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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呂氏復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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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事情總有其兩面性。/b

b——石越/b

1

熙寧五年閏七月。數十個人押著浩浩蕩蕩十數輛馬車,行走在通往汴京南薰門的官道上,讓人覺得不同尋常的是,這麼多人行進,除了車馬之聲外,卻聽不到半絲喧囂之聲。一個身著白色的長袍,頭戴烏紗幞頭,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騎著一匹大白馬走在車隊的最前面。他削瘦白皙的臉龐上,一雙細細的眼睛炯炯有神,留著三縷美須的嘴角略帶微笑,顧盼之間,神采流轉,實是個俊逸的美男子。同樣騎著一匹白馬,緊跟著這人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路人們從這一行人的規模與氣勢來看,就知道肯定是官宦人家舉家進京。

中年人打量著南薰門外官道兩邊,只見屋宇鱗次櫛比,有茶坊、酒肆、腳店、肉鋪、書店……商店門樓懸掛市招旗幟,招攬生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和汴京內城的繁華比起來,亦是毫不遜色。他臉上不自覺的露出驚訝的神色,勒馬嘆道:「履善,我等不過離開京師三年,這裡的變化竟然翻天覆地,真讓人吃驚。」

他叫的那個人,正是熙寧三年與唐棣、柴氏兄弟等人同榜進士,外放晉江判官的陳元鳳,這次推行新法有功,治所內賦稅與戶口都有增加,回京敘職,眼見就有提升。而和他說話的中年人,就是居喪三年期滿的呂惠卿,外號「護法善神」,深受王安石器重,被皇帝稱為「今之賢人」。呂惠卿是晉江人,居喪間和陳元鳳相交甚歡,這次正好順路,就相伴返京。二人離開京師,都差不多有三年了。

陳元鳳也勒住馬頭,感嘆道:「恩師說得不錯,京師的確是日新月異。」因為呂惠卿是他中進士那一年的考官,私下裡他便稱呂惠卿為恩師。

二人卻不知道,這南城的南薰門外到西城的萬勝門外,之所以一片繁華景象,短短兩年多時間就變得堪與汴京城的內城相比,完全是因為在這一段的中心,有一個規模空前龐大的白水潭學院,還有一個白水潭兵器研究院和負責警戒的一千名禁軍,而《汴京新聞》的報館,桑氏印書館的白水潭分店,亦在此間。僅以白水潭學院為例,在校學生已近萬人,大部分學生都有書僮,以平均每個學生一個書僮來計算,就有近兩萬人口。再加上延請了數百名教師以及家眷,還有許多赴京趕考、或來京遊歷的學子為了貪圖方便與節省用度,也儘量住在白水潭附近,白水潭的人口單就這一項,就已經有三萬多。如果再加上其他種種,人口已在十萬有奇。雖然白水潭村依然固執的保持著自己的農業化,但是在中心區的一片田園之外,卻不可避免的興建起大量的服務性店鋪。白水潭學院區的房價慢慢上漲,這些店鋪就自覺地向外擴張,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南薰門和萬勝門附近。現在朝廷已經在討論開封的城牆是不是要向外擴建,將這一片繁華區納入保護之當中,相信如果不是因為朝廷在西北用兵,導致財政緊張的話,只怕早就開始建新城牆了。

從南薰門和萬勝門開始,有幾條水泥馬路在城外連結戴樓門和新鄭門,一直通往白水潭學院,沿路兩邊,在還顯得瘦小的樹木之後,各種店鋪如雨後春筍般豎立兩旁,這些房子與汴京城的不同之處是,大部分都是紅磚水泥結構。白水潭學院在九月份即將迎來第三屆學生,估計可能高達一萬人。而桑充國在開封城的百所義學計劃中,在白水潭區的就興建了十所總計三千人的規模,分散在從南薰門到萬勝門的九十度角區域。一片市鋪的叫賣聲中,傳出兒童清脆的讀書聲,也是所謂「白水潭坊」獨特的景緻。

雖然不知道這些前因後果,但是以呂惠卿的聰明,很快就猜到了這一切與那個叫石越的年輕人密切相關。他向陳元鳳笑道:「石子明名不虛傳,履善,現在天色還早,我們不如在前面的酒樓歇會兒。」

陳元鳳遲疑了一下,提醒道:「恩師,你這次返京,肯定有同僚在城門前迎接的。」

呂惠卿揮了揮手,笑道:「他們不知道我的行程,相公不喜歡這些虛文,我們也不必搞些繁文縟節。等進了城安頓好,明日就可以面聖了。」

二人說話間,就到了一家叫「蔡水居」的酒樓前,幾個店小二看到主顧上門,立即迎了出來,殷勤的招呼著。當下便把家眷們請到了樓上的雅座,家人們卻在樓下用餐。

呂惠卿執鞭上樓,和陳元鳳憑窗而坐,談論些佛老要義,各地風物,一邊看官道上人來人往,也別有一種味道。二人正把酒交談,忽聽到雅座之外有抑揚頓挫之聲。二人不由側耳相聽,卻不是說書人,而似乎是有人在讀著什麼文章。呂惠卿好奇心起,便吩咐家人撤去屏風,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酸儒,手裡拿著一張印滿了字的紙,坐在一個小桌子旁,搖頭晃腦的讀著:「……故曰,治者國當以民為本,民為重……」而一干客人或自顧自的吃著飯,輕聲談笑,視若無睹,或傾耳相聽,細細思考,還有人則交頭接耳,輕聲評論著什麼,有魯莽的便高聲問道:「報博士,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給灑家解說解說……」那讀書的應了一聲,便開始細細解說。

呂惠卿和陳元鳳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又是什麼新行當?想不到離開京師不到三年,今日回來,竟然有諸般事物都不知道了。陳元鳳忙叫過酒博士,問道:「何謂報博士?」

酒博士忙打了個躬,笑道:「回官人話,那個讀報的,便是報博士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陳元鳳皺眉罵道。

酒博士本意是想要些好處,不過他也知道這兩個官人來頭大,倒也不敢輕慢了,見陳元鳳生氣,連忙答道:「官人想是離京久了,報博士就是專門給客人讀報紙的人,各家酒樓都有,一般都是酒樓出錢請的,客人都喜歡這個,哪家酒樓沒有這個,生意就不好。他們就在酒樓裡、茶館裡給客人讀當天的報紙,客人不明白的,他就要詳加解說,客人走的時候,也會賞幾個錢給他。這些人收入比說書的還高呢。」說到這裡,酒博士已是滿臉的羨慕,顯然這些讀報人的收入比他要高。

「報紙?」呂惠卿在旁邊聽明白了,笑道:「是桑充國的《汴京新聞》吧?你們這樣做,不是沒有人買他的報紙了麼?」

酒博士笑道:「哪裡會,讀書人,官老爺,只要有錢的,都是自己買。聽說每天能賣五六萬張,上次軍器監案,印了十萬張,桑家印書坊有時都印不過來,還要請別的印書坊幫忙,晚上那一塊燈火通明的加工加點,我們這酒樓裡,不過是些不認字的,或者沒空讀書的,聽著玩玩。連相國寺說書的張十三,都是上午讀報,下午說書。」他說的張十三,呂惠卿倒也知道,說一部隋唐出名,在東京頗有點名氣。

呂惠卿點了點頭,朝書僮使了個眼色,那書僮便拿出一把銅錢塞給酒博士,呂惠卿笑道:「麻煩你去幫我買幾張近幾日的報紙,多出來的算是賞你的。」

2

皇帝趙頊對於呂惠卿返京,非常高興。接見的當日就授天章閣侍講、同判司農寺,兼知軍器監事。且留他賜宴,詢問他對朝廷政事的看法,瞭解地方民情,一直到天色作晚,才放他出宮。如此恩寵,當世罕有。

第二日,呂惠卿又拜會了王安石等諸宰執,然後就正式走馬上任了。與此同時,趙頊認為石越應當主要在中書省學習公務,便解了他權知兵器研究院事的差使,改由呂惠卿推薦的陳元鳳權知兵器研究院,這樣,不過兩天的時間,呂惠卿在形式上便把軍器監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為兵器研究院無疑是軍器監的重點部門,而那裡又是石越白水潭系的老巢,最初幾日,呂惠卿只要有空就會親自去兵器研究院視察,幫助陳元鳳瞭解各個部門研究的課題以及意義,一方面試圖儘快淡化石越的影響,一方面也希望能夠做出一點成績來。

認真看過石越和沈括定下兵器研究院管理規則與獎懲條例之後,呂惠卿望著陳元鳳,溫聲問道:「履善對此有何看法?」

陳元鳳一怔,隨即答道:「學生以為不過如此。」

「嗯?」呂惠卿臉色一沉,「履善,聽說你和石越也是舊識?」

陳元鳳點點頭,道:「雖是如此,不過學生與石越卻談不上什麼交情。」

「嗯,你和石越之間有什麼恩怨我不管,但是做大事的人,要明白事理,懂得敵我的優劣,這樣才會有成功的希望。」呂惠卿不緊不慢的說道,「我看石越此人,計慮深遠,處事謹慎,你若想有一天能壓倒他,就要承認他的優點,做出點成績來,讓皇上承認你的能力。當今皇上,勇於有為,沒有政績,是不能打動聖心的。」

陳元鳳低著頭道:「恩師教誨得是,學生記住了。」

呂惠卿點點頭,繼續說道:「你看石越在兵器研究院制訂的種種條例,都是相當精細,可以說面面俱到,他有沈括等人幫忙,自己在虞部和胄案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加上才華出眾,所以才能制定出這些細則來,我們奉聖命來接掌此處,凡是好的,都要因襲,所以石氏成規,就不要輕易改動,否則鬧出笑話,反會被人看輕,讓御史知道,必有話說。」

陳元鳳佩服的點了點頭。又聽呂惠卿繼續說道:「兵器研究院的人,都是白水潭出身,對石越必有好感,若要得到他們的支援,你平時不可以對白水潭學院表現輕慢之意,對桑充國與石越,也要有一份尊敬的樣子,這樣才不至於激起反感,象石越留下的計劃,就要全力支援,這樣是告訴大家你的胸襟寬廣,來這裡也不是和石越為敵。這樣才能使兵器研究院為我所用。這個道理你明白?」

「學生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呂惠卿笑了笑,又說道:「不過這樣消極的因勢利導,也只是一個方面,你平時要多觀察,儘量提撥一些不是白水潭出身的人來主持新的研究,軍器監能工巧匠甚多,市井中多有奇人,你能加以提拔,他們必定感激你的知遇之恩,竭心盡力為你做事。你再用這些人來在兵器研究院樹立威信,這才是上策。」

陳元鳳聽得頻頻點頭,對呂惠卿佩服得五體投地。

呂惠卿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溫聲說道:「履善,記住,小不忍則亂大謀,軍器監和兵器研究院,是最容易建立功勞的地方,你不會因此而得罪人,卻可以立下極大的功勞。震天雷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若不是沈括等人行事不謹,讓人有機可趁,現在我們哪裡有這個機會?你好自為之。白水潭,桑充國和石越也有矛盾,桑充國在野,不足為懼,所以白水潭出身的研究員,你也可以多加交往,凡是傾向桑充國的,不妨加以引導,許以重用,把他們爭取過來。」

「學生明白得,恩師放心,我一定在這裡做出點成績來。」陳元鳳認真的答道。

「好,好,年輕人就要有這個氣度。」呂惠卿哈哈笑道,「聽說四大學院在白水潭講演,我準備順路去聽聽,你要不要一起去?」

陳元鳳遲疑了一下,說道:「學生就不去了,我再多瞭解一下兵器研究院吧。」他心裡卻是不願意去看到桑充國名滿天下春風得意的樣子。

呂惠卿也不勉強,從小廝手裡接過馬鞭,縱身上馬,直奔白水潭學院而去。

3

白水潭學院這幾天出奇的安靜又出奇的混亂,軍器監案在這裡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波,因為升學考試相當的困難,大部分學生都要全心投入進去,這些在自己家鄉看起來不可一世的年輕人都不想自己成為不名譽的留級生。而另一方面,為了趕上九月的開學,各地學子從七月開始,就陸續來白水潭報到,他們中大部分是讀一年級,也有少部分是申請參加一年級的升學考試,希望可以直接讀二年級。這些人的到來,讓白水潭在安靜中多出了幾分混亂。另外,從關西橫渠書院、以及嵩陽書院,各來了十五名學生,將在講演堂做一次為期十五天的講演活動,白水潭和太學也將各派十五名學子,參加這次學術交流。這就是呂惠卿口中所謂的「四大學院在白水潭講演」了。

隱隱已經是執天下學術牛耳的白水潭學院自然不願意在這第一次交流中丟臉,所有人員都由桑充國、程顥以及新任格物院代院長賈憲三人親自選定,雖然許多出色的學生已經進了兵器研究院和《汴京新聞》報社,加上「白水潭十三子」等人南奔杭州,但是以明理院常州人佘中為代表的白水潭二年級生中,依然人才輩出。但讓桑充國困擾的是,格物院這次卻只派了三個人來參加講演——本來他希望格物院多派人出來,趁機影響橫渠書院和嵩陽書院,讓這個兩書院也能開格物課。然而石越親自介入格物院二年級的升學考試,提前公佈格物院畢業設計的題目,這讓所有格物院的學生一方面受寵若驚,一方面卻不免擔心自己畢不了業,對於分心去參加講演活動,大多數人都望而卻步。

算術系的日子相對是最好過,畢竟所有的畢業論文課題,都是自選的,而且討論的不過如何系統化的解決三次方程以及一些關於三角形計算的論文之類;而博物系的學生就比較痛苦了,他們被告知,在第三年他們將分成四個小組,分別向四個方向出發,沿途繪製地圖,考察地形與物產,提交論文,有一個小組的題目竟然是沿河而西,考察黃河,其中重要的一問竟然是「黃河是否可以變清」;而最難的是格物系的畢業論文題目——「試論溫度測量的可行性」、「對熱與力關係的理解」、「質量守恆假設是否成立」、「試論兩個鐵球為何同時落地」、「磁鐵性質」、「空氣是否燃燒之要素」……雖然學生也可以自己申報論文的題目,但想想石山長與那些教授的神態,就知道想隨便申請一個題目過關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博物系可以得到大筆津貼出去「遊山玩水」,真讓人羨慕不已。據說這個事實直接導致當年報博物系的人數激增。

呂惠卿和王安石、王雱等人不同,石越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可怕的政敵,一個競爭對手,但卻並非是仇敵。王安石因為叩闕事件之後,身份尷尬,又有宰相的身份,所以他不可能親自來白水潭學院;而王雱卻是純粹的意氣用事,他似乎根本就不能接受「白水潭學院非常成功」這樣的事實,於是在書房裡將手一揮、眉毛一揚,不屑一顧。但號稱「護法善神」的呂惠卿,自從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對白水潭學院充滿了興趣,他很有興趣瞭解石越為何能迅速的崛起。

寄好馬匹,悄悄走到講演堂,有三千座位的講演堂被擠了個水洩不通,呂惠卿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這座內部就有兩丈多高的建築:三千個座位呈一道弧線排列,在弧線上每三百個座位形成一塊,按梯狀高度由低而高從裡向外排列,共有十塊,而縱向則由八條過道分成整齊的九塊,它們共同的中心點,則是一座高臺,講演者便在那高臺上講演,他的背景,是一幅一丈多高,四丈多寬的人物畫,畫的是孔子給三千弟子講學的故事,這三千座位,估計就有孔門弟子三千的意思。不過此時的講演堂內,絕不止三千人聽講,所有的過道都站得滿滿的,傳說中精力過剩以至於在酒樓打架的白水潭學生,此時卻顯得秩序良好,沒有人交頭接耳,整個講演堂內,只聽得到講演者的聲音。

呂惠卿在後排細聽,原來是橫渠學院的學生在演講,他聽了一會,覺得學問平平,索然無味,便走了出來,信步走到旁邊的辯論堂。辯論堂的佈置和講演堂不同,辯論堂的座位是分成三塊的,形成三足鼎立之勢,他略略能猜到為什麼辯論堂會這樣佈置,無非是讓立論者、反對者、中立者,各坐一方。而進門就可以看到的背景,也是一幅大型人物畫,以呂惠卿的淵博,一眼就知道那是孟子稷下學宮辯論的故事。兩邊的牆上,刻著一些字:「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真理越辯越明」諸如此類……想來講演堂兩邊的牆壁上也有刻字吧,不過是人太多了,呂惠卿卻沒有看到。

正在遐想之際,忽然聽人喚道:「呂公,你怎麼會在這裡?」

呂惠卿回頭望去,卻是穿著綠袍和白袍的兩個年青人,叫自己的就是穿綠袍的葉祖洽,當下笑道:「原來是狀元郎。」

葉祖洽取中狀元,呂惠卿功不可沒,因此葉祖洽對呂惠卿頗為感激,不過他卻不敢公然稱呂惠卿「恩師」,因為朝廷明令禁止,他又是狀元的身份,自然要注意一些。他笑著對白袍青年說道:「長卿,這位就是今上稱為‘今之賢人’的天章侍講呂吉甫呂公。」

桑充國連忙拱手行禮:「在下桑充國,見過呂侍講,不知侍講前來,多有失禮。」

呂惠卿也是久聞桑充國之名,一邊打量著桑充國,一邊笑著答禮:「桑公子名聞天下,在下也是久仰了。」他的態度謙和,讓人頓生好感。

桑充國笑道:「呂公微服來此,是敝院之幸,今日四學院講演,不知侍講有無興趣下聽?也好給後學們一些指教。」

呂惠卿淡淡一笑,道:「我剛才已經領教了,呵呵……」他卻不願意指摘橫渠書院,樹無謂之敵。

桑充國和葉祖洽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葉祖洽便婉言解釋道:「四學院十五日講演,共講十個題目,上午是太學和嵩陽書院,下午是橫渠書院與敝院,今日講的題目是《佛經要義》,橫渠書院不擅於此,多半是不入呂公法眼的。」

呂惠卿好奇的問道:「這十個題目又是哪十個?」

葉祖洽笑答道:「計分孔子要義、孟子要義、荀子要義、墨家要義、法家要義、老子要義、佛經要義、六合本原、王霸之辯、利義之辯十個題目,中間五日,我們白水潭學院還會派人講演白水潭各種學說的淺議。呂公若有興趣,其實是值得一聽的。王丞相常說,全經為上,學者貴全經,這次講演會和王丞相的想法,是一脈相承的。」

呂惠卿笑道:「若是如此說,我倒一定要來聽一聽,看一看四大書院的菁英們,是怎麼樣解說諸家要義的。」

桑充國笑道:「歡迎之至,我們前排專門有貴賓座,我吩咐人給侍講預留。其實來聽講演的公卿大臣也頗有幾位,馮當世參政也來聽過,連昌王殿下也親臨了。」

「啊?昌王殿下?」呂惠卿倒是吃了一驚。宋朝對宗室結交外臣,防範非常之嚴。昌王趙顥因為很受高太后的寵愛,趙頊又有「友愛」之名,所以才擁有與其他宗室沒有的特權。但公然到白水潭來聽講,也不怕御史彈劾,也實在是出乎他的預料了。他不知道這件事是大宋百年來的盛事,趙顥費盡心機,才得到皇帝的許可。其實連皇帝都有點動心,不過九五之尊,不能隨便跑就是了。

葉祖洽點頭笑道:「正是,這次講演會未必不能和石渠閣會議相提並論。」石渠閣會議,是漢代的一次經學盛會。

呂惠卿心中一動,立時明白了白水潭學院的用心——他們是想用利用這次盛會,在士大夫中樹立一個正面形象,改變宣德門叩闕留下的負面影響,同時可以很好的宣傳自己,十五天的時間,有五天是宣傳自己的各種觀點,還有十天時間和三家學院正面交鋒,用心良苦呀!他心裡閃過這些念頭,只是一瞬之間,口中依然是笑著回答道:「那是自然。如此盛會,我豈能錯過?」

桑充國笑道:「呂侍講客氣了,像呂侍講這樣的貴賓,我們求之不得。趁現在休息,呂侍講何不和我們一起走走,也好向呂侍講介紹一下敝院的情況。等一會,就是敝院的學生上臺講演了。」

「如此有勞桑公子,我方才從兵器研究院過來,看到有一處地方正在大興土木,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場所?」呂惠卿一邊和桑充國二人向外走,一邊問道。

「那多半是體育場。」葉祖洽笑道。

「體育場?」呂惠卿不解的問道。

「那是給學生們練習馬術、劍術、格鬥、射箭,還有蹴鞠,毽子之類的場所……」葉祖洽解釋道。

「這馬術、劍術不論,蹴鞠,毽子不有點玩物喪志麼?」呂惠卿忍不住問道。

「這是石子明的主意,他說服了教授聯席會議。」葉祖洽笑道,他也是教授聯席會議的成員,想起那天石越異常嚴肅地旁徵博引,就是為了說服大家同意讓學生們踢蹴鞠,組織蹴鞠比賽,他就不禁莞爾。石越和程頤為此還辯論了一上午,程頤主張養「浩然正氣」,以靜坐為要,和石越的主張截然相反。

「石子明真是讓人捉摸不透,這次講演會也是他的主意吧?」呂惠卿不動聲色的探問。

「非也,此乃桑山長和程顥先生之意。」

……

4

「吉甫,聽說這十多天裡,你一直在白水潭學院聽講演?」王安石喝了口茶,隨口問道。

「正是,我自覺獲益良多。」呂惠卿笑道。

「唔?」王安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呂惠卿看王安石的表情,笑道:「難道相公也去過麼?」

「雖然未曾去得,然報紙有專欄介紹,據說昌王也去了,是確有其事麼?」

「是,不過昌王身邊禁衛森嚴,每次都是開場即到,聽完即走,從不停留,亦不曾與外臣說話。」呂惠卿笑道,他知道王安石在問什麼。

「嗯——桑充國這一著很聰明。連皇上也誇了數次,道是大宋建國百年之盛事。他們又在報紙上宣稱是稟承我‘學者貴全經’之精神,給我送了一頂好大的高帽。」王安石淡淡的說道,連呂惠卿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反對。當下轉過話題說道:「在白水潭呆了十餘日之後,我現在更堅定的支援丞相以前提出來的編撰《三經新義》的想法了。」

「哦?」王安石不置可否。

「相公,變法之要,在於得人。朝中官員老朽,皆不可恃,故此我們應當把目光投向年輕士子。石越已經走在前面,當我們還在討論《三經新義》之時,《石學七書》已大行於世;當我們還在議論著經義局、三舍法之時,白水潭學院已隱然執天下學術牛耳。然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只要能儘快置立經義局,推出《三經新義》,培養出一批支援新法的青年,新法就不會有人亡政息的一天。而若能用《三經新義》取士,更會不斷地給我們補充瞭解丞相思想的新官員,對新法的執行,非常有利。就是對丞相本人來說,也幾乎是可以和孔子相提並論的偉績。」呂惠卿把他心中的想法合盤托出。

王安石點了點頭,道:「知我者,吉甫也。我個人榮辱不足道,不讓新法人亡政息,才是要務。」

呂惠卿見王安石支援他的主張,便順著思路繼續說道:「創辦經義局,非但是培養人才,更可爭奪士子之心,可以讓天下人明白,相公之主張,才是儒家正統,才符合先王之道。我以為可仿效白水潭學院,創辦《經義局月刊》,每月刊發我們的見解,以爭取士林的認可與支援,此外,更可以太學為依託,讓國子監創辦《國子監月刊》,解說新法與新學要義,此皆爭取士林支援之良策。」

王安石之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性,當時便聽得呆住了,好一會才回過神,嘆道:「吉甫,真奇材也,我以前竟沒有想過,石越可以做的東西,原來我們也可做得。」

「相公謬讚了,您公務繁多,慮不及此也是難免。我從家鄉抵京,倒是有點旁觀者清了。」呂惠卿笑著謙虛了幾句。

「既然如此,除了《月刊》之外,我們也可以辦一份報紙,難道只有桑充國能辦報紙麼?」思路一旦開啟,王安石立即就往更深一步想了。

這也正是呂惠卿想要說的,他笑道:「《月刊》是陽春白雪,用來爭取士林之道德支援,報紙則是用來影響清議,解釋新法,各地執行新法得力的情況、取得的成績,我們都可以通過報紙報道出來,讓百姓知道我們的成績,讓他們理解新法,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善,甚善!」王安石不禁站起身來,踱至窗前,想了一會,說道:「報紙的名字便叫《皇宋新義報》!這件事可著陸佃去辦。」

「《皇宋新義報》,好,好名字。」呂惠卿拊掌笑道,「不過此事還有為難之處。」

「有何為難之處?」

「《月刊》還可由朝廷出錢,然報紙由朝廷出錢,只怕會有爭論。」

「官辦報紙,有何不可?沒有人規定報紙只能民辦。」王安石不以為然。

呂惠卿擔心的卻不是這個,「若是官辦,自然是翰林學士院主辦,斷沒有國子監主辦的道理,若是學士院主辦,只怕麻煩更多。「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學士們未必都聽話。

王安石笑道:「吉甫,誰說我讓國子監主辦了?中書門下省主辦,學士院也無話可說。」

呂惠卿這下倒真是佩服王安石了,中書省要辦報紙,雖然沒有先例,但是別人的確也不好去搶。

5

石越當真沒有想到王安石多了個呂惠卿,氣象就完全不同了。創辦經義局、《經義局月刊》、《國子監月刊》,讓人根本提不出半分反對的理由。王安石親自指定的一班人,從此天天開始聚集經義局,編修《三經新義》,希望有一天讓這本書成為「全國公務員考試的唯一指定教材」。石越從心裡面就反感這種指定唯一教材的做法,明清八股取士,其實八股文的形式並不足以為害千古,真正為害千古的,是所有經文的解釋,都必須來自於朱熹的理解,這樣才會嚴重束縛讀書人的思想。本來程朱理學做為一種哲學思想,歷經近二百年的曲折,能夠在有宋一朝的各種思想、學說中勝出,自然是有其出類拔萃之處的,朱熹也不愧為儒家的一代宗師。但是當他的哲學思想由明清的科舉異化成官方的意識形態之後,一切便走樣了。這一點石越知道得很清楚。王安石的《三經新義》取士,正算得上是其始作俑者。只是,石越雖然反對,但是想要正面辯論,以王安石、呂惠卿對經義的瞭解程度,他卻根本不是對手,他也不會自取其辱。至於和皇帝談論統一思想的害處,那實在是對皇帝要求太高了,趙頊絕對不會反對統一思想,實際上自有人類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類都希望別人能接受自己的思想。

好在《三經新義》不是一兩天可以編成的,所以石越還有時間去想對策,何況這也不是最出乎石越意料的事情。

最讓石越吃驚的事情,是王安石提請皇帝,中書門下省要創辦機關報《新義報》!

中國歷史上第一份官方報紙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誕生,石越不太明白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是自己對這個時代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有了一絲成就感,還是政敵越來越聰明帶來的憂慮感,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這件事沒有人說得清楚。石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王安石要創辦《新義報》,其目的絕非為了促進言論自由與新聞監督,而是明顯的要利用巨大的行政資源來影響輿論,攻擊反對者,以求順利的推行新法。《新義報》從一開始,就註定它是一份全國性的報紙,其影響絕對不會比《汴京新聞》要低。

「丞相,石越對於辦報紙一定很在行,既然中書省想辦《新義報》,朕以為就讓石越主編如何?」趙頊對於辦《新義報》倒並不反對,但是他的建議卻未免讓王安石哭笑不得。

「臣以為石越在中書省檢正三房公事,事務煩忙,又要顧及白水潭學院諸事,恐無暇脫身。臣推薦許將、彭汝礪、許安世三人為編輯,陸佃為主編,必然不負陛下所託。」王安石從容答道。他舉薦的三個編輯,全部是狀元,其中許將更是文采出眾,深受趙頊器重,曾經免試為知制誥,三日三遷;而彭汝礪也是深受王安石器重,做過國子直講,為人正直敢言;許安世則是陸佃的學生,陸佃又是王安石的學生。

如此陣營,趙頊自然照準。而《新義報》單單是三個狀元做編輯,就已讓人炫目,當時的狀元,便是和天上的文曲星相比,在老百姓眼中,實際上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五日,晴,《新義報》創刊,首發十萬份,其中由驛亭送往全國各路府州軍縣官員的報紙佔兩萬份,汴京賣掉八萬份,超過《汴京新聞》,成為大宋第一大報。

做為官方報紙的《新義報》,影響力遠遠超過《汴京新聞》,雖然模仿《汴京新聞》的體例,但是這份報紙的特殊身份,無疑使它具有了官方喉舌的意義。因此對報紙的控制權,同樣會牽動許多人敏感的神經。

在《新義報》創刊三天之後,已經身為經義局編撰的王雱被任命《新義報》副主編,成為《新義報》的太上編輯,因為《新義報》完全是一個新生的機構,而且不涉及具體的政務,因此王雱並無迴避的必要——雖然馮京提出宰相子侄最好迴避,但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6

而石越則被突如其來的事務給忙瘋了:王韶不斷的要錢要糧要兵器要衣服,冬天就要到來,將士們沒有寒衣怎麼行?一方面要和文彥博這個老頭子溝通,一方面要小心處理王安石的關係,還要去軍器監這個名義上的下屬機構和呂惠卿打交道,石越一天差不多有半天時間是在馬車上。幸好曾布和自己關係不錯,和三司那邊的溝通還算比較順暢;而呂惠卿辦起事來也很痛快,處事利索,且對人和氣,讓石越竟不由得有點欣賞他,很多時候,石越幾乎要懷疑《宋史》把這個男子名列《奸臣傳》,是不是出於成見。

「眼見一天天入冬,從各地都作坊調集寒衣,時間上只怕來不及。將士們受凍,影響戰局,不是小事。」

「京師的絹、布、棉花也不能全部徵購完了,十月一到,就有例行的賞賜,數十萬禁軍,上萬的官員,還有數十萬戶的老百姓,都需要這些東西過冬,畢竟京師是根本之地。若到時候再去徵調,說什麼都有點來不及。軍器監我才上任,之前準備不充分,我亦覺為難。」呂惠卿向石越攤攤手。石越卻不去看他,調集不了應有的寒衣,不是他的責任,呂惠卿如果想向他石越訴苦,只怕是找錯了物件。他把目光轉向文彥博,果然,文彥博急道:「兵者,國之大事。從陝西調集一些,川峽來的全部運往前線,再加京師的儲備,應當夠了?」

呂惠卿搖了搖頭,「軍器監的儲備,不到兩萬。可是因為胄案改軍器監,又接連出了事情,沒有人理會到這件事情,當時正是盛夏,誰會去想冬衣呢。」

王安石望了望政事堂外的那棵大樹,沉著臉說道:「無論如何,前線將士的供給一定要保證。」王韶的每一次勝利,都是給皇帝和新黨的一劑強心劑。

呂惠卿聽王安石定了基調,忙改口笑道:「雖然困難重重,但未必沒有辦法。」

「吉甫,你有何良策?」王安石問道。

「京師唐家棉紡行的棉花和棉布,有十萬之巨,朝廷可先全部買下來,再募集民戶、成衣店連夜開工,再加上軍器監的工匠一起,二十萬冬衣,半月可就。然後再叫薛向從江準諸路調集棉布過來售賣。那麼就可以先應這個急了。」呂惠卿笑道。薛向是六路均輸使,總管新法中六路均輸法的實施。

文彥博皺眉道:「十萬匹棉布,要多少錢?再說馬上入八月,薛向有三頭六臂,現在才徵調,十月之前這些布進京是不可能了。唐家棉紡行的棉布沒有了,老百姓怎麼辦?到時布價定然飛漲。」

呂惠卿笑道:「我就不信薛向沒有一點儲備。唐家在江準積屯的棉布棉花,也決不會少。若朝廷再敦促唐家租用官私船隻向京師調運棉布,或者讓薛向先向唐家借一點先供給京師,當可解此困。」

王安石不經意的看了石越一眼,問道:「子明,你以為如何?」石越和唐家的關係,眾所周知。

石越琢磨著呂惠卿的話,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除了讓薛向向唐家「借」棉布這個主意不利於唐家之外,別的似乎都對唐家有利。這呂惠卿就這麼好?見王安石相問,石越連忙答道:「這也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不過如果僅向唐家一家買,只怕招惹物議,不如多向幾家買比較好。」

王安石點點頭,道:「也好。不過‘借’就不必了,薛向如果不夠,向唐家買便可,免得招惹物議。朝廷連這點事都辦不好,要我輩有何用?」

7

會議結束之後,石越婉拒了馮京的邀請,急急回到賜邸。他實在不明白呂惠卿是什麼意思,有一個自己捉摸不透的對手,讓他感到很不舒服,所以非得弄明白不可。

剛進家門,才吩咐了侍劍去請唐棣,就見潘照臨迎了出來,一面笑道:「公子,你看看誰來了。」

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傳了過來:「子明賢侄,別來無恙。」

他抬頭一看,不由愣住了,「唐二叔,你怎麼來了?」站在他前面的,正是胖彌陀一樣的唐甘南,此時正笑嘻嘻的向自己打著招呼,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唐棣,另一個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小男孩,身著一襲雪白的絲綢長袍,腰間扎著黑色的綢帶,顯得英氣勃勃,長相不象唐甘南,倒有幾分象唐棣。

見石越打量著這少年,唐甘南衝那個少年笑道:「康兒,還不見過子明兄長。」原來這個孩子就是唐甘南的次子唐康,表字康時。

唐康上前幾步,揖禮道:「唐康見過兄長。」眼睛一邊不安份的打量著石越,石越在每個少年的心目中,都是一個傳奇。

石越連忙牽起他的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禮。來,進屋談。」

眾人進座坐好,石越問了唐康幾句話,見唐康答對落落大方,心裡便有幾分喜歡這個孩子,因笑道:「二叔,康兒他日必成大器。」

唐甘南咪著眼睛笑道:「他能不能成大器,就看賢侄你的了,我把他送到白水潭,就算偷了這個懶,這孩子就交給賢侄和長卿調教了。」

石越笑了笑,「二叔放心,少不了還一個少年進士給你。」

眾人哈哈大笑。

唐棣因笑道:「說到少年進士,倒真有一個出色的。」

石越好奇心起,端了茶先不喝,停在手中問道:「毅夫說的又是何方英傑?」

唐棣笑道:「此人與我同榜進士,姓蔡名卞,聽說是王安石的學生,十二歲中進士,比他同時中進士的族兄蔡京要年輕十多歲,現為江陰縣主薄,今年亦不過十四歲,任上推行改良青苗法、合作社,興修水利,端的是個奇才,當地百姓都把他和甘羅相比。」

石越自然知道蔡京和蔡卞,一個是千古奸相,對北宋的滅亡負有重要責任,一個是王安石的「愛婿」——不過現在還不是——王安石幼女待字閨中,他倒是知道的,只不過他不知道那個女孩他已經見過了。然而此時聽到蔡卞不過十四歲,仍不由咂舌驚歎。

唐甘南笑道:「這個蔡卞我也知道,江陰縣的幾個錢莊,我們都是和本地計程車紳聯合建的,有一家錢莊利息高了點,被他當天就給封了。罰了三千貫,真是雷厲風行的人物。他堂兄蔡京在錢塘,和夷人打交道,雖然有幾分才具,不過貪財愛色,沒什麼風評可言,我們就送了不少錢給他。此人吃東西最是挑剔,說起來子明你的排場比起他,就遠遠不如了。」

「蔡京,呵呵……」石越搖了搖頭,心裡有幾分好笑。

唐甘南因說道:「其實子明你也不必如此簡陋,買幾個女孩回來侍侯,家裡的家丁也要添幾個,多少要有幾分天子重臣的氣派才好。你看馮當世,那種排揚,是宰相應有的氣派。」

石越也不去解釋,只笑道:「馮當世的月俸不是我可以比的,我的月俸只有他一個零頭。王安石便很簡樸。我若擺那種排場,御史就會說我收受賄賂。」

「御史就是喜歡欺軟怕硬,沒事找事。朝中大臣,收受賄賂的多了。呂惠卿什麼品秩,能有多少俸祿?還不是靠收賄賂?薛向做六路均輸,最大的肥差,每年都有無數商人送給他孝敬;曾布看起來一本正經,一樣收錢買地,大家圖的就是這兩人在王安石面前能說上話。呂惠卿就是做得聰明一點罷了,他自己管的那塊,他倒清介,讓人無話可說。他收錢也不是自己收,他有兩個弟弟幫他收,這次我們唐家棉行就送給他弟弟呂和卿五千貫,外加大相國寺附近的一座宅子。」唐甘南眯著眼睛,似鬧家常一樣的說道。

石越聽到此處,心裡一動,叫過侍劍,說道:「侍劍,你帶康少爺去白水潭玩玩。」他怕唐康是少年心性,聽到這些說出去,就是無窮的禍患。

唐甘南知道他的意思,等兩個少年出去後,笑道:「康兒不是讀死書的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賢侄可放心的。」

石越因問道:「你們賄賂呂和卿是什麼原因?」政事堂的事他卻不敢亂說,就算是唐甘南,也怕他不小心傳出去,追究起來,便是洩露軍國機密。

「還不是因呂惠卿管著軍器監,我們打聽到西北將士的寒衣未好,就先往京師多積了十萬匹綿布,我們不過讓呂惠卿買我們的布罷了,打點打點,就可以賣個好價錢。」唐甘南笑道,嘴巴向潘照臨努努,道:「潘先生也知道的。」

石越恍然大悟:呂惠卿還真是絕了,一方面收了唐家的錢替唐家說話,又明知道自己和唐家的關係不會反對,通過絕無問題,便故意搞得這麼複雜,;一方面又給薛向找了個藉口,可以徵購棉布棉花,無論是「借」還是「徵購」,說到底,都是是強行賤價購買,不過是個程度問題,薛向又可以從中謀利。唐家要怪也不能怪到他頭上,只能怪薛向。世間的好處他全得了,最後還是為國分憂!不過他不明白潘照臨為什麼要贊成唐家這麼做,而不是通過自己去辦這件事情。想到此處,石越便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潘照臨。

潘照臨彷彿知道他要問什麼,淡淡的說了句:「公子是要辦大事的,和呂惠卿比什麼排場呀。依我看現在這樣挺好。」這話又似是回答唐甘南,又似是回答石越。

唐甘南七巧玲瓏心,立時明白,忙笑道:「對,賢侄是要有大作為的。」他和潘照臨倒是相交甚歡。

唐棣雖然在地方歷練了兩年,逢迎送往,收受賣放,看過不少,可是心裡卻是一直看不慣,這時聽到朝中這麼多重臣收受賄賂,心裡很不舒服,朗聲道:「我們何不抓住這個證據,扳倒呂惠卿?」

此話一齣,石越三人愕然相對,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石越苦笑著解釋道:「收受賄賂的是呂和卿,不是呂惠卿。再說若是首告,人家多半以為是設圈套陷害,沒有鐵證,如何扳得倒呂惠卿?難道呂和卿收了錢還會寫得收條給你?」

唐棣啞口無言,卻是憤憤不已。

潘照臨笑道:「毅夫不必如此。指望天下官員都清如水,那絕無可能。雖然公子說過權力制衡是一劑良方,可真說要完全杜絕貪賄,也是甚難。王韶在前線打仗,還不是拼命要錢,市易法也好,通熙河也好,都是向朝廷要錢,朝廷明明知道他賬目不清,虛報數字,可也沒有治他。為何?總好過他去搶掠百姓。你個個都要除之而後快,只怕朝中最後也沒幾個人了。真要澄清吏治,造福天下,還得徐徐努力,第一還要公子站穩腳跟,手握大權才成。」

唐棣心裡也知道潘照臨說得有理,可是心裡總有塊壘,因對石越說道:「子明,希望你以後不要忘記自己最初的抱負!」

石越站起來,認真的答道:「你放心。」

唐棣凝視石越半晌,忽然開懷笑道:「子明,我相信你。」說罷抱拳道:「二叔、潘兄,我聽多了這些事情,心裡不痛快,先去白水潭看看康兒他們。」也不等三人回答,轉身便走。

潘照臨看著唐棣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半晌才轉身對唐甘南說道:「唐兄,現在我們可以說說在契丹設分店的事情了……」

8

在某些人看來,《新義報》的發行便如同開啟了潘多拉之盒。當嵩陽書院、橫渠書院的講演組結束講演返回學院之後,他們對於汴京的人文風氣都羨慕不已,《白水潭學刊》自不用說,那設計得頗有氣象的講演堂與辯論堂,一棟棟藏在樹林與花叢中的教學樓,還有聞所未聞的實驗室,田野與花園,校園與市井,完美的結合在一起,連販夫走卒說起話來都比別處的要文雅幾分……他們這些人去了白水潭,簡直感到自慚形穢。

特別給他們深刻印象的,除了這些之外,便是白水潭的學生們活躍的思想,許多的觀點讓他們聞所未聞,比如在「佛經要義」的講演中,三大學院都是說禪宗與儒學的互證,而白水潭則有一個學生講的卻是他們聞所未聞的「因明學」和邏輯學、名家的關係。而對諸子百家、王霸利義之辯,白水潭的學生也表現得相當的搶眼。中間五天白水潭對自己的宣傳,甚至讓一些學子有留在白水潭不願意回去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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