,王雱便在自家後花園辦了一期詩社,宰相家的衙內辦事,自然有眾多的京師名流前來捧場。眾人吟風弄月,漸入高潮之際,謝景溫忽然變戲法似的取出了幾十幅寫著唐詩的書法來,眾人細細觀賞,才發現每幅書法筆跡各不相同,竟是摹寫了大宋許多名人的筆跡。
王雱便笑著提議,要考較一下眾人的眼光,讓大家每人猜一幅書法摹的是誰的筆跡。分給狀元公葉祖洽的一幅,上面便寫著一句唐詩名句:「苦恨年年壓針線,為他人作嫁衣裳」。筆跡頗為稚嫩,和其他的書法各有名家風韻完全不同。
葉祖洽端詳了一會,脫口說道:「這字中的筆韻,倒有幾分象石子明。」
哪知王雱聽到這句話,臉色立時就變了,還與謝景溫互相使了個眼色。葉祖洽何等伶俐,這細微的舉動,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他心中一咯噔,便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免暗生悔意。
旁人卻只聽到葉祖洽說是象石越的字,不免相顧莞爾,許多人便湊上前來,一面笑道:「讓我也來看看石九變的字……」石越字寫得差,京師士林頗引為笑談,但平時沒有人敢公然嘲笑,只是當成趣聞來說,但這裡的人都多半知道王雱和石越並不相契,未免就要故意取笑石越,以討好王雱。
葉祖洽懶得理會這些人,心中暗罵道:「衙內鑽!」——當時專門討好「太子黨」的人,便往往被人們譏諷為「衙內鑽」。葉祖洽雖然不願意說石越的壞話,卻也不敢得罪王雱,便悄悄的讓到一邊去。隨這些人放肆的說著石越流傳在士林、坊間的糗事——其實這些事大都是被人們當成風流韻事來說的,只是到了這些人口裡,卻不免沾上幾分惡意。
有人用曖昧的口氣說道:「諸位可知道石九變是怎麼樣練字的?」
便有人湊趣答道:「無非是磨墨寫字臨帖,還能有什麼辦法?」
那人搖頭晃腦、故作神秘的說道:「石九變自是風流才子,和我們絕不一樣,他臨的字帖,乃是桑家小娘子親筆描紅,非尋常可比。」
馬上便有人問道:「「哪個桑家小娘子,你又從何知道?」
……
葉祖洽遠遠聽見,低聲罵道:「村牛。」這些事情雖然不是胡說,但是這樣胡亂說好人家的女孩子,總是有失厚道。他不想聽到這些話,便信步走到一邊的池塘旁邊去欣賞風景。剛剛站了一會,便聽有人在身後說道:「狀元公好興致。」
他回過頭,見是謝景溫,連忙笑道:「原來是謝知雜,在下生性好靜,那邊人多,竟是不習慣。」
謝景溫略帶諷刺的說道:「狀元公在白水潭可還習慣?那邊人可不少。」
葉祖洽心思一轉,笑道:「取笑了,我在白水潭教書,是聖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守自己的本份罷了。」他知道謝景溫與王雱的關係,這句話卻是在向王雱撇清。
謝景溫聽他這麼說,便搖頭笑道:「狀元公是丞相親自保薦的,當初蘇軾還想從中做梗,說起來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挑撥之意甚明。葉祖洽對蘇軾的確恨之入骨:狀元的榮耀,差點就被他剝奪了!但即便如此,表面上他輕易也不願意得罪蘇軾。更何況葉祖洽認定了石越前途不可限量,行事更是加倍小心。當下只微微一笑,道:「我對這些恩恩怨怨,也不敢計較,只是盡力做好本份,效忠皇上罷了。」
謝景溫聽了這不鹹不淡的話,打了個哈哈,笑道:「狀元公的胸襟,在下自愧不如。」說罷,似有意、似無意的說道:「聽說石九變至今尚未娶妻?」
葉祖洽不知道他問這個什麼意思,愕然道:「此事盡人皆知。」
謝景溫半開玩笑地說道:「以石子明的受寵,說不定要尚主……至少也是皇上指配哪家大臣的千金,真是奇怪沒有人去石府說媒。」
說起這些閒事,葉祖洽便也放鬆了警惕,也笑道:「哪裡便會沒有?不過人人都覺得子明不是一般女子配得上的,一般也不敢上門說媒罷了。偏偏執政大臣的女兒們不是早已婚嫁,就是尚未及笄,也是他紅鸞星未動吧。」
謝景溫點了點頭,笑道:「或是如此。」
葉祖洽被勾起了談興,又說道:「以我看,子明是不會尚主的,皇上必然是想要大用他,本朝可沒有駙馬都尉得到大用的先例。」
謝景溫一怔,他卻從未想過這一點,不由笑道:「這麼說倒不錯。我本以為是石子明和桑家小娘子已有白首之盟了呢。」
葉祖洽正色道:「這話可不好亂說,畢竟桑家小娘子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他們情同兄妹,就惹出這些閒話,未免過分了。」
謝景溫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口裡卻笑道:「這話是不錯的,這麼說,桑家小娘子給石子明寫字帖的事情,竟是真的了?」
葉祖洽聽他繞著彎子又問到這事上來,心中一凜,一種不安的感覺浮上心頭,勉強點了點頭,道:「這倒是真的。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妥。」
「是,是沒什麼不妥。」
……
「元澤,現在差不多可以確定是石越所為了。」
王雱依然有點懷疑,「僅憑葉祖洽的一句話……」
「你看看這是什麼!」謝景溫從懷裡掏出一冊案卷來。
王雱接過一看,竟然是中書省的案宗,不禁大吃一驚:「這可是大罪!你從哪裡拿來的?還不快送回去。」
謝景溫滿不在乎地笑道:「不要緊,明天就可以送回去。李資深自會做得滴水不漏。元澤你先看這上面的筆跡。」
王雱依言看去,前面文書一眼跳過,只看後面的批註,上面寫著幾行小字:「……此事立意甚好,然亦有幾分不妥處……」這筆跡和那兩句詩的筆跡,略有相似。
王雱臉一沉,道:「這是工房案宗批文,難道……」
「正是石越的親筆批文。」謝景溫一面說,一面又從袖中抽出幾頁紙,交給王雱。
王雱見這幾頁紙上,全是描紅,每頁都有幾個字寫亂了,看起來是女子的筆跡,紙張又有點兒皺,倒象是某人用硃筆寫描紅字帖沒寫好做廢扔掉的。他疑惑的望了謝景溫一眼,不知道什麼意思。
謝景溫冷笑道:「這幾頁紙是我吩咐得力的家人從桑家下人那裡買來的,是桑家小娘子給石越描紅時寫廢的。」
王雱連忙又細細看去,見其中某些筆意,和石越的字果然有幾分象,心中越發疑惑起來。
謝景溫又將那兩句詩取出來,三種筆跡擺在一起,道:「這兩句詩的字,表面上看來,和石越的字跡並不是很象,但是其中的筆意卻是掩飾不得其法,欲蓋彌彰。明明是石越刻意掩飾自己的筆跡後寫的。」
王雱沉著臉端詳了許久,默不作聲。半晌,突然問道:「我和石越本無仇怨,不過政見不合,他何必要如此羞辱我?而且他手下並非無人,又何必親筆手書,留下證據?」
謝景溫也怔住了,想了一會,搖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石越素是個偽君子,無論是故意不奉詔出仕,博取士林聲譽,還是在宣德門前和那些學生演雙簧,其人實是深不可測。當今世上,年輕人中能和他並駕齊驅的,也只有元澤你了。也許他是故意如此打擊你吧?若真是如此,這等事他做出來也並不奇怪,而且他也不便讓自己的手下知道,以免影響自己的聲譽……」他的分析本來甚為勉強,只不過王雱口中雖然說得冷靜,實則已是氣得發抖,他本來性格激烈、眼高於頂,眼見石越竟然如此辱他,如何能不激動?此時不過是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罷了,這時再聽到謝景溫的話,頓時氣血上湧,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冷笑道:「他石越如此陰險奸詐,也不要怪我用權術!」
8
石越此時正在府中悶悶不樂——桑充國終於沒有聽他的勸阻,還是依託白水潭學院,創辦了大宋歷史上第一份報紙:《汴京新聞》。而最讓石越心中不快的是,《汴京新聞》報館的編輯與主事者,並非是一些只會衝動的年輕學生,除了十來個成績一貫優異的學生之外,還有程顥這樣的學術宗師,以及歐陽修的長子歐陽發這樣的名流……雖然石越對《汴京新聞》的創刊樂觀其成;但是對於桑充國不考慮自己的意見,打亂自己的戰略部署,石越心中卻不能沒有一絲怨意,特別是桑充國竟然還能得到一些出色的人支援——這不是變相的證明自己未必正確嗎?
潘照臨看著臉色不豫的石越,卻並沒有出言安慰。他知道石越心中並不是滋味,但也許這能堅定石越以後把桑唐兩家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決心,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並非壞事。
石越緊緊握著手中第一期《汴京新聞》的樣刊,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道:「四月廿五日,明天會是一個被歷史記住的日子吧!大宋第一份報紙問世……」
「肯定會被記住。」潘照臨不帶感情的說道。
「潛光兄,這個‘師韓子’是誰?」石越指著報紙上的一個名字問道。
潘照臨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些名字用的是筆名,桑長卿說這樣可以保護作者,算是吸取《白水潭學刊》的教訓吧。」
石越不禁莞爾,「筆名」這個概念還是他告訴桑充國,自己卻一時迷糊,竟反應不過來了——看來自己真是過分融入古代了,許多現代的東西,反倒變得不那麼清晰了。
《汴京新聞》共八頁,第一版上印著創刊詞,文章作得很漂亮,一看就是大家手筆,署名的作者就叫「師韓子」,毫無疑問,這是以韓愈為老師的意思。石越迅速讀了一遍,粗粗明白創刊詞提出六大主張:復興儒家;教化民眾、有教無類;天下唯公;獎勵氣節;華夷大防;言者無罪——這篇創刊詞提出的倡議,讓石越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亦告破滅。這是明白的向天下宣告:《汴京新聞》就是要議論時政,砥勵士風!
「讓他們‘莫談國事’,只怕自己會成為被攻擊的頭號物件吧?」石越無奈的想道,一面苦笑道:「長卿真是出手不凡,日後只怕麻煩不斷。」
潘照臨不負責任的說道:「公子何必擔心,這六點主張,其實王安石也不見得會反對。」
石越搖了搖頭,道:「復興儒家,王安石也想復興儒家,司馬光也想復興儒家,歐陽修也想復興儒家,程顥程頤也想復興儒家,算上一些支援我的觀點的,這新儒家至少就有五家之多,誰是正宗?必然引起大混戰。況且復興儒家,是尊三代,還是尊周公,還是尊孔子?是尊孟子,還是尊荀子?大家各有所好。戰火必將由《白水潭學刊》燒到《汴京新聞》。」
潘照臨卻幸災樂禍的笑道:「那不更好?公子不是說過想讓大家的思想更加活躍嗎?」
石越卻到底不能如潘照臨一般輕鬆,雖然他知道便是晚清那般黑暗,報紙一樣可以議論時政,宋朝之開明,為歷史所僅見,大環境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但是,如果桑充國一再摸王安石新法的老虎屁股,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是不敢去想的。何況這「天下唯公」的說法,其中暗含的意義,只怕不僅僅是公羊家的「天子一爵」這個說法那麼簡單……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土市子鬧市。
在中書省議了一天的事,市易法和保馬法的條例改了又改,「馮京和石越提的意見還真是多!」王安石坐在馬車上閉目養神,一面回想白天的事情。反對保馬法最厲害的,其實倒不是馮京和石越,而是樞密使文彥博和吳充。為了在廷議之時減少樞密院的阻力,在政事堂商議停當,是有必要的……
「賣報,賣報——《汴京新聞》今日創刊,白水潭山長桑充國公子要建三百所義學!賣報,賣報,十文一份,一報在手,盡知汴京風物……」清脆的童聲沿街呦喝,遠遠傳來。王安石這才想起,自己沒有用儀仗,也沒有清街,所以才能聽到這些聲音,他心中奇怪,敲了敲車門,向從人問道:「什麼是‘報’」?
從人呆了半晌,紅著臉不好意思的答道:「這……相公,小的也不知道。」
「那便去給本相買一份來,看看就知道了。」王安石吩咐道。
「是。」從人答應一聲,連忙停下馬車,用最快的速度買了一份報紙回來,恭恭敬敬的遞給王安石。
十文錢一份的報紙,相當於一個低等廂軍一天的薪水,如果在鄉下,沒有幾個人買得起,但是在汴京就不相同,也就是客棧裡一盤小菜,或者進浴堂洗一次澡的價錢。而以白水潭、桑充國名氣與號召力,第一期報紙又是新鮮事物,五千份報紙上午面世,到了傍晚,就已被搶購一空。王安石能買到,完全是因為運氣好。
這些王安石自是不知,他接過還散發著墨香味的報紙,見報頭印著四字草書——「汴京新聞」,下面就是日期;第一版是整版的創刊詞,介紹報紙的功用,提出六大主張;第二版叫時政版,介紹朝廷變法的時局,各條法令的意義,哪個衙門是主官,後面附有一個自稱「山野散人」的點評;第三版、第四版叫經義版,各個學派在這裡寫短文發表自己的觀點,甚至互相攻訐;第五版、第六版叫市井版,介紹發生在東京和全國各地的各種新聞;第七版叫文學版,是一些才子詞人的詩詞歌賦;第八版便是底頁,叫焦點版,這一期竟是大幅介紹發生在開封府一起奇案的過程,並專門有人點評開封府斷案引用律令是否合法、公允!
王安石坐在馬車上,一頁一頁翻下去,一邊點頭稱是,便是看到時政版,他也暗自點了點頭——這一期沒有說他的壞話,只是詳細講敘《青苗法改良條例》的各種細則,在各地的執行情況,評論中也說了他幾句好話。至於經義版的爭執,他卻是已經見怪不怪了。一直翻到最後一頁,王安石的臉色卻終於變了。這一版公然點評官府的案卷,完完全全是以民議官——官員的好壞,自有上司和監察御史監督,豈能容這什麼「報紙」來說三道四?這樣下去,桑充國豈不是成了在野的御史中丞?
想到這裡,王安石抬起頭來,喝道:「停。掉轉馬車,本相要面聖。」
王安石不知道此時皇帝也正和石越討論著《汴京新聞》。
趙頊一面饒有興趣的看著手裡的報紙,一面笑道:「這個桑充國倒有點意思,這個‘報紙’,不就是卿的《三代之治》裡的東西嗎?」
石越笑道:「正是。陛下。不過這第八版以民議官,只怕會惹來朝中大臣的不滿。」
這一點,趙頊自然是心知肚明——多一個地方監督他們,朝中大臣肯定會不滿。他想了想,既覺得這樣做可以有人監督那些官員,未必不是好事;又覺得朝廷的威信似乎頗受影響,而且萬一這些報紙誹謗的話,影響更壞……一時竟是拿不定主意。他看了石越一眼,道:「卿有什麼好建議,與朕說來。」
石越欠身笑道:「陛下聖明。桑充國與臣其實有兄弟之情,但是他這次創辦《汴京新聞》,臣並不以為然……」
趙頊打斷了石越,奇道:「這是為何?朕以為這報紙很好。朕在宮中,出去不易,難知民間疾苦。這報紙能將民間之事一一寫來,還有這些叫什麼‘廣告’的,有酒的價格,糧食的價格等等,朕讀了這些,便知道民間是什麼情形。這報紙還可以向百姓介紹朝廷政令,雖然略有僭越之嫌,然而也是教化百姓之意……」
石越見趙頊滔滔不絕說來,倒似比自己更維護這報紙,心裡不禁好笑。不過這報紙現在制約的是朝中的大臣,皇帝又很年輕,對新鮮的東西抱有好感,倒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他卻並沒有真正意識到,其實在君主制下,只要不至於動搖皇權,皇帝對於報紙這類東西,與官僚體制下的官員們,看法是完全不同的。
他好不容易等皇帝說完,才回道:「陛下真是聖明。報紙這個物什,說白了一方面是為百姓說話的,另一方面則是為朝廷說話的。它的主要作用,是使下情上達,上情下達,如此奸吏不能從中欺上瞞下,再不能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報紙便是民間之耳目。只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趙頊點了點頭,說道:「卿說得有理。且說說這弊又在何處?」
「這報紙的弊端,其一,是免不了議論朝政,有時就免不了要損害朝廷的威信;其二,這報紙說的話,未必就一定可信,難免沒有激憤之辭,不實之語;其三,報紙未必不會被奸人所利用。而報紙流傳極廣極快,有這些弊端,就是隱患。」
趙頊這時又覺得石越所說有理,不由問道:「可有良法絕其弊,興其利?」
石越不覺笑了笑,順著皇帝的話頭說道:「臣有幾個方法,不知道是否可行,請陛下聖裁。」
「子明且說。」
「臣以為,要除其弊,則不可斷然取締報紙,否則難免為後世所譏。報紙雖近古以來沒有聽說過,但說到底,也是民意,是清議,防民之口,終非明君智者所為。所以陛下欲除其弊而興其利,實是英明。而要除其弊,其要點莫過於預防。而預防之策,其一,是立法,臣以為可以制訂《出版管制條例》,什麼事情不可以說,什麼事情不可亂說,都要規定得一清二楚,違者則有各種懲罰。而其要點,則是既不過於繁苛,又不可以過於簡略,養成民間士風氣節,凡讀書人皆能以天下為己任,這才是最要緊的。其二,則是報紙不能只有一家,只有一家,容易被人控制,受人利用,有人挾清議來要挾朝廷,也不可不防。所以不如朝廷以開明之姿態,鼓勵天下士民興辦報館。一方面可以借報紙教化天下百姓,一方面使報紙互相制衡。」石越這些主意表面很保守,又要管制報紙,又要制衡報紙,其實卻不過是以退為進之計。若依了這個計劃,則天下報紙叢生,風氣養成,結果誰能預料?
趙頊哪裡知道背後的用心,聽了這話,不由笑道:「石卿眼光長遠,如此這般,確是良策。」
正在誇獎間,有內侍匆匆來報:「陛下,王丞相求見。」
.李肅之,名相李迪之侄。
.同天節,皇帝趙頊的生日
.這裡的「敵國」,是指足以分庭抗禮、地位平等的國家,並非是敵對的國家。當時只有宋遼之間互相享有此等待遇,其餘如西夏、高麗,無論在宋朝還是遼國眼裡,都是藩屬之國。西夏不斷的宋、遼進行戰爭,重要目的之一就是爭取這一「敵國」的外交待遇,但從未成功。
.柱史,侍御史的雅稱。
.在今內蒙寧城以西大明城
.李定字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